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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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張貴人,梁熙事實上是厭惡的。

當然他不會表現出來——也沒有任何必要外露。

他厭惡她的一切緣由都是因為自己的女兒梁霙當年與張貴人在宮中的爭鬥,但梁霙已經香消玉殞,而陳瑄對張貴人多年寵愛,他很明白自己的喜惡就應當壓在心底,只要陳瑄還在張貴人還得寵,便不能露出一絲一毫。

他身為宰相,就應當是心思疏闊能把一切都能容下,就應當為了梁家不去理會那已經結束了的後宮之爭。

但人在這世上,少有能不被感情左右的,人也不可能完全理智。

若能事事從理智出發,事事想著大局,永遠做最正確的事情,那便是聖人。

梁熙自認為自己與聖人相差甚遠,不過是利益當頭,沒什麽不能為了梁家的利益讓步罷了。

他自然有私心,自然會在恰當時候讓自己的私心與私欲得到滿足和發洩。

眼下陳瑄要讓人去查張貴人身邊的錢元,他便就一定會讓這把火燒到張貴人本人身上。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姹紫嫣紅,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又抿了下嘴唇,把這一絲笑意給強行壓了下去。

從當年梁霙,再到太子陳麟,終於到現在,他真的等了太久太久了。

鄭勤一臉茫然地在天牢中,他雙手被鐵鏈鎖起來,頭發淩亂,整個人都顯得憔悴而驚惶。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妻子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是胡人呢?”他聽著牢房外面的官員說了鄭夫人的來歷,聲音嘶啞,語無倫次,“是、我承認這個亭侯是我頂替了友人的,那些當年的文書也是我友人贈我的……我與他一起南下往康都來,在路上遇著了許多流民,他家裏被流民打劫,我帶著妻小僥幸逃出……可、我妻就是中原人啊,我、我去她家提親,我見過岳父岳母……”

“你友人又是何人?”外面官員不理會他的問題,不緊不慢地問著鄭勤還沒交代清楚的那些。

鄭勤擡頭看向他,停頓了許久才回答:“是……是……”他面上露出了遲疑又糾結的神色,仿佛不知如何開口一般,最後卻又道,“我忘了……”

官員略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了個有些嘲諷的笑,語氣還是平靜的:“不是說是友人,怎麽還忘了呢?”

鄭勤聽著這話,忽然暴起抓住了欄桿咆哮起來:“放我出去,我是亭侯,你們不可以把我關在這裏!”

“你可不是什麽亭侯。”官員放下了手中的筆,又笑了一笑,“你最好把什麽都交代清楚,陛下的意思是,你若願意交代,便給你一條活路,若不願意交代,便直接砍了腦袋丟大街上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鄭勤仍然抓著欄桿,目眥欲裂,“我、我要彈劾宮中的張貴人,她身邊內侍收了我的銀錢,說好了讓我女兒進宮伺候陛下!我要彈劾她!”

“你且交代你自己的事情吧!”官員說道,“至於別的事情,得先放一放。你先說說,你那友人究竟是誰?”

鄭勤再次看向那官員,似乎冷靜了一些:“若我交代了……我一定不會死,是不是?”

“那得看你是不是老老實實把一切都交代得清楚明白沒有保留了。”官員道,“你夫人可是什麽都說了,你有沒有撒謊,到時候一對比便知道。”

“她……什麽都說了?”鄭勤面上又露出茫然神色,“她都說了什麽?”

“這自然不能告訴你。”官員笑了一聲,“不過你夫人可沒有太在乎鄭大人你呢!不過老話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你夫人不眷顧你,也算是理所應當。”

這話聽得鄭勤沈默了下去,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額頭抵住了欄桿,面色頹然。

官員並不著急,他讓人換了熱茶上來,捧在手中慢慢品嘗。

“那爵位印章文書,是我岳父大人給我的。”過了許久,鄭勤突然開了口,“他說,是當年晶城被破,大家往南走的時候,他從一個被流民殺死的人家那裏得來的。他說,若來康都討生活,拿著這個也能唬人,反正年歲已經過去太久,應當也無人查證。”

“哦?是被流民殺死?”官員玩味地看向了鄭勤,“是被流民殺死,還是被你的岳丈殺死?”

