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關燈
武當山解劍池畔,幾個小道童客氣地阻住了白玉龍的去路。

按照張三豐的意思,來者帶武器進入是對神仙的不敬,而來此謁見張真人的,也多認為這是對張真人的尊敬,於是解劍池畔放下兵器便成了規矩。

白玉龍只帶著少傑和女扮男裝的珠兒,原本也沒有要違拗的意思,於是解劍而行。

武當開派始祖張三豐時已百餘歲,仍自常年在外雲游,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當掌教清虛道長笑咪咪地告訴玉龍張真人也在山上之時,實是大出玉龍意料,喜出望外地請求謁見真人,清虛道長還不及回話,就聽一聲長笑,一位豐姿魁偉、須發皆白,本來是仙風道骨但卻著一身破舊道袍的道人急步走了進來,象這樣不合常理的人不是張三豐還會有誰。

玉龍忙倒身下拜:“玉龍叩見張爺爺。”

張三豐袍袖一抖,一股大力阻住玉龍下拜之勢,口中笑道:“龍兒,你都已經長這麽大了,看來我不認老都不行了。”

玉龍吐吐舌頭,道:“您老都一百多歲了,精神依然如此矍鑠,還來跟我們比,明擺著是欺負人嘛。”張三豐輕拍他腦袋,嗔道:“小子出言無狀,比你爹的膽子可大多了,跟我到後面詳談。”

走入後堂,二人在蒲團之上坐下,玉龍笑道:“我爹一直說要來看您,可您老總是神出鬼沒的,都沒處找去。”

張三豐撫髯道:“這麽說來還是你有福,一來就碰巧遇上我。”

玉龍好奇地伸手去摸他的長胡子,口中卻道:“哪是碰巧,爺爺準是在這等我呢。”

張三豐須眉皆動,頗吃驚地道:“你怎麽知道我在等你?”

玉龍微哂,道:“幽靈教搞這麽大的動靜您老人家豈會不知,只是沒想到您老人家竟會親自坐陣,早知道這樣我就不這麽老遠跑這一趟了。”

張三豐讚許地點頭,道:“龍兒你的確是聰明絕頂,不過,我在這坐陣可不僅僅是要對付小小的幽靈教,主要是要親眼看看你小子到底有什麽本事,能讓幽靈教那麽頭疼。”

玉龍滿不在乎地道:“玉龍的本事跟爺爺當然沒法比,既然您老在家,幽靈教的事兒就不需要我操心了,可是……”他眼珠一轉,道:“既然我大老遠地趕來了,爺爺總不好意思讓我空手走吧,您老是不是得給我點見面禮呀?”

張三豐哈哈大笑:“小子果然比你爹厲害,這見面禮是少不了你的,可是,你總得讓我聽聽你的計劃吧,我得看看是給個大禮還是意思意思就行了,對不對?”

玉龍一撅嘴,嘟噥一聲:“小氣鬼!”惹的張三豐又是一陣大笑。

他不著痕跡地撫了一下額頭,道:“武當三面絕頂,高千丈滑如冰,只有一條上山的路,易守難攻,再加上忌憚武當實力,對方必是只會偷襲,而防其偷襲,倒真有個最簡單的方法,既不勞師動眾,又行之有效。”

見張三豐頗感興趣,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卻見張三豐嘴巴張的老大,呆了半晌,方自長出了一口氣,哭笑不得的道:“布陷井、插鐵釘?不行不行,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嘛,傳出去還不讓人恥笑。”

玉龍苦著臉,頗失望地道:“我以為爺爺您向來最不喜歡循規蹈矩才會出這個主意,要是在少林寺,面對的是了塵方丈,我才不會把這麽絕妙的方法告訴他呢。”

張三豐被他激了一下,倒來了興趣,道:“這麽說來你的方法是專門為我設計的了?”

