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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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把藥材準備好,就見燕玲和白雲天雙雙來到,少傑趕忙迎上去,將二人讓到樓下側間,坐下,才道:“少宮主還沒睡醒,還是別上去吵他。就在此小坐吧。”

“龍兒怎麽樣了?是不是很不舒服?請薛先生看過了嗎?”燕玲仍是一貫的柔聲細語,口氣卻是透著焦灼和心痛。

“夫人您別太擔心,”楊少傑硬著頭皮撒謊:“少宮主只是有點著涼,您知道他一貫要強,昨晚就是怕被長輩們過分關心,才不去見客的,沒什麽大事,也沒有驚動薛先生。”

“這孩子向來禮數周全,若不是實在不能堅持,怎麽也不會不去見長輩們,昨夜沒顧上過來看看他,我這個做母親的真是……”說到這裏,燕玲便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玲妹!”白雲天撫住愛妻秀肩,寬慰道:“別說這樣的話,讓龍兒聽到不是更難過?”他轉頭問少傑:“龍兒最近身體怎麽樣?睡得好嗎?”

少傑猶豫了一下,若說的太輕松,估計二人也不會信,於是搖頭道:“不太好,最近痛得越來越厲害,夜裏常常不能安眠。”

“難為他了,也難為你了,少傑,這些年來,龍兒始終不肯要下人貼身侍侯,讓你做這些事,實在過意不去。”白雲天誠摯地望著楊少傑,歉意滿滿。

“宮主您別這麽說,我也只是陪著他而已。少宮主謙恭寬厚,那些洗衣打掃的事都盡量不麻煩下人做,更別說我了,除了臥床不起之時,凡事總不肯讓我代勞,少傑慚愧,有負宮主所托。”

“龍兒不肯要人伺候,這些事應由玉麟來做,只是龍兒自知性命勘憂,執意將來要讓麟兒代替他做宮主之位,所以不肯耽誤麟兒,這才選擇由你來陪他,只怕這些年誤了你。”

“那倒不會,宮主有所不知,少傑自從跟隨少宮主住在這百草園,不論文武,都得少宮主指點,進步神速,當初咱們遴選時,一輪我就被淘汰了,現在只怕我大哥二哥都未必是我的對手。”

“哦?龍兒還在練武嗎?”白雲天頗覺意外,神醫薛神農說過,玉龍的身體不能動武,可畢竟是江湖中人,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免不了驚喜。

少傑神色一黯,搖頭道:“頭幾年還常常跟我一起練功,現在身體越來越差,已很少練了,多數時間都只是看書而已。不過少宮主聰明絕頂,宮中所藏的武功秘笈已被他全看完了,雖然不怎麽習練,卻能融會貫通,有時候還會教我兩招呢。”

白雲天黯然嘆息:“這孩子天賦異秉,可惜……”

燕玲早已是焦躁地坐不住了:“這幾日盡忙著過年了,忽略了孩子,還是進去看看他吧。”說著便欲起身,少傑急忙阻攔:“宮主,”見二人一臉詫異,便硬著頭皮道:“少宮主昨夜又沒睡好,快天亮了才睡著,他一向淺眠,我看還是不要上去了吧?免得吵醒他。啊……那個……今天的藥還是我來煎,宮主夫人請回吧。”

白雲天見少傑神色極不自然,目光閃爍,不禁面色一沈,道:“少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們?”

燕玲也自急道:“是不是龍兒有什麽事?”

少傑見宮主目光如電,先輸了氣勢,知道隱瞞不住,只好點頭道:“少宮主昨夜發病,今天早上才醒過來,他怕宮主跟夫人擔心,所以讓我在此擋駕。”

“少傑!”白雲天申斥了一聲,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你怎麽能都聽他的,隱瞞他的病情呢,萬一有什麽事,我們做爹娘的尚且不知,你讓我們如何自處!”

