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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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嗯 這段真嘴炮

現在看來這並不是一個特別好的預兆,因為海狼的結局是死。

不過那時候的沐茶不知道,只覺得好像做了個夢一樣,和一個不可能的人進行了一場不可思議的探討。接下來就好像小孩子玩兒得開心似的,居然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就那樣放在了陸文的嘴唇上……被這個舉動搞得渾身一顫,陸文差點被被這毫不掩飾的調戲行為氣暈過去;但還沒等他蹦蹬起來,就聽頭頂上的書呆子病態兮兮、笑吟吟問了句:

”要吃牛肉嗎?”

啊?

下一句是:“不要的話,要喝牛肉湯嗎?”

“……”陸文反應過來了,這是小說裏的臺詞。

在小說的最後海狼幾乎喪失了除聽力外的全部感官,連手指的微動也無法做到,唯有意識還是清晰的。作家就是這樣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通過那裏傳出的氣流和唇邊的顫抖來和他交流。

完全可以張開嘴喀嚓一聲咬斷他的手指。但不知是病傻了還是被青年少有的熱情波及了,陸文瞪白癡似地翻著白眼瞪了沐茶一眼,居然陪他玩兒了。

“現在還覺得冷嗎?”

微微動動嘴唇:是。

“還有點難受嗎?”

是。

“肚子餓嗎?想吃東西嗎?”

不。

“就算我說必須得吃你也不吃嗎?”

是。

“絕對不吃?”

是。

沐茶忍住不笑,撣了撣膝蓋,站了起來。

結果真的給對方做了牛肉湯——紅酒燉的;盡管笨得可以手法極其不到家、不是切塊的時候牛肉掉到地板上彈跳就是把羅勒葉和普通的香料搞混;而且陸文發燒燒到嘴裏味道寡淡,即使是紅酒洋蔥那種濃郁的漿汁都味同嚼蠟,到最後也不過只吃了一些土豆和湯。

但多少還是感到酒精在胃裏的灼燒,舌頭好像都短了一截;熱的、軟的、仿佛要命一般的安心感一個勁地往他骨頭裏鉆——“別別,你他媽給我——消停會兒!”

陸文迷迷瞪瞪地、差點給這麽喊出來。

“你說什麽?”頭頂的青年面帶好奇地問,陸文臉有點燙,瞎胡亂支吾一句“沒什麽”企圖蒙混過關,一面跟自己賭氣似的把肘支起來,正費勁地想直立起身——冷不丁,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我cao你幹嘛——”話還沒吐出來,青年已經一個發力把他拽了起來。

面對面、視線對視線——對方絳色領口的折痕、左胸表袋露出的金色筆卡都印入眼底——陸文一口氣沒吐出來,直接給噎了回去;但青年只是平常地看了他一眼,從床邊站了起來。

“餵,我說,你也是寫小說的吧?”仿佛不甘心就這樣被丟下似的,陸文盯著他的後背追問。

“什麽樣的小說啊?戀愛?推理?嗯……科幻?”

“……”沐茶說不出話來,他不看陸文。這個人,說遲鈍吧……不可能有人比他更遲鈍,說敏感吧,又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敏感得可以。

“都不是嗎?”陸文不太認真地猜著,不太認真地做出結論。

不,敏感得可怕。

沐茶就不回答,拉開床邊的書櫃,手指一本本劃過書脊抽出一本的雜志來,拇指一捋就打開到想要的頁碼,顯然已經翻了很多遍的樣子:

“要讀嗎?”

他不溫不火地問。

“啊?”

“我的小說。”

陸文微微擡高了眉,瞇起眼細看了一下標頭的文章題目。

末日的良犬?

“要讀嗎?”又問了一遍。

“不讀啊。”陸文說。

“……”沐茶一點頭,“也對啊。”連頓都沒頓一下,砰地就把書塞回去了——“看書好累,你讀給我聽聽吧”——沒成想對方大喘氣後這半句話在後面等著,沐茶的手停在書架上,不抽出來不行、可真的抽出來也未免顯得太“聽話”了吧——他氣得笑起來,不回頭也知道背後的人是一張怎樣得逞的臉。

結果,三分在讀故事,七分在講故事。呂沐茶給對方遞了一杯開水,雜志攤開扣在他膝蓋上,仿佛在探病。窗簾半開半掩著,鱗片狀的陽光像穿過蝴蝶翅膀般跳躍。

故事進展了一半,男人點了下頭,微微抻了下懶腰。沐茶側著頭,看他這樣子,也不想著去征詢他的感想,一邊手底下默默把書闔好,不是很珍惜地丟在一邊。

陸文不知在想什麽,自己在那邊“唔”了一會兒,冷不丁開口道:

“你有才能嗎?”

