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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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白露剛過。浸入了露水的街道陰冷潮濕,像一個已經寫了bad end的故事,在夜霧中平靜地向外延伸。透過半掩的窗口,夜窗的光如蝴蝶翅膀般蹁躚閃爍,該死地吸引他的目光。

沒等自己反應過來,他已經又走在大街上了。

自那之後過去兩周零三天。呂沐茶用兩指將白色手機蓋利落扣上,感到空洞在心中延伸……當然,有一半是擔心警cha找上門來。另一半呢?另一半他也說不清楚。

到現在還沒警cha上門,沐茶明白,要麽是他的辦法蒙混過關了,要麽就是……陸文死了。

無論哪種他都了無後患,他還是原來的呂沐茶,精英,elite,完整幹凈,是嗎?

將灰色的羊絨圍巾在領口拉緊,青年把手收進兜裏,仰頭笑著。那笑法既不完整也不幹凈。

這學期結束了……成績單此刻就收在他身側的波士頓包中,他快離開這個城市了;雖然兩月之後,他將會乘著異國航空的商務艙返回這裏,回到“擁有玻璃走廊的亞洲第一校園”,繼續做他的“訪問學者”。

很容易就看到呂沐茶的未來。

他將畢業,入職,這家或那家;他將成家,生子,這個女孩或那個女孩。對方應當溫婉美麗、應當小家碧玉,一切都應該讓他滿意,如同一份基因選擇給出的最優答卷。一切都剪輯好了、放進盒子,一切都如同浸泡在透明鹽水罐頭裏的活體標本,隔著玻璃望著世界。Every thing of every day is a copy of copy of copy。

明天他也將繼續活下去,但什麽也感受不到。

從老板手裏接過打包的白色飯盒,沐茶拎起塑料袋來嗅嗅。嗯,不愧是全城最有名的夜市裏、最有名的一家馬來炒飯。紅辣椒、姜花、南姜、黃姜,火辣的東焰醬仿佛穿透了塑料餐盒,滾燙著炙烤著他的側臉。

他是如此渴望改變渴望刺激。盡管今天也能忍住,不過明天又怎樣呢?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他又能忍多久呢?

夜深了,空氣逐漸冷卻下來。遙遠的夜空裏傳來救火車尖銳的鳴笛,金色的夜窗像飛蛾撲火一般明暗撲朔。

青年轉過街角,今天也繼續尋找能讓他高興起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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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cao、我cao,我cao!

除了這兩個字之外,他什麽也說不出來。站在大街上、手中攥著一張閃光的銀hang卡——結過醫院的費用,裏面還有不到三萬塊錢。

天色已經晚了,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噴嚏。

陸文從黑暗中醒來後,警cha來過了。

稍微有點上了年紀的警員把腿往另一條腿上一搭,慢條斯理對他說:“這個,你的吧?”

黑色、雜牌,邊角磨損得很嚴重——的確是他的手機;一開始就被青年搜走,已經不見了三個月。

據警cha說,他就是用這部手機叫得120,救護車來拉他的時候身上帶著的也是他自己的身份證開的銀hang卡;“他”用那張卡給房東打過房租,手機裏還留有“他”和房東當時的通話記錄。

如果他願意,警方連“他”往這張卡片裏存款的監控錄像都能提供。

“不用看,錄像裏不是我——”陸文說。

“你是叫陸文不是?”

“是,可是——”

“年齡二十七身份證號XXXXXXXXXXXXXX?”

“是,可是——”

“那沒錯,錄像裏就是你。”

“我他媽說不是就不是啊!”這一次終於吼了出來,長得像看門大爺的警員沒來得及打斷他——“我去沒去銀行自己還不知道!再說我哪來得那麽多錢租這種公子哥兒房啊?”

但是警cha意味深長看他一眼。

“年輕人啊,”看門大爺說:“年紀輕輕珍惜點自己吧。哪家店賣得你mei沙酮啊?”

美沙……?

“mei沙酮吃多了是容易產生幻覺,人產生幻覺的時候……怎麽說呢,就容易對自己做點兒什麽。”

“……”

“這兒、這兒總不可能是我自己弄的吧?”

“我總不可能自己把自己的手捆在後面吧!”

“這個啊……”

“我們在你的手機裏找到了和賣yin女的通話記錄……”(“啊,又是你啊,不要纏著我了吧,死M!最後和你說一遍,吹是要花錢的、玩兒捆綁也是要花錢的!就、算、是、我、捆、你也是要花錢的!”)

我cao、我cao,“我cao!”

冷風一吹,陸文打著噴嚏。暖色調的夜窗在風中閃爍,嵌滿樓房側壁,好像巨大紙殼箱上開出的孔洞,光從裏面洩出來,幾千,幾萬,幾億個,飛蛾撲過的火一般明暗撲朔。

四顧著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窗口,陌生窗口裏透出的陌生剪影,陸文站著寒風裏,心生茫然。

在他視線的盡頭,白色的帳篷、藍色的煙霧,人流稠密,似乎是臨時搭起來的流動集市;饢的烤香、孜然的嗆香、肉串的焦香匯成一氣……腸胃不聽話地蠕動起來,來勢之兇猛,男人不得不淒慘地彎腰、用手按住咕咕叫的那裏。

已經……秋天了嗎?現在幾月份了?他聳聳肩。

身上穿著柔軟的雙色T恤和滑雪外套——不出所料,也是他完全沒有印象的衣服。

mei沙酮是吧?幻覺是吧?望望夜空,陸文笑了。

那衣服和錢都是喝那個喝出來的咯?早知道——我他媽多喝幾口了!