“那當然,別人使出來可能會讓人恥笑,可您要是這麽做,人家必然誇獎您老人家劍走偏峰,出招新奇。”

“我老人家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倒好象越活越回去了,你這些話,我怎麽就聽不出來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張三豐皺著眉頭,極其認真的看著玉龍,半點也沒有玩笑的意味。

玉龍俊臉微紅,好容易才忍住笑,正了正臉色,換了誠懇的語氣道:“其實這個辦法確實有些玩笑了,幾個陷井、幾枚鐵釘對武林高手來講,不會真有什麽威脅,只是就我所知,武當畢竟創立時間太短,也就是您老的威名太大了,而真實情況是門下弟子太少,真正的高手也不多,如果他們真要傾巢而出,大舉進攻,只怕咱們的損失會很大,原來以為您不在山上,所以用這個方法讓對方虛實難辨,以為您老在而把他們嚇退,現在既然你真的在,到時候您只要在三清觀門前露個臉,他們便會知難而退的。”

張三豐聽了這番話,心裏著實吃驚不小,這少年說的沒錯,世人都尊張真人如當世神仙,其實他自己知道,武當掘起的時間太短,根基不牢,只靠自己一人肯定支撐不了太久,只是想不到玉龍小小年紀,竟能看透武當的弊端所在,而他這種出其不意的小花招,的確是符合自己游戲人間的風格,能給對方造成心理上的壓力。

見張三豐沈思不語,玉龍淡然一笑,道:“對武當的前途,爺爺也不必過慮,皇上日後當會親自來訪,爺爺盡可以繼續雲游四海,但修觀塑廟招賢納徒這等小事就再不用爺爺操心了。”

張三豐再也抑制不住激動,一躬到地:“龍兒,你既連這等事都替我考慮了,武當他日無憂矣,請受貧道一拜。”

玉龍嚇得趕緊避開,道:“爺爺這可使不得,家父當日得爺爺親自教誨,受益非淺,孫兒不過是替家父聊表謝意而已。”

張三豐正色道:“你替武當設想的如此周到,爺爺著實感動,就按咱說好的,爺爺送你一份大禮,說說你想要什麽?”

玉龍搖頭笑道:“玉龍什麽都不要,只想請教幽靈教主到底是何許人。”

張三豐頗感意外,滿以為玉龍這樣做就是想讓自己教他武功,哪知他竟說出這番話來,不由楞了一下,道:“你認為我知道?”

玉龍手扶一下額角,笑容有些無力,道:“爺爺見識廣博,江湖之上再無人能出其右,江湖之上還有什麽數的上的人物是您不知道的嗎?”

張三豐點頭道:“這幽靈教主我雖沒見過面,但我確實知道她是誰,說起來她跟你父母也有些淵源。”

玉龍眼神中有些許痛楚閃過,神情有些恍忽,張三豐瞧在眼裏,疑道:“你也知道是誰?”

玉龍微楞了一下,搖頭道:“不知道。”

張三豐道:“我認為她就是你母親當年的閨中好友,江湖上人稱‘瑤花仙子’的姬瑤仙。”

見玉龍仍是一臉茫然,他搖頭嘆息道:“看來你母親沒跟你提過她。當初她們是閨中好友,同時愛上了你父親,可是你父親與你母親兩情相悅,姬瑤仙用了各種方法也得不到你父親歡心,便死心接受了別一位江湖才俊蕭天凡的感情,不料在新婚之夜,蕭天凡於宴席之上接到一封信,信上說姬瑤仙水性楊花,勾引好友淩波仙子燕玲的心上人不成,自輕自踐,與眾多江湖豪傑有輕薄之事,蕭天凡一怒之下也未查實便拂袖而去,當時在江湖之上引起軒然大波,姬瑤仙原本就是性情剛烈的女子,認為必是你母親從中作梗,趁你母親前來安慰之時將她打成重傷,你父親盛怒之下,嶄下她一只左手,以示懲戒,姬瑤仙被一姓陸的綠林人物所救,萬念俱灰之下嫁給了他,你母親認為這一切太過蹊蹺,所以讓你爹暗中調查,結果查出原來竟是那陸元泰為得到瑤花仙子而布設的陷井,可憐她此時已懷了姓陸的孩子,事已至死,原不打算再作追究,可那姓陸的小子原是薄幸之徒,只圖一時新鮮,本無半分恩愛之意,此後更是夜夜流連在脂粉叢中,再不回家,姬瑤花忍無可忍之下殺了他,從此不知下落,那蕭天凡也是後悔莫及,一直到處尋找,後來聽說她竟然自毀容貌,號稱幽靈鬼母,隱居於廬山五老峰中,創立幽靈教,但始終未在武林中有所動靜,說來已過了二十幾年了,如今這幽靈教突然在廬山附近出沒,所以我斷定定然是姬瑤花所創之幽靈教。”

張三豐講完之後仍見玉龍低頭不語,有些摸不著他在想什麽,正待出聲詢問,見玉龍擡頭歉然的沖他一笑,道:“對不起,爺爺,我走神了。”

張三豐差點沒被自己的唾沫給噎到:“我說了這麽一大通,你竟然走神了?”