沐茶給嚇了一跳,本能地去躲閃對方直率的眼神。

微微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陸文不讓他躲,伸手去拽住領子把他的臉也拉回來:“你有才能嗎?”一邊又問了一遍。“寫作的才能?”

“我……”哪有這樣問的。

“有嗎?”

“大概,有吧。”

“嘖,”陸文說,“我再問一遍,你有才能嗎?”

“有。”沐茶有些火大,口裏不知不覺被逼出這個字來。

“那就等到你……你……”陸文卡了下詞,口氣裏的分量卻絲毫沒減——等到我功成名就?功德圓滿?沐茶想。

“——等到你閃閃發光的那天,再把後面的部分讀給我聽吧!”

“陸文,”沐茶嘆氣,“這世界不是有才能就能’閃閃發光’的。”他不想給這家夥上課,告訴他自己的編輯是怎樣一次次地要求他往“暧昧”的方向調整他小說中男性角色間的關系,又是怎麽在上稿前一次次地把想要他送的“禮物”的鏈接發到他的郵箱。

“嗯。”出乎沐茶的意料,陸文頗為認真地點頭。微微側著臉,好像覺得他說的話是理所當然——“所以呢?”

“?”

“世界不是那麽簡單的,我知道啊,所以怎麽著了呢?”

“……”

“我說啊,你天天在那兒瞎琢磨……就是在琢磨這個嗎?——這世界有多欠操?”陸文慘慘淡淡嘆了口氣,想到最近居然是因為這種原因挨了那麽多打、覺得好不值!“你聽好了,”他說,“你覺得世界稍微有點欠操,那是因為世界本來就是欠操的。”

“知識、才能、頭腦、錢——明明什麽都有,就連想把別人玩死都說玩兒就玩兒了……就稍微有點點和你想得不一樣就一副全世界都對不起你的樣子,媽逼真正欠操的是不是你啊?”

“……你不是我,你不會明白的。”

“對啊,我不是你,”顛蹬著腿,陸文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如果不耐煩可以不耐煩得吐出來,他肯定已經吐了,就現在、這秒:“如果我是你的話……唉喲我操,”暗自用捆在一起的手捶了捶床面,覺得遣詞造句這事兒還真是不行、什麽都表達不了!——這小子抱怨快考試了卻不讀書、抱怨小說進程不如人意卻不寫作,不是袖手就是觀天、不是琢磨東就是琢磨西——要按陸文的做法,一個字兒不和他嚕蘇直接沖著他鼻子正中一拳——什麽都齊了!

——但各種情況都不允許陸文那麽做。“我說你啊,”他只好隱忍地、煩躁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著——“什麽都不做、傻了吧唧地坐著,當然越琢磨越痛苦了!讀書、寫作、哪怕——”疼痛反射似地閉了下眼,陸文還沒M到說出“哪怕虐我也行”這句話來——“……總之做點什麽啊!痛苦的話,就別想了。如果我是你,什麽都不想,現在就動手就行了——這樣明天我不會後悔!”

“……”

沐茶看著男人,對方也徑直看著他。那眼神特橫、認真執拗,一個彎都不帶拐。

這世上怎麽會有人的眼神如此,比狗的還好懂?

好漂亮的眼睛。任誰都不禁會意地一動嘴角、在那註視下下滑視線的眼睛。

與其說是茶色,不如說是金色。

好像末日的良犬。

簡直憐恤了,簡直想伸手去摸對方的下巴。

笨蛋陸文……

你知道你沒有明天嗎?

☆、開始

現在。

“餵,他媽的難受死了啊!”

“餵,你他媽的、不是說、要不惡心也不折騰地……neng死我嗎!”

好煩啊。

沐茶不想在這種時候堵上他的嘴,可是如果不那麽做的話對方就以那種刺耳的沙啞聲音一直吵吵。

身體朝下趴在那裏,手被綁在身後微微偏側過頭。喘得厲害,只有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沐茶的方向。

只是這副模樣都讓他覺得心裏碰碰跳。

“乙二醇,普通的調和防凍劑,”沐茶把臉從搭成塔狀的手指間擡起,轉過電腦屏幕,盡管知道對方看不見也徑直對準他的眼睛:“據說急性中毒的癥狀是昏迷抽搐,你看這個是同城快遞的、上午買下午就到,一瓶都喝下去應該會很快吧。”

“絞殺?不知道力氣夠不夠,不過我會盡力勒的。”