風穿過耳道,救護車的聲音在耳畔悲鳴;把手中的銀hang卡輕輕一轉飛進垃圾桶,男人大步轉過了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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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點!”

呂沐茶什麽也不記得。如果多日之後再詢問他那一刻的感想,他只好對別人說:……我笑著。

對,那一刻呂沐茶笑著。其他的記憶都只剩下流星一般穿過夜幕的碎片——從正面街角轉過來的男人,一瞬張大的眼眶。夜色中的陸文站著,像呆子般咧大的嘴角;包裹在自己給他挑的T恤和黑色滑雪外套裏的身體線條簡直明朗帥氣;和他一比,羸弱的沐茶自己就好像小孩子似的。

背景是夜窗那如繁星般閃爍的墻壁。

好久沒見過這家夥站起來的樣子。

有這麽高?他模模糊糊地想。下一秒就渾身脫力。

被肘部狠狠砸中後背,呂沐茶彎下腰、”咳”,肩膀剛好落進對方手裏;對方好心地扶起他的身體然後——膝蓋瞬間撳入腹心。

肺裏的空氣都嗆了出來、眼淚轉滿了眼眶……咳,咳,咳!呂沐茶說。但他笑了,笑著,笑得好厲害,忍不住擡起雙手擋在眼前,但卻不是針對男人的動作。

因為,呂沐茶聽到了。

喀嚓。

細小而微妙的碎裂聲。從瞇成一條縫的眼中向外望去,微小的裂縫,不起眼的蜘蛛紋;微微擡起手來——喀嚓,“餵——”——透過那水波狀的裂紋,發梢染著金色的男人也向這個方向伸出手來——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隔絕了許久的空氣瘋狂湧入,鹽水從腳邊蜂擁而出。像新生兒一般貪婪地大口呼吸,沐茶幾乎要靠抓住男人前襟的衣服才能站立。

“嘖,你幹嘛啊?”

“碎了。”

“啊——?”

沐茶站在滿布水汽的紅色夜氣中,碎片如雨珠一般在他身側旋轉。

呂沐茶的玻璃罐,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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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i沙酮是怎麽回事?”

“只要給錢、藥店就能買到。”

“那……ji女呢!”

“買通了,讓她對著警cha做偽證。”——沐茶實在不忍心對陸文說實話。事實上,為了證詞的可靠,呂沐茶一面淡定地在電話這邊提出捆綁陸文的要求(“我是M,能提供相關服務吧?”),一面擰暗燈光,真的找了ji女來做。嘛,反正已經把他虐成那樣了,也不差這一樣兩樣了吧?

腮幫在一跳一跳地疼,燒灼感,嘴裏仿佛含著什麽異物。呂沐茶低下頭,呸。

哇。他嚇了一跳。真不愧是對方。這也行!

後槽牙都給你打掉一顆。

“cao,你丫笑什麽!”一只手還攥著沐茶的領口,陸文有些慌了。

“你才是……”沐茶歪過頭,仿佛十分魯莽似地,伸手就朝對方的臉摸去,但被精準地躲開了——“你哭什麽?”

“什——你孫子才哭了啊!”

一貫粗暴的回答方式,簡直像野狗一樣齜著牙。

但沐茶不搭理他、有些嚴厲地瞇細了眼睛。

“……陸文?”他說。

“……”

“……嘛,嘛啊?”

依然不回答,直直而且慢慢地盯著對方淺色的眼珠。

“那天,你是不是……”

那一天。

沐茶攬住對方的肩膀,竭盡所能把他從玻璃碴中拖出來。

呂沐茶不可思議地註視著陸文的臉。又短又硬的睫毛下微微張開的縫隙,明亮的金色虹膜仿佛還註視著自己的方向。在那下面……

陸文的身體大幅晃動了一下,沐茶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手在發抖。

餵,白癡,還醒著嗎?餵!

“陸文……”呂沐茶低下頭。他叫出了他的名字,但那恐怕是最後一次了:

你哭了哦?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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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啊……!”沐茶猛地擡起頭來。

——陸文?

好像在回答沐茶,又好像在自言自語;頭腦似乎不清醒,但也並非全無意識。眉蹙得好像臭水溝裏的狗屎,但是——

“放過我……”

陸文求他說:

“放過我,我就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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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啊到底?”

“你是不是……”沐茶緩慢地說,“說過——”

“我我我,我知道了!”陸文打斷他的話,金色的眼珠向上、又向下,總之就是不對上沐茶的眼睛。

“爺我差不多消氣了……這次就大人有大量放過你。”

“大人有大量?”

“怎麽著啊!”再次被揪緊的領口。

“不。”沐茶好像被什麽迷到眼似地,闔了一下眼睛。“不,”他說,嚴肅著,卻又微笑著:“謝謝你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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