凡煙小說

☆、第 74 章

關燈
安靜地斜倚在床頭,玉龍真想出去感受一下明媚的陽光,雨後的早晨空氣多麽清新,他正想象著門前那株大樹青翠欲滴的樹葉在微風中搖曳著細碎斑駁的金色光影,門口一陣微涼的風吹進來,他微微打個寒噤,這才回過神來,側耳傾聽那略顯沈重的腳步聲,問:“純哥?”

劉純口中應到:“殿下,是我。”心裏卻象被冷水浸透,這一夜的興奮跟企盼頓時化作失望,而那雙沒有焦點的黑眸更是深深灼痛了他的心。

玉龍並不知曉他的痛苦,唇角彎起一絲笑意,瞇起眼睛“瞧”著劉純道:“不放心?怕我又要走?”

劉純其實並沒有想到他要走這件事,他熱切盼望的是一開門見到的是玉龍覆明後那雙清淩明麗的眼眸,失望之餘聽到玉龍打趣,一想起自己對他的無可奈何,反倒升起一股無名怒火,恨恨地道:“怕也沒用,在你面前我從來不是個合格的太醫,所以你從來不聽我的!”

“我不是一直盡量配合你嘛,幹嘛說得這麽義憤填膺?”玉龍聽出他情緒有些不對,但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於是笑著逗他。

劉純笑不出來,他甚至有些悲哀、有些惶惑,甚至是不知所措:“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麽程度才肯聽話?!”

玉龍斂了笑容,黑眸漫無目標地“看”向窗外:“其實,我一直都想做聽話的好孩子,也一直努力在做,只是你們不明白我的心情。”口氣仍是淡淡地,不象是說給別人聽,倒象是自言自語。

劉純一時無語,他當然知道玉龍時日無多不能虛耗的急切心情,雖然常人不能理解他近似自虐的堅韌,但他知道,對於毫無生機的他來說,在乎又能如何呢?

自幼隨祖父學醫,他見過太多毫無生機的人自己選擇結束生命結束痛苦,他也曾一度認為,對那些毫無治愈希望的病人來說苦苦掙紮受盡折磨根本是毫無意義地事,或許他們的輕生讓親人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但比起雙方都備受折磨最終仍是難逃一死的結局總還是要好一些吧,他的這種想法多次遭到祖父痛批,這不是醫者該有的想法,身為醫者,他不能慫恿病人這樣做,他要做的是盡自己最大的力量為病人減輕痛苦,對於其它的事,他不能做,甚至也不允許病人做。

因為表姐徐儀華,他具備了雙重身份,醫者和親屬,這才深刻地明白祖父說的,抓住任何一點小如草芥的希望,不放棄任何一點微不足道的可能,是病人的親屬對醫者最殷切的期盼,這才是醫者的本份。

在玉龍身上,他更深刻地體會到了絕望的滋味,再危重的病人,他也有應對的辦法,哪怕只是對癥治療,減輕一下痛苦也好,可是對龍兒,他只能絕望,連疼痛都不能替他緩解,這讓他極端痛恨自己的無能,所以,他的心情極其矛盾,大夫都絕望了,還要求病人堅強是件多麽殘忍地事,看著這個驚才絕艷的少年被痛苦折磨地日漸衰弱,他就象一朵還未盛開便要雕零的花兒,既然無法擺脫死亡的命運,那麽他用僅有的一點能量讓自己盡可能的綻放又有什麽錯呢?這或許會承受更大的痛苦,但那又何妨,既然結局無法改變,那麽就不要殘忍地讓他按我們的要求完成過程吧!

玉龍察覺到劉純情緒的低落,倒有些自責:“純哥,我會珍惜這最後的日子的,你放心,我不是隨便逞強的人。”

又一陣風吹進來,玉龍瑟縮了一下,劉純驚覺,趕緊起身關門,拉過簿被蓋在他身上,道:“快中秋了,天涼了,可得小心別再著涼。”

“快中秋了嗎?”玉龍悵然地問,

“還有六天。”劉純掐指算了下,準確地回答道。

“不知道珠兒能不能趕回去跟家人一起過節。”玉龍暗暗想著,耳邊似乎傳來珠兒的清脆笑聲,那如花的笑靨更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劉純見他怔怔地出神,問:“怎麽了?想家了?”

