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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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正殿到後殿,不過短短的一段路,梁熙腦子裏面卻紛亂到幾乎抓不到頭緒了。

他想起許許多多的事情,他甚至想起來先帝晚年時候的混亂,魏朝這百年來皇位的混亂更替在他眼前閃現。

他看向了走在自己前方的謝岑兒。

在之前他是沒有太把自己這個外甥女放在心上的——從前世家進宮的女人太多了,曾經得到帝王寵愛的女人也太多了,陳瑄顯然不是糊塗的帝王,他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放心陳瑄自己的決策,他不需要也沒有任何必要對陳瑄的後宮指手畫腳。

但現在就不同。

他想起來那些弄權的太後們,也想起來那些因為外戚緣故變得烏煙瘴氣的朝堂。

不等他理清頭緒,謝岑兒已經帶著他進到了內殿中。

他聞到了濃重的苦藥味道,其中摻雜著無法忽視的血腥味道。

然後他便看到了在榻上沈沈未醒的陳瑄,還有他脖頸上無法忽視的厚厚的透露出血跡的絲布。

他腳步停下了,擡眼看向了謝岑兒。

“陛下為何與張貴人相爭並動手,我不得而知。”謝岑兒也看向了他,她的語氣還是平靜的,“這會兒張貴人已經被送回了宣華宮,最後要如何處置,還得問過陛下的意思。”頓了頓,她轉頭重新看向了陳瑄,接著又道,“現在止血,之後等傷口愈合,再養上一段時日,陛下應當能好起來。但在好起來之前,我以為陛下的情形不應讓外人知曉。我聽說過鄭家的事情,北邊胡人對我們魏朝也是虎視眈眈,若胡人知道陛下的情形——”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而是從太醫手中接過一份脈案,轉手遞給了他。

梁熙擔憂地重新看了一眼陳瑄,然後才從謝岑兒手中接過了那脈案翻開——裏面寫了傷口的大小深淺也說了現在傷勢的情形以及如何用藥預計什麽時候能好。

他細細看過之後,把脈案合上了,他得承認謝岑兒所說的確是對的。

陳瑄的情形至少在現在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

最好陳瑄能好起來——但若是他不能好起來呢?

他不禁這麽想。

若陳瑄真的駕崩了,這皇位要傳給誰?

從前陳瑄說要把裴婕妤生下的皇子作為儲君培養,他說那話的時候一定沒想過他自己會出意外。

而現在,非常顯然,一個剛出生的皇子是不可能去當什麽皇帝的,那無異於把朝政大權拱手讓給了旁人,主少國疑這樣的事情倘若在這時候發生,那麽等待這魏朝的將會是什麽也不言而喻。

那麽——把皇位給已經去了北邊的瑯王陳耀?

陳耀是如今陳瑄唯一長大的皇子,他當然有絕對的繼承權,但他現在的母親張貴人卻刺傷了陳瑄,之前的王婕妤也……

梁熙抿了下嘴唇,把合上的脈案還給了謝岑兒。

如果宗室中有人想就此挑錯的話,那麽陳耀也是登不上皇位的。

何況謝岑兒應當也不會願意陳耀去登基。

那麽最後的情形,大約會成為一團混亂,宗室是必定會出來攪和的,陳耀就算他自己不想爭,也會有人把他架起來,而謝岑兒顯然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就是他自己,他也必定會參與到其中去。

他這麽想著,再次又看向了陳瑄,他現在希望陳瑄快點好起來,那樣所有的難題都會迎刃而解。

就算不能好起來,也至少留一封遺詔。

“舅舅可以在這兒等一等,說不定等會兒陛下就醒過來了。”謝岑兒平靜地接了脈案還給了一旁的太醫,然後淡淡開了口,“舅舅大可不必覺得我有什麽私心,若我真的有私心,這會兒早就把陛下的情形嚷嚷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梁熙看著面色蒼白的陳瑄,沒有說話。

“或者等陛下醒來時候,有些不能讓我聽的話就會與舅舅說了。”謝岑兒繼續說道,“不過我也要讓舅舅知道,我今日行事全是為了魏朝,沒有半點私心,舅舅不必把我想得太壞。”

“臣明白。”梁熙收回目光看向了她,“臣明白娘娘的意思。”

“明白就好。”謝岑兒往後退了一步,又嘲諷地笑了一聲,“那我便不在這兒打擾了,舅舅就等著陛下醒吧!若有什麽事情,差人去叫我,我就在外面。”

“臣恭送娘娘。”梁熙對著她躬身行了禮。

謝岑兒什麽也沒有再說,便果斷退了出去。

心事重重。

梁熙看著陳瑄,心中轉過了一萬個念頭。

若真的就走到了為了皇位爭鬥不休的地步,他應當怎樣做呢?

