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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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拂面生涼意。

盧雪與梁熙騎在馬上朝著皇宮的方向走。

康都沒有宵禁,各處酒肆勾欄都還沒有打烊,十分熱鬧。

遠遠還可以聽到紅綾河方向傳來的樂聲。

盧雪忍不住把眼前一切與他記憶中的康都進行比較,似乎並沒有變太多,但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當年跟隨父親盧衡與大哥盧雨一起離開時候,走得十分倉促。

倉促的原因當然是因為那時候北邊戰事吃緊,且韋榷又在那種緊急的時刻病逝,眼看著胡人就要往南邊來,他父親什麽都顧不上,就直接請旨帶著他們兄弟倆往北邊戰線上去了。

他不知道他的父親當初心中是怎樣的想法,但他知道他自己那時候是茫然而無措的。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跟著父親在戰場上廝殺去了——少年人的莽撞有時候在戰場上是有利的,因為心裏還一片懵懂,所以無所畏懼,會不管不顧往前沖。

那時候他就算從屍橫遍野的疆場上走過,都不會有任何動容。

後來珠州被收覆了,魏朝的邊境往北推移,似乎失去的故土都有了重新收覆的機會。

他年紀輕輕成為了一州刺史。

在他自己看來,成為了珠州刺史應當算是他的成長。

人成為了人,百姓成為了人,中原人成為了人,胡人也成為了人。

每一個具體的人,都在他管轄的珠州內生存著,珠州不再僅僅只是收覆的故土這麽一個簡單的概念,珠州內的每一個人也不再會被模糊成為一個數字、一筆奏疏、一份功勞。

他翻閱珠州從前朝到如今的卷宗,他看到不再是簡簡單單的歸屬與各方占據,他看到底層百姓的疾苦,他看到世族的蠻橫,他看到被遺棄的百姓無數次拿起武器反抗,他看到世族們躲在背後利用這一切為他們自己攫取利益。

他知道珠州能收覆,是因為那時候北燕其實內亂了自顧不暇,那些留在珠州的世族們沒有想到魏朝真的會派人打過來,也沒想到這次占下珠州後,他真的就在珠州留下駐軍——在他之前,韋榷數次北伐不是沒有到過珠州,他每每只是利用這一點朝康都索要了更多的銀錢和功勞最後以胡人不可戰勝為理由退走。

韋榷這麽做自然是為了他們韋家的利益,那時候他已經起了反心,他其實已經想稱帝了。只是後來韋榷失敗了,敗在魏朝那時候手中有兵的不止一個韋家,敗在他自己活得不夠久沒能撐過再一次北伐,若讓他再用北伐的聲望朝著康都再索要,說不定他還真的能篡朝成功。

但韋家並沒有因為韋榷病逝就蟄伏下來,韋蒼兄弟兩人後來還是在瑤州過得逍遙,若不是後來他們兄弟腦子發暈卷進了太子之事中,說不定現在都還好好的。

這就是世族在魏朝能得到的一切,哪怕有人謀反,只要有足夠的勢力,那麽他便能永遠榮華富貴。

可這世上人有千千萬萬,世族能占其中多少?

那些最普通的最苦難的百姓,沒有人看到。

陳瑄應當看到,但他沒有。

從韋家這件事情開始,他便對陳瑄有了偏見。

誠然,他們盧家也的確沾了世家大族的光,有了爵位傳承到如今,能帶兵能做官,一切都平步青雲輕易得仿佛吃飯喝水,但他不認為這是他理所應當去享受的事情。

在珠州做刺史越久,他越這麽認為。

陳瑄身為皇帝,應當更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他不會去改變。

盧雪很篤定這一點。

因為現在一切看起來都是平靜的,康都的繁榮任何人都看在眼裏,這一切花團錦簇,有無數個理由讓陳瑄保持現狀什麽都不要動。

可就算易地而處,他若在陳瑄位置上,他就是要改的。

有那麽一件很顯然的事情常常被所有人忽略,那就是在胡人南下侵入晶城,魏朝皇帝開始難逃之前,事實上北邊的州郡中已經有了小範圍的起事和暴動。

正是因為逃到了康都,胡人南下之事蓋住了這些原本的矛盾,才恍惚讓人覺得一切都是胡人造成的,所以魏朝歷代皇帝們沒有自省過,陳瑄也沒有。

而在康都的這七十餘年,與胡人的戰事也足夠讓人不去註意那些更致命的細節。

當世家大族把一切都壟斷得徹底,底下的人再沒有辦法往上升,會發生的是什麽?

是自下而上的推翻。

是改朝換代。

但——盡管他對陳瑄有偏見,但他也得承認,陳瑄在大多數時候能算一個好皇帝。

或者畢竟是凡人而不是聖人的緣故吧,沒有人可以做到面面俱到完美無缺。

如若他沒有強令謝家女進宮便是更好的皇帝了。

盧雪心不在焉地想著。

令謝家女進宮對陳瑄來說有什麽好處呢?他想不到。

但對謝家來說,這個女兒進宮,第一不可能會有什麽子嗣傍身,第二不可能再有什麽賞賜——前朝的賞賜都會變相給予後宮,事實上便類似於壓住了謝家,第三麽,還少了一門得用的姻親。

想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來似乎聽說過宮中又有個婕妤懷孕的事情。

他想到這裏看向了梁熙,狀似無意地問道:“據說陛下不久又能得一龍子?”

梁熙點了點頭,笑了一聲:“陛下膝下子嗣實在是讓做臣子們的操心。”

盧雪也附和著點了點頭,道:“瑯王如今去了北邊,丞相沒有勸陛下早立儲君麽?”

“也不知能怎麽勸。”梁熙擺了擺手,“這種事情別人或者能說,老夫卻也不好開口。”頓了頓,他看了盧雪一眼,又道,“你最好也別說此事。”

“為何?”盧雪有些好奇地問。

“瑯王在離開康都北上之前改到了張貴人膝下的事情你應當知曉,但鄭家那事情又牽連到了張貴人。”梁熙說道,“若這時候提儲君,恐怕陛下要多想。”

盧雪了然地點了點頭,感激地笑了笑,道:“多謝丞相大人提醒。”

“昨日在宮宴上你說你要等今後再成親倒是十分明智。”梁熙笑了笑,“否則不管你看上的是誰家的女郎,陛下都要多想一二。”

“不過——”盧雪又想到了什麽,看向了梁熙,“昨日陛下還帶著貴嬪一道在宮宴上,陛下對貴嬪似乎格外看重一些?我之前在北邊,似乎還聽過一些流言蜚語,說貴嬪插手了朝事。”

梁熙聽著這話卻嘆了一聲,道:“陛下對我們臣子還是有猜忌的,對枕邊人應當更信任一些。這是人之常情,沒什麽可多說。”

盧雪眉頭皺了皺,又開始琢磨謝岑兒與陳瑄之間的關系了。

他突然想到了這麽一個問題——倘若謝岑兒就是喜歡陳瑄就是樂意和他在一起呢?

那他……?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宮門口。

下了馬跟著內侍往宮中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到了承香殿外,兩人略站了一會兒,才又有人帶著他們進去殿中。

盧雪行禮之後站定,一擡眼就看到坐在了陳瑄旁邊的謝岑兒。

他方才糾結的問題突然又有了答案,他想——要是謝岑兒尤其特別特別特別喜歡陳瑄,就算他憑著臉皮湊上去也沒有結果,成全了他們倆也不是不可以。

豁達一些,也不是不行。

畢竟男子漢大丈夫。

但——他的確是比陳瑄年輕還好看的吧?

他又看了陳瑄一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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