“還有——”沐茶把普通的玻璃碎片丟到地板上,那東西在瓷磚地上打了個轉,差不多剛好停在了陸文兩眼之間。血從沐茶手上滴下來。

“自己選一個吧。”

被這清脆的啪嚓聲嚇了一跳,仿佛一直在發呆的陸文猛地擡起頭——藥瓶、繩索和菜刀,只隨便掃上一眼,瞳孔如被閃電擊中般放大了一瞬便黯淡下去。整個人像是剛剛燃過了,又被一桶冰水澆滅,他抖著,吸氣、又哽住,口上的膠帶輪廓被弄出褶皺,沐茶蹲下來不動聲色幫他揭掉——“誰……誰他媽要選啊……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會被你弄死!“

啊?

視線在空中搖晃了幾下,這裏那裏,斜斜歪歪勉勉強強總算回到沐茶臉上:

”餵,你丫動手吧。餵,好難受啊。”

嘖……!“你到底想死還是想活?”

—————————————————————————————————————————

一小時前。

沒指望了。

體溫計早已在對方的劇烈一掙中cei得不知哪去了,沐茶也不知道會不會引起什麽水銀蒸發造成的吸入中毒,他已經顧不上了。

體溫用不著量,早過了四十度了。準確地說,陸文的身體熱度在一個區間內來回往覆,37、41、40、37——完全不像活著的生命體。

沐茶不懂,不過他會查。這種發熱的方式叫弛張熱,是敗血癥的典型癥狀。至於敗血癥,百科的醫學詞條上說得很清楚:死亡率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沐茶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就算那四成的可能性勝出、陸文能熬得過這次——但已經經歷極限高溫的他到底還能不能回覆得和之前無恙。因為他已經親眼所見、體溫最高的時候嗓子如開關關掉般直接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音——沐茶不得不拉開陸文的手,阻止他好像總是很困惑一般用手去拂眼前並不存在的白色絲線。

怎麽回事。沐茶看著鏡中的自己、嘗試做出一個游刃有餘的微笑……但鏡中人簡直如《死寂》裏的木偶一般僵硬,眉心額角都一片灰暗。

怎麽會這樣的?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一開始單純就是想看他痛苦,從他身上取得快樂——不是只是這樣而已嘛?

自私吧?沒錯。純玩樂主義者的想法?說得好。但,卻不想讓他死。

……

如果能夠傷人,又不使人受傷就好了。

他毫無疑問會死。

炎癥可發生在大腦的表面、導致腦膜炎,在心臟周圍的包膜上、引起心包炎,如果在骨髓中,則導致骨髓炎……

沐茶屈腿坐在陸文身旁的地板上,認真讀著敗血癥發病周期的科普。

生長,循環,感染,爛疽。

原來如此。這家夥身體裏什麽地方已經爛了嗎……?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腦子蠢到就算被像牲口像玩具一樣對待也不懂得使一點迂回之計的男人……哼,忍不住慘笑起來,半認真、半帶嘲弄——餵,笨蛋陸文。

真是適合你的死法。

如果叫醫生來,陸文的情況不可能不引起懷疑。打傷燙傷、結痂後又撕開的創口、手腕上繩子的勒痕……真相仿佛白字黑字一般寫在他的身體上,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可能相信沐茶的辯白。

那,要為了這個人的生命葬送掉自己的一生嗎?

……不會吧。

竟然給我產生這樣的想法……沐茶如輕哼一般呻yin著。

怎麽辦?

走出男人躺著的房間,拉開冰箱,沐茶已經把啤酒冰涼的鋁罐握在了手裏,卻又躊躇猶豫——他註意到冰箱的角落裏放著白色的包裝盒,盒子的邊角帶著蕾絲花紋、“請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打開”——盒面上這樣寫著……那是幾天前沐茶在讓人無比尷尬的西點店裏給陸文買的熔巖蛋糕。陸文當時已經開始發燒,本來想等他稍好一點就威逼利誘、即使哄著騙著也要叫他吃上一口……

——那仿佛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沐茶伸手想打開盒子……想了一下終於還是算了,最後連啤酒也一起放回原位。

額頭抵在冰冷的窗上。窗外是燠熱的夜晚,雨還在一點也不留情地下著。

怎麽辦?怎麽辦?望著華燈初上的夜,捂住眼睛、捂住耳朵,將整個頭抱起來,慢慢蹲了下來。

他張開手,慘絕人寰地笑了。

哭不出來,明明都到達這種地步了……哭不出來。

忍不住越笑越大聲,哈,哈哈。犯罪這種事,果然會遭報應啊。但是……他不想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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