作為陳瑄的親子,瑯王陳耀太過於平庸,若他真的是能人,去到北邊四州的時候就能抓住機會站出來了,可這樣大好機會他就這麽眼睜睜放過,一同前去的臣子都抓著機會起來了,就他這麽平平地沈淪下去,若他做皇帝,恐怕也只是任大臣擺布,不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這樣的人不是魏朝需要的君王,也不能做魏朝的君王。

兒宗室是沒什麽能人的——更準確一點來說是根本沒什麽人。

之前魏朝皇位更疊中對宗親下手狠辣,如今宗室中與陳瑄關系近的只有安王陳瓔這一支,再其他的就恨不得要去翻一翻譜牒才能找出來了。

但陳瓔此人,梁熙並不看好他。

陳瓔雖然也能帶兵打仗,但為人十分浮躁並好大喜功,他作為安王的時候這些毛病都是無傷大雅的,若做了皇帝,整個魏朝會朝著什麽方向走就未可知了。

難不成還真的要扶個完事不懂的小孩兒上去?

但小孩兒一定能平安長大嗎?一定能穩穩當當地變成第二個殺伐決斷的陳瑄嗎?會有人服一個小孩兒嗎?

他再次想到謝岑兒,謝岑兒會不會只想讓那個才呱呱墜地的小孩兒登基?

想到這裏,他突然聽到身邊的陳瑄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咕噥,他急忙轉而看向了陳瑄,便見他嘴唇顫動了幾下,疲倦地擡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陛下?”梁熙把那些亂糟糟的想法立刻丟到旁邊去,擔憂地看向了陳瑄,“陛下是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朕……”陳瑄眼睛重新閉上了,過了許久才重新看向了他,“政事一應依照之前朕與你商議那樣來辦……”他聲音含糊,但語氣堅定,“一切照舊,朕會讓貴嬪代為轉達,你幫著貴嬪。”

這話聽得梁熙心中大震,他遲疑了一會兒才看向了陳瑄:“陛下,貴嬪在此時……或者會引人非議……”

“北邊用兵,不可懈怠。”陳瑄重新閉上眼睛了,語氣疲累,“朕心中明白。”

梁熙眉頭皺起來,有一些話已經到了嘴邊,他在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

“若有意外……朕會留下旨意。”陳瑄聲音更輕了一些,“丞相與朕君臣多年,這緣分不會斷在今時今日,丞相只管按照朕的意思行事。”

“是。”梁熙咬了咬牙,應了下來,“請陛下放心,也請陛下快些養好身體。”

“那就退下吧!”陳瑄呼吸慢慢綿長,似乎因為疲累睡了過去。

梁熙看著陳瑄,緩緩站起來,面色肅穆地對著他行了禮,然後才退了出去。

退到殿外廊下,他遠遠看到謝岑兒正在側殿那邊與宮人說話。

不知為何,他似乎感覺一個全新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屬於陳瑄的那個時代,已經在漸漸落下帷幕。

而魏朝會何去何從?

將來……還會不會有重新回到晶城的那一日?

魏朝到康都之後七十多年才等到了一個有雄心壯志收覆河山的陳瑄,將來的魏朝會被人帶著朝什麽方向走?

是走向輝煌?

還是如之前所有消逝的朝代一樣,死於政局崩潰?

偏殿中,謝岑兒皺著眉頭聽著常秩說宣華宮的事情。

“方才宣華宮的宮人過來……說張貴人自縊了……”常秩低著頭不敢看謝岑兒,“說發現時候已經太晚,故而……”

謝岑兒頓了頓,她沒想到在這個回目中,張貴人竟然是選擇了自我了斷?

但——卻也不怎麽意外,她就是性格這麽決絕的人。

壓下了心中的那一聲嘆息,她擺了擺手示意常秩不必再繼續說下去:“罷了,好好收殮了。”頓了頓,她又添了一句,“暫時先停在宣華宮,現在不是辦這些事的時候。”

“是。”常秩應下來。

“讓人多照看裴婕妤,她生下皇子,正是要調理身子的時候,不能怠慢了。”謝岑兒皺著眉頭吩咐,“另外讓宮中其他妃嬪從今日開始祈福念經,就說是為了小皇子平安,給她們找點事情做,不許她們到處打聽走動。”

常秩再應下來。

說到這裏,謝岑兒覺察到了梁熙的目光,她從窗戶看過去,只見梁熙已經從後殿出來了。

“去請丞相過來。”她吩咐一旁的常秩,只看梁熙面色,她很篤定陳瑄一定吩咐了他一些什麽事情,她現在要主動一些,因為這就是顯而易見的最好從陳瑄手中拿到權力的機會,之後也不可能會有比此時此刻更好的時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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