夫人燕玲早已焦急萬分,道:“別怪少傑了,他也是好心,還是先看看孩子吧。”

輕推房門,卻見玉龍面向裏側臥在床上,夫婦兩人輕輕地走近,見兒子閉著眼睛,俊美絕倫的臉上全無血色,燕玲已是心痛地落下淚來,努力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白雲天看見兒子憔悴的樣子也是心如刀絞。

少傑知道玉龍只是佯睡而已,忙做個手勢示意白雲天夫婦出去,出得門來才低聲道:“宮主,夫人,少宮主身子虛弱,每次發病都會睡很久,各位壇主都還沒走,你們還是先回去吧,這有我照顧就放心吧,有什麽事我會及時派人通知你們的。”

白雲天黯然點頭道:“少傑,那就勞你就多費心了。”

送走了燕玲夫婦,少傑返回房內,見玉龍已翻過身來,正看著自己,忙低聲道:“我本來不想說的,可是宮主……”

輕輕嘆口氣,玉龍無奈地道:“算了,我知道瞞不住的,只是……母親這幾天又要睡不著覺了。”

“你這個樣子別說夫人,就是我都會擔心地睡不好覺……”少傑忍不住有些怨忿,卻又不知道該怨誰,畢竟這樣的身體狀況並不是人力所能改善的,這麽多年的苦楚,也沒有誰能代替他受半分,最該怨懟的該是眼前的少年才對,可是,整整八年了,再怎麽痛,也都是他一個人咬牙硬撐著,從來都不曾聽他訴過委屈,從來不曾聽他有過一句埋怨,直到現在,少傑仍然不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讓這驚才絕艷的少宮主小小年紀便中了這惡毒的“血咒”。

見玉龍蹙眉閉目,一頭冷汗,少傑暗暗嘆息,扶他坐起來倚在床頭:“既然宮主跟夫人都已經走了,你就不要硬撐了,吃顆止痛藥吧。”

玉龍微嘆道:“少傑,你都快成了我肚子裏的蛔蟲了,什麽都瞞不過你。”

“如果連這都看不出來,我豈不是白在這兒陪了你八年!”少傑取了藥,又倒了水,小心地遞給他。

玉龍咬著牙,顫抖著手去接,卻聽門外響起銀鈴般的聲音:“龍兒,我和大哥來看你了,怎麽昨天沒來……”說話間一美若天仙的少女已推門而入,正是小仙女白玉蓉,身後緊跟著白玉麟。

一進門就見玉龍憔悴地倚在床頭,正要吃藥,玉蓉不由驚叫:“怎麽了,又發病了嗎?”人已撲到床前,握住弟弟的手,心疼地道:“臉色這麽差,很痛嗎?”

玉麟也搶上幾步,關切地問:“為什麽又不告訴我們,現在覺得怎樣?”

玉龍吞下藥,笑道:“沒事了,已經過去了,昨天是元宵節嘛,不想讓你們也不痛快。”

玉麟皺著眉問少傑:“薛先生來看過了嗎?這吃的是什麽藥丸?要不要煎幾付湯劑?”

少傑一面扶玉龍躺下,一面解釋道:“這藥是止痛用的,雖然蠱毒已經發作過了,但每次發病後,因蠱蟲咬傷了胃,而克制蠱毒的寒香丸又太過寒涼,等寒香丸藥效過了,就會疼痛難忍,所以少宮主就自己開了止痛的藥方,為了方便才制成丸藥,他說這藥有些成份跟克制蠱毒的寒香丸一樣,吃多了會上癮,平常他都盡量忍著不肯吃。”

玉龍咬牙忍痛道:“能把蠱蟲控制在胃腸之內,只怕也就只有薛先生能辦到了,這些小事,就不要再難為他了。”

玉蓉和玉麟都沈默,這麽多年了,他們只知道弟弟中了盅,身體一直不好,卻從未真正見過他盅毒發作,更不知道會有這許多痛苦折磨,心情不由沈重起來。

玉龍知道他們替他難過,反倒有些不忍,故作輕松道:“我現在已經好多了,放心吧,我的命硬的很呢。”