玉龍暗道慚愧,這時候竟然沒有想到日夜翹首期盼的母親,真是不孝,一想到母親,他心裏又是一疼,低聲嘆道:“今年中秋註定全家不能團圓了,只希望母親不會太難過。”

劉純見他神色黯然,心有不忍,便柔聲道:“龍兒,如果你想家的話,我就陪你回去一趟,今天起程的話,應該還趕得及……”

驚訝地擡頭“看”著劉純,玉龍臉上是毫無掩飾地喜色:“純哥,你同意我今天走嗎?”

劉純望著那張笑吟吟的臉,那雙絕美的眼睛再一次灼痛了他的心,他一直掩飾的很好,不會長時間跟人對視,而且只要有人說話,他都會很準確地判斷出他的位置,目光會很準確地落在對方臉上,然後會馬上移開目光,所以這幾天跟他說話的時候一直不覺的有什麽異樣,現在才突然發現,他的目光雖然準確地落在劉純臉上,卻只是尋聲“註視”著他的嘴巴,而正常人的反應此時應該是熱切地望著對方的眼睛才對。

這一發現讓劉純痛苦萬分,他想說什麽,可是心頭突然象被壓上了一塊大石頭,胸口憋悶地要炸開,心臟象被人攥住一樣,根本沒法跳動,他忍不住用手緊緊扯住胸前的衣襟,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玉龍沒來由地一陣慌,雖然看不見,卻敏銳地感覺到氣氛的不正常,他突然有不好的預感,慌亂地伸手摸索,口中驚慌地叫道:“純哥?怎麽了?怎麽不說話?純哥!”

劉純絕望地看著那雙瑩白如玉的手在空中摸索,他想拉住那雙手,讓他別害怕,可是喉頭象被堵上了棉花,眼前也越來越模糊,人已倒了下去。

聽到倒地的聲音,玉龍心膽俱裂,“純哥出事了!”他腦子裏甫一閃過這個念頭,人便下了床,可是虛弱的身體哪裏支撐的住,眼暈腿軟一下摔在地上,床前的凳子被碰倒正砸在他手上,從來沒有過的無助和恐慌讓玉龍幾乎失去了理智,他顧不得暈眩,也沒覺得疼,只是驚慌地呼喚著“純哥!”,眼前是一片黑暗,他不知道劉純在哪裏,只能用手在地上摸,等到摸到了劉純的腿,他才冷靜下來,一面大聲喊人來幫忙,一面沿著劉純的腿摸索著去找他的手。

門外守著的兄弟聽到喊聲急忙沖進來,見此情景都嚇了一跳,趕緊過來幫忙,玉龍這時已摸到了劉純的手腕,把了脈知道他是疲累過度而又情緒起伏過大引起的心跳驟停,情況十分危急,趕緊在他胸口敲擊,又讓人掐他人中、少商等要穴,直到聽到有了心跳這才稍松了口氣,叮囑眾人將他上身扶起,而他自己也盤膝坐下,摸索著將雙手貼到他背心,緩緩地調整內息,用自己的真氣為劉純提氣,半天才聽到劉純輕輕吐出一口氣,玉龍這才緩緩收勢,試探著問:“純哥醒了嗎?”

不待別人回答,劉純自己趕緊答應:“龍兒,我沒事了,你怎麽樣?”

玉龍疲憊地臉上露出笑容,道:“你沒事就好,嚇死我了……”

就聽少傑大聲問著:“怎麽了?出了什麽事?”人已沖了進來,一見眼前情景著實嚇了一跳,二人都坐在地上,劉純臉色很難看,人也顯得有些虛弱,玉龍更是面無人色,閉著眼睛軟軟地靠在一名弟子懷裏,少傑一時不知該先顧哪個,劉純已揮了揮手,無力地道:“我沒關系,快把殿下抱到床上。”

少傑趕緊將玉龍抱到床上,眾人也七手八腳地將劉純扶到了椅子上。

喝了幾口水,劉純才算徹底緩了過來,見玉龍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可怕,眉峰緊鎖,略有些氣促,失色的唇緊緊的抿著,劉純擔心地去摸他腕脈,因為突然被觸碰,他顯然被嚇了一大跳,猛地睜開了眼睛,這份驚慌讓少傑和劉純都大為心疼,劉純趕緊安慰他:“別怕,是我,我幫你診脈。”

玉龍放松下來,啞聲道:“不用了,純哥,你不舒服,回去好好休息吧。”

劉純還要堅持,少傑也在旁勸道:“太醫,我看你臉色很差,還是聽公子的吧,可別把自己也累壞了。”

劉純想了想,也不再堅持,少傑派人護送他回房休息。

將翻倒的凳子扶正,少傑坐下來,看到玉龍兩手交握,右手背上一片紅腫,趕緊問他:“手怎麽了?”