玉龍“嗯”了一聲,道:“不過,我還是聽明白了。爺爺您保重,玉龍這就告辭了。”說完,起身抱拳,卻是一陣暈眩,險些倒下。

張三豐神目如電,一把扣住他脈門道:“龍兒,你的樣子不太對勁,不舒服嗎?”

玉龍微微閉目定定神,平靜地擡眼看了看張三豐,輕輕搖頭。

張三豐一試他脈象不由嚇了一跳,道:“小小年紀,脈象怎會如此虛弱,你受了傷嗎?”

玉龍頭昏沈沈的,身子乏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他無力地搖頭道:“沒事,只是有些累了。”

張三豐是急性子,見他身子搖晃,便一把將他抱起,急步走出,對門外的清虛道長及少傑等人道:“龍兒不舒服,我帶他去密室,你們在這守著。”

少傑和珠兒見狀便知道是這幾日日夜兼程,玉龍身體支撐不住,便要跟著,那清虛道長笑道:“二位不用緊張,有師祖在,不用有事的。”

進了密室,張三豐將玉龍放在石榻上,玉龍語聲低微地道:“我就是累,想睡覺。”

張三豐沈思片刻道:“你既不肯告訴我實情,我也就不問了,只是你身子這樣虛弱,如何能同那幽靈鬼母鬥,這樣吧,你睡你的覺,我給你打通任睿二脈。”玉龍道:“不用,爺爺,我八歲時任睿二脈便已打通了。”

張三豐聞聽不禁又吃一驚,玉龍又道:“我的身子本不能動武,所以,爺爺,您就別費心了。讓我睡一會兒。”

張三豐見他神情倦怠,眼神迷蒙,忍不住心生憐惜,拍拍他道:“好吧,你睡吧,等你醒來再說。”

只迷糊了一會兒,玉龍便驟然驚醒,暗怪自己沒用,他甩了甩頭,見張三豐頗無聊地坐在一旁看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紅了臉道:“我……竟然睡著了。對您老不敬,實在該打。”

張三豐伸手觸他額頭,微微有點熱度,他頗憂心地道:“龍兒,以你的條件,身體不該這麽差的,難道是受過什麽重傷……”

玉龍整理一下衣服,淡淡地道:“是因為我小時候中了蠱毒,一直沒有辦法解除。”

張三豐畢竟這把年紀了,有著常人不能及的經驗,聽了這話,他反倒平靜下來,仔細端詳了玉龍半天,才道:“我明白了,怪不得我剛剛給你灌輸內力的時候發現你腹內有異物呢,因為不知道是什麽,怕驚動到它,便只輸了三十年功力給你。可惜我於施蠱一事,也是全然不通,不過以後我會留意這件事,專門請教這方面的高人,相信一定會有辦法的。”

玉龍心裏感動,但因為對此並不抱希望,所以臉上仍是一片平靜,他暗暗運功,發現體內真氣充盈,內力果真增添了不少,他有些遺憾地搖搖頭,道:“謝謝爺爺的盛情,只是可惜了爺爺幾十年的內力,在我身上卻是浪費。”

張三豐卻不以為然,道:“也不是全無用處,你原本的內力就很淳厚,現在總共得有一百多年的修為了,在江湖之上只怕沒有幾人能及得上你了,何況這對你的身體總還是有益的。”

見玉龍始終神色平靜,波瀾不驚,沒有他預想的激動,不禁略有些失望,有些受挫感,他眼珠一轉,又道:“龍兒,跟我學太極吧,這個比較適合你。”

玉龍心裏一陣驚喜,他知道太極是張三豐新創的絕學,只是聽父親提過,一直好奇地想要見識一下,但他更知道在江湖中,各門派對於不傳之秘的珍視,本門弟子都不是人人能學的,何況自己一個外人,就算身體條件允許,也不能接受這份超乎尋常的禮物。

張三豐見他表情覆雜,知道他動了心,這才有了些許滿足感,總算自己還擁有能讓玉龍感興趣的本事,於是他語氣輕松地道:“你也不要想太多,我只打一遍,能領悟多少要看你自己的造化,這樣也不算我教你的,也沒破壞規矩。”說完也不管他,自顧自紮樁站步,悠悠然的耍了起來。

玉龍心存感激,知道他是故意把節奏放慢,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趕緊拋卻雜念,認真地看著。張三豐打完,收式,見他站著沒動,頗好奇地道:“通常人學武功,都是邊看邊比劃,你怎麽只看不動?能記得住嗎?”