鄭勤臉色白了白,沒有接話。

“你們鄭家認真說起來,三代之內沒出過什麽賢仁,祖上亦無能人。”官員翻了翻手邊的一本冊子,“你父親當年在蘭郡讀書,之後游歷到琮州,最後便就在琮州娶妻生子。你祖父倒是蘭郡人,不過一生都只是耕讀,不曾出仕。你倒是你們家唯一出仕還能做官的,算起來也是光宗耀祖了。”

鄭勤面上露出了些許痛苦神色,他看向了那官員,道:“我不曾做過對大魏不忠不義之事!”

“依著你們鄭家門檻,其實能娶到尊夫人,算是高攀了。”官員沒有理會鄭勤的話,而是笑著看向了他,“你與北燕的大皇子還算是連襟,大皇子的皇妃,是尊夫人的親妹妹。鄭大人,此時此刻有沒有覺得更光宗耀祖了一些?”

“這不可能、這怎麽可能?”鄭勤面上露出了驚駭神色,“我見過岳父岳母,與那什麽大皇子沒有關系,的的確確就是中原人啊!”

“你娶到尊夫人時候是二十多年前,二十多年前是什麽情形,如今是什麽情形?”官員不冷不熱地笑了一笑,“不過是你的岳家二十年中發達了攀上了北燕的大皇子,你也很有出息,在魏朝當了官,不是麽?你自從到了康都,也許多年沒與你岳家書信來往了吧?”

“北方戰亂,書信難通……”鄭勤喃喃說道,他再擡頭看向了官員,“你沒有騙我?的確是胡人?”

“你不是心知肚明麽?”官員反問了一句,“仰慕中原文化的胡人頗多,他們那時候也正好相應那一位皇帝的旨意,紛紛改了中原人的姓氏。”

鄭勤不說話了,他低下了頭,只靠在欄桿上,不知在想什麽。

又過了一會,他再擡頭看向了那官員,問道:“我與我妻當年是在上巳節時候相見,然後便情投意合,我親自去她家提親……我來康都,也只是想著南邊安穩,不似北邊戰火紛飛總無安寧之日。這些話句句為真,沒有一句是假。”

“那麽你的意思便是,一切與你無關,都是你妻子自己的意思?”官員平靜看著他。

鄭勤再次沈默,他怔怔看著面前官員,過了許久,點了頭。

“我的確不知……”他說道,“正如你所說,我高攀了我的妻子一家,所以我接受了他們給我的那個亭侯的印信,心想著這樣我就真的配得上她了……我不過是虛榮。可……虛榮有錯麽?”說到這裏,他覆又激動起來,聲音也高昂了起來,“我妻子就算是胡人又如何,胡人難道有錯麽?胡人難道不能有安穩的日子想過?難道胡人不想要榮華富貴?這事情難道因為我妻子是胡人,我們家就是罪人?”

官員似笑非笑,沒有答話。

鄭勤又道:“我不服,這事情若真的有錯,錯在張貴人和她身邊的內侍錢元,他們若不收受財物,弄權行事,我們又怎麽會送了他們銀錢,想著把女兒送進宮去!若他們清清白白,就算我和我妻子在家想破了頭,也不可能進宮來觸這黴頭!平白無故就被關進了天牢中!”

“你還有別的話想說麽?”官員見他停下來,便這麽問道。

鄭勤搖了搖頭,面上混雜著各種情緒,卻也不再想多說什麽了。

官員於是站起身來,讓一旁小吏進來把幾案上的文書都收起來,等到人都出去了,才看向了鄭勤:“你夫人對張貴人說的話,每一句都能讓你們鄭家滿門抄斬。”

“她……她說了什麽?”鄭勤看向了官員。

“她勸張貴人弒君。”官員輕聲說道,“如此張貴人才讓人拿了她,你知道麽?”

鄭勤面色陡然一變,整個人軟在了地上,久久沒有說出話來。

官員也不再理會他,徑直轉身便往外走去了。

鄭家的審問文書送到了梁熙手中,他翻了一翻,面上露出玩味神色。

“直接拿去給陛下看就行了,這審問的人應當提一提了,是個有能力的人。”梁熙合上文書笑了一笑,“這事情,只能陛下來定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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