“沒關系。”玉龍下意識地縮了手,遮掩著,道:“你去找葉叔弄點迷藥……”

“迷藥?要迷藥做什麽?”少傑一頭霧水。

“去把純哥迷昏,然後讓雄哥親自護送他回宮,千萬別出差錯!”

少傑有些回不過神來,不解地問:“為什麽要這麽做?”

“照做就是!”他的神情很冷峻,少傑明白過來,知道多說也是無益。

屋裏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慌,玉龍緊閉著眼睛,腦海中不停地回憶起剛才那一幕,一想到劉純差點就丟了性命,他便渾身冰冷,身子抑制不住的顫抖,泰山崩於前都能笑看風雲的絕塵公子在那一刻是多麽的無助與驚慌,當純哥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自己卻手足無措,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努力維持了那麽久的淡定從容被現實擊得粉碎!他的雙手絞在一起,失色的唇都在抖,“你是堅不可摧的!你是堅不可摧的!”他在心裏對自己吶喊,可是眼前無邊的黑暗似乎在嘲笑他,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在眼前晃了晃,看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修長瑩白的手指僵在半空中,顫抖著,然後慢慢收攏,握成拳,狠狠地砸下去,他喉中發出一聲受困野獸一般的低吼。

這一拳象是砸在了少傑心上,失明的玉龍看不到開著的窗子外面少傑正痛苦地看著他,這是生平第一次見他失控,他卻在糾結著要不要進去安慰他,也許對龍兒來說,與其在他痛苦的時候讓他去面對更多人,還不如讓他一個人把傷口舔幹凈。

可怕的沈默,連院子裏都靜的讓人窒息,門口守衛的兄弟當然聽到了玉龍的低吼,也看到了痛苦躊躇的少傑,只是沒有人願意打破這份沈默,他們已經發現原來心目中無所不能的少宮主失明的事實,於是大家都痛苦地選擇沈默。

遠遠看到有門下弟子正匆匆往這邊走,少傑趕緊迎上去,那弟子恭敬的道:“莊外來了兩位姑娘,一位姓丁,一位姓柳,說是找傑哥和少宮主的,壇主把她們留在前廳了,讓我來通報一聲,問少宮主見不見?”

少傑一聽便知是丁柔和柳若兮來了,一時心情覆雜,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那名兄弟見他低頭不語,便試探著道:“傑哥?不方便見嗎?那我去回了……”

“啊,等一下,是……很好的朋友,讓她們先坐一下,我去稟報少宮主。”少傑莫名的紅了臉,趕緊往回走。

從窗口看到玉龍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少傑輕輕推門進去,見他睜開了眼睛望著門口,神情平靜無波,少傑暗暗嘆了口氣,知道他已恢覆了原來的淡定,於是把丁柔和若兮來的消息告訴他,他聽後淡淡地笑了笑,道:“柔柔終於還是忍不住了,這回就別再讓她回去了吧,省得兩地相思。”

少傑紅了臉道:“那怎麽行!她這個人少心沒肺的,只怕吵得你沒法休息。”

玉龍笑道:“你不嫌她煩就好了,幹嘛扯上我?”

少傑臉更紅了,皺眉道:“其實我也不明白,怎麽會喜歡上她的,明明見了面就要吵,可分開卻又老是惦記著,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喜歡。”

“既然牽掛,又何必弄得那麽清楚呢?”玉龍低低地感慨。

少傑知道他又想起珠兒,便勸他:“你既然都明白,就不要再辜負珠兒了,她現在還不知道怎麽擔心你呢!”

玉龍避而不答,眼睛裏閃過一絲痛苦,唇角卻是含笑:“快去看看柔柔吧,先安排她倆住下。就說我現在有事,不方便見她們。”話音未落,就聽門外有人稟報:“少宮主,李副壇主有要事回報。”

少傑趕緊請李成進來,玉龍笑道:“李叔,怎麽這麽客氣呢,還要人通傳?”

李成正色道:“少宮主,那個蒙古人又回來了,送了一封信來,請您過目。”

玉龍口裏應了一聲,少傑默契地伸手接過信來,匆匆瀏覽一遍,便對李成道:“李叔,您先去安排兩位姑娘的住處吧,讓她們先好好休息一下,稍後我和少宮主會跟她們見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