玉龍思索了半天,才道:“爺爺說的若是招式那龍兒只需一遍便能記住,但玉龍以為太極十三式講究的是見招而行,借力打力,只要能做到形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神合,動靜相輔,剛柔相含即可,不該宥於程式才對,但真要做到這點,便該忘卻招式,這只怕不是一日之功。”

張三豐雖知玉龍天賦異稟,但卻怎麽也想不到自己耗盡半生心血創出的這套絕技,這小小少年只看了一遍就能領悟其中精髓,他重重地嘆息一聲,玉龍以為自己領悟錯了,忙道:“爺爺別生氣,您這套拳法太過深奧,玉龍資質有限……”

張三豐知道他誤會了,便一拍他肩膀,大笑道:“我教你太極就是因為其有舒筋活絡、補血調氣、滋養五臟、陶冶身心之妙益,並沒指望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能悟道,卻沒想到你竟然能盡得太極精髓。龍兒,你將來的成就實在是不可估量。”

“將來於我而言,實在是遙不可及的。”話一出口,玉龍就已後悔,暗暗責怪自己不該這麽說,雖然已經面對了這麽多年,但每每說起來,仍是免不了有些許黯然,對此他自己既痛恨又無奈,畢竟是人,再怎麽堅強,也不能無視痛苦的存在。他口氣雖然淡定,張三豐仍然聽得出他的遺憾,也不由有些悵然。

二人又就各自武學上的見解探討了半天,玉龍一些獨到的見解讓張三豐頻頻點頭,心裏暗暗佩服這少年的睿智。

臨行時,張三豐又送了玉龍一把軟劍,反覆叮囑他熱度有升高的趨勢,一定註意身體,不可操勞,又囑咐珠兒及少傑要好生照料,直到玉龍笑著怪他羅嗦,這才依依不舍的作別。

下了山,珠兒終於忍不住笑道:“龍哥哥,人人都說張真人是神仙下凡,我怎麽看他跟老小孩似的,哪有半點仙風道骨?”

少傑也道:“我倒覺得他還真是位老人家,羅嗦的很。”

二人一起大笑,卻見玉龍全無一絲笑意,微微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少傑擔心地問:“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玉龍招起頭來,眼神卻是一片茫然,見二人都在看他,這才猛然驚醒地道:“怎麽了,幹嘛都看我?”

二人一齊楞住,從沒見他這麽失神過,再看他原本有些蒼白的臉上浮著不正常的潮紅,少傑忍不住伸手摸他額頭,憂心地道:“是不是因為熱度又高了,燒的有點迷糊?”

玉龍輕輕拍掉他的手,笑道:“說什麽呢,我只是走神兒而已。”話鋒一轉又道:“雄哥和華哥那邊有信來嗎?”

少傑點頭,道:“剛剛接到大哥飛鴿傳書,說幽靈教一行大概五十人左右,由幽靈鬼母親自帶領已經下山了,分壇的兄弟暗中跟著,會隨時報告他們的動向。”

玉龍點頭:“看來幽靈鬼母是一直沒下定決心,不然不會才開始行動的,呵呵,這幽靈鬼母畢竟是女人,少了些魄力。”

少傑搓搓手,有些興奮起來:“可惜咱們人手太少,不然半路就截住他們,打他個落花流水。”

玉龍瞪他一眼,道:“幽靈教這回出動的可都是教內高手,跟他們硬碰硬無疑是以卵擊石,何況我們當務之急是趕緊趁機救蕭大哥。”

珠兒也點頭,道:“就是,別說咱打不過人家,就是打得過龍哥哥的身體也吃不消啊。”

玉龍一臉無奈地道:“珠兒,你幹嘛老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呢?哎!還是快走吧。”說罷一揚鞭已催馬急馳。

珠兒一臉困惑道:“我又說錯了嗎?”

少傑笑道:“你呀,不知道他臉皮薄,好面子,最忌諱人家拿他身體說事的嗎?”

珠兒嘟起小嘴:“明明是事實嘛,幹嘛不讓人說。”一擡頭見少傑也已跑遠了,急忙喊聲:“你們等等我呀……”趕緊追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