玉麟見他臉色蒼白的嚇人,幹裂失色的唇上齒痕清晰,額頭全是冷汗,不由難過地握住他的手道:“龍兒,你痛就喊出來,不要硬撐著。”

笑意從玉龍蒼白的臉上褪去,他輕輕嘆了口氣,正色道:“大哥,我想求你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玉麟連忙點頭道:“嗯,你說,我一定答應。”

玉龍的目光中全是熱誠跟期待:“哥,我只怕是熬不了幾年了,我想出宮去走走,可是爹娘肯定不會答應,所以我想……請你幫我跟爹求求情。”

玉麟心痛地搖頭:“你現在這樣子,別說爹娘,就是我跟蓉兒也不放心讓你離開家,別說傻話了,好好保重身體才是。”

玉蓉也道:“大哥說的對,你現在還是好好休養吧,等身體好了我陪你闖蕩江湖好不好?”

玉龍痛苦地閉上眼睛,少傑替他擦擦額頭的冷汗,勸慰道:“還是先歇會兒吧,這事不急,等好一點再說也不遲。”

玉龍搖頭道:“不,不能再等了,我已經熬了八年了,你們不知道這八年我是怎麽過來的,每天晚上睡覺時,我都怕自己就這樣睡過去,因為我不想害了你們,可是,每天早上我又害怕醒來,害怕受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這樣活著毫無樂趣,我已經熬不了多久了,我要趁現在還能支持,出去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我不要呆在家裏等死,大哥,我從來沒有求過人,這次我求求你,你幫我求求爹爹,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看著這個冠絕人寰的弟弟被病魔折磨,玉麟心裏有說不出的心痛,卻又不知該如何勸慰他。正自猶豫間,就聽薛神農的聲音傳了進來:“麟兒,你就依了他吧。”

眾人趕緊相迎,玉龍也掙紮著起身,薛神農搶上一步按住他,順便給他把脈,然後出指如電點了玉龍的睡穴,幾人都是一驚,薛神農作個手勢,止住他們的疑問,道:“其實他現在疼得厲害,只是在強忍著,所以我讓他先睡一覺,這樣他會舒服一點。”

示意眾人坐下,薛神農又道:“剛才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知道你們都很著急,龍兒的身體也確實很難承受長途勞頓,不過,我還是同意他這樣做。”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薛神農掩不住激動之情:“說真的,龍兒受的折磨不是你們能想象的,且不說蠱毒發作時毒蟲噬心的疼痛不是人能忍受的,單只是因此產生的一系列不良後果對常人來說就是極大的痛苦,足以消磨掉求生的意志,身為醫者,我能做的僅僅是幫他減輕一點痛苦而已,龍兒中毒時還那麽小,蠱毒發作後醒來第一句話就是‘求求你們,殺了我吧。’如果不是他自己已經沒有半分力氣,只怕早就沒命了。後來,他知道如果他死了,這血咒會傳給別人,他就把自己關在這個園子裏,求我一把火把他燒死,我告訴他這血咒不只是蠱,還是咒,即使燒死了毒咒仍然還在,不只是人,或許連草木都會受害。”

見眾人動容,薛神農苦笑:“你們不要以為我是在騙他,這血咒融進了三位蠱王的性命跟咒怨,真是這麽厲害,否則,以龍兒的才智,豈能蒙騙的了,因為他知道這是真的,所以,這麽多年來,他以常人不能想象的毅力撐到現在,而我就算傾盡了心力,也還是沒有辦法幫他解除。好在現在龍兒的醫術已有了相當火候了,完全可以應付身體上的變故,而我也很怕看到他的痛苦,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真的是醫者最害怕的感覺……”

少傑點頭道:“怪不得少宮主每次心痛發作都不肯驚動先生,原來他明白先生的感受。”

薛神農嘆息:“沒有什麽能瞞得過他,可惜天妒英才,雖然我還沒放棄,但只怕就算真的找到辦法,也趕不及了,所以我想,應該順從龍兒的意思,讓他為自己做一件想做的事吧。”

少傑忍住淚道:“少宮主說要找一個沒有人的極寒之地,說這樣應該不會害到別人,他要賭一下。”

薛神農須眉顫動,道:“難為他這時候還能替別人著想,只怕也就只有他才能有這樣絕妙的想法,應該可以賭一下。”

玉麟卻不無擔心地道:“可是龍兒的身體根本不能支持長途跋涉怎麽辦?”

薛神農沈思一下,道:“也沒有什麽好辦法,我給他服一顆九轉碧龍丹,能增加差不多一甲子的內力,這樣能提高身體的適應及抵抗能力……”

玉蓉聽到這裏忍不住插口:“這九轉碧龍丹能增加內力,為什麽先生從來不給我們吃呢?”

薛神農搖頭道:“這九轉碧龍丹豈是隨便吃得的,老夫耗盡了三十年心血也只煉成三顆而已,而且萬事有利就有弊,這藥雖能增強內力,卻似幹柴烈火,玉龍體質極虛,虛實相抵才不致被其反噬,普通人是很難消受的,這時如果再運功的話反而會走火入魔。”

蓉兒詫異道:“那為什麽不早給弟弟吃呢?這樣他不是能少生病嗎?”

少傑心裏也正有此疑問,就見薛神農面色凝重,看了一眼昏睡的玉龍,沈聲道:“這藥制成也不過才一年多而已,少宮主身體每況愈下,我也是急在心裏,雖說虛實可以相抵,但這個度卻實難把握,而且他體質太虛弱,又怕他受不住這藥的烈性,而且一旦他知道吃了這個,只怕便忍不住要習練武功,這反而更害了他,所以我一直在猶豫。剛剛我給他把了脈,覺得他現在應該可以承受,不過我給他服碧龍丹增加內力的事不要告訴他……”

他看了少傑一眼,道:“龍兒此番出宮去,一定要多派兩個人保護,少傑你最了解玉龍的情況,你陪著他去我們大家都放心一點,最重要的就是三點:一、江湖上的是非不要過問,以他現在的身體,即使內力再深厚也是不能動武的,因為很容易會牽動蠱蟲引起蠱毒發作,這一點他自己知道,他自己認為沒有內力就不會隨便動手,俠義心腸會因能力有限而盡量收斂。二、多帶衣服,小心保暖,不要讓他著涼,因為他胸口有一塊千年寒玉是用來鎮懾蠱蟲的,但這樣一來寒氣太盛,內臟長年受涼受損,所以心悸、心痛、胃腹疼痛都會越來越厲害,而且比較怕冷,容易著涼感冒……”

“那就揣個手爐之類的保暖不行嗎?”

六指神醫搖頭道:“不行,雖然這是龍兒身體越來越糟糕的根本原因,但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先顧大頭,因為胸口暖了,千年寒玉就失去了作用,蠱蟲就會起來活動咬食,那樣後果會更嚴重,只能靠藥物和食物慢慢溫補來調養身體。”

大家無語,蓉兒更是心疼的流下淚來,薛神農道:“還有一點,就是不要讓他飲喝酒,他的胃損傷很嚴重,喝酒會加重損傷。”

“可是每次發作前,少宮主都會喝酒,這時候我通常都被他支走,那怎麽辦?”一想到那空了的酒壇,少傑不禁憂心忡忡。

薛神農沈吟一下,道:“龍兒每次蠱毒發作前都很難受,可能他覺得喝酒可以減輕一些痛苦,這時蠱蟲也會吸收酒氣,能減輕酒對他的危害,反過來酒也能使蠱蟲行動遲緩,所以這時候就不要太勉強他了,畢竟我們都不能替他分擔,但發作之後一定要小心調養,雖然因為有蠱蟲的關系他或許可以千杯不醉,但平時還是滴酒不能沾的。”少傑一一點頭記下。

玉麟和玉蓉兄妹二人對望一眼,道:“既然先生也同意龍兒出去,那我們一起去跟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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