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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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多年來,梁熙都是不主張北伐的那一方,但他卻也不主張主動與北方那幾個政權議和。

不主張北伐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自從南渡康都之後,魏朝境內並不是完全太平安穩的。

或者在琪州這一代因為離康都近,之前就是元皇帝的封地,故而與康都關系好繼而太平無事,其他地方,比如瑤州,比如瑢州,再比如珩州,這些地方又有多少乖順呢?

自魏帝當年從晶城那一逃為開端,其實四處人心都已經浮動。

各地刺史便就是實權在握的諸侯們,他們虎視眈眈,心裏在想若是有機會便也要試一試,把這魏朝的皇帝從龍椅上趕下來,換他去做這天下之主。

韋榷當年便這麽做過,只不過是失敗了而已。

但只要有這麽個人開過頭,後頭便會再有人效仿。

在梁熙看來,北伐或者重要,但對於整個魏朝來說,把魏朝內的內政穩定更重要。

所以他從前並不主張北伐。

但他也不主張主動與北方那些胡人議和。

當年胡人攻破晶城種種,他一清二楚。

這幾十年來胡人在北方的肆虐,他也看在眼裏。

他們這些人從來不顧什麽道德廉恥,也從來不會把所謂的和約當做是一回事,當年魏朝丟掉琉州不就是以為他們真的會遵從和約的緣故麽?

在他看來,對待那些胡人和談是沒用的,只有用武力去打敗他們,趕走他們,才是最根本的解決方式。

但若要這麽解決,那便就只有打下去這唯一的選擇。

盧衡能帶兵,這次還能奇襲拿下平郡,足以說明他作為大將軍在領兵上面的神武,讓他繼續打下去應當完全不是問題。

所以剩下的問題,就是安王陳瓔說過的錢糧。

這問題,梁熙一時間想不到有什麽可行的解決辦法。

但他猜想,陳瑄應當也不會想和胡人和談,所以最後陳瑄應當也還是要從錢糧上想辦法。

畢竟錢糧易得,而攻打北方的機會難得。

夜色中,陳瑄從承香殿出來,撲面而來的冷意讓他緊了緊身上的裘衣。

王泰在一旁躬身問道:“陛下,要宣召美人嗎?”

陳瑄踟躕了一會,最後擺了擺手:“今日朕想要靜一靜。”

王泰察言觀色,又想起來張貴人差人送他的那一尊金佛,便道:“陛下也勞累了一整天,晚上了正好需要放松放松,就算不宣召美人,去貴嬪或者貴人那兒坐一坐也好。”

聽著這話,陳瑄轉向了宣華宮的方向。

王泰心中微微一喜,正打算吩咐人準備禦駕往宣華宮的時候,卻聽陳瑄開了口。

“那就去甘露宮吧!”陳瑄看著宣華宮的方向口中這麽說道,“之前聽人說了韋家和謝家那事情,不知道貴嬪是不是又因為這事情勞神了。”

王泰楞了一息,急忙一邊叫人往甘露宮去,一邊跟上了陳瑄的禦駕。

甘露宮中,原本已經打算更衣就寢的謝岑兒見著玉茉進到屋子裏面來,面上泛著喜色。

“陛下過來了。”玉茉臉上帶著笑,從架子上重新拿了衣裳給她披上,“這會兒也來不及梳太覆雜的發髻,要不娘娘就挽個簡單些的樣式吧?”

謝岑兒有些意外,她以為陳瑄這日理萬機的時候是不會往後宮來的。心裏這麽想著,她還是很快打起精神來,看向了玉茉,道:“就挽個簡單些的發髻吧!”

玉茉聽著這話便上前來,給她把已經打散的發髻重新挽了起來。

這邊剛把發髻梳好,還沒把那一整套的珠釵花樹給妝扮上,陳瑄已經從外面進來了。

他沒叫人通傳,而是直接進到了內殿來,看到謝岑兒這麽晚了在梳頭發,便忍不住笑起來。

“朕這是來的不巧了。”他伸手按在了謝岑兒肩膀上不叫她起身,又伸手從妝臺上拿了一支長長的花釵在她頭上比了一下,然後插了上去,口中笑著道,“怎麽今日休息這麽早?若是知道你都準備休息,朕就不過來了。”

“天氣冷了,便不想動彈。”謝岑兒從鏡子裏面看向了陳瑄,“若是知道陛下要過來,我便也不會這麽早就準備休息。”

“原本也是臨時起意。”陳瑄在謝岑兒旁邊的榻上坐了,從侍女手中接了茶,隨手就放在了妝臺上,然後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都可以退下,“聽朕的臣子們吵了一天,吵得腦子嗡嗡,便想安靜一會兒,又不想一個人呆著,便到你這兒來了。”

謝岑兒略有些好奇地看向了陳瑄,斟酌了一會兒才道:“陛下可以叫他們不吵的。”

“朕還沒有完全拿定主意,且多聽他們吵吵。”陳瑄伸手又從妝臺上拿起了一支小巧些的步搖,伸手在她發髻上比了一下,漫不經心地放下了,又去找其他樣子的步搖,“你這裏首飾怎麽就這麽點?”

“好些在底下,沒拿出來。”謝岑兒伸手拉了一下妝臺下的抽屜給陳瑄看,“太沈了,戴在頭上墜得頭疼,所以平常就用這些輕巧些的。”

“那就讓內府給你多打一些輕巧的。”陳瑄用手在抽屜裏面簡單翻了一下,忽地笑道,“胡人之中倒是有個手藝是我們魏朝如今還不及的,他們能把金銀拉成絲線一般細,便真的如絲線,然後再用這些金絲來做首飾,尤其靈動。”一邊說著,他從抽屜裏面那些步搖裏面找出了一只金鳳銜珠拿出來,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然後簪在了她的發髻中,“這一支有一些模仿那手藝,不過金絲還不夠細,所以還是有些笨重。”

謝岑兒對著鏡子看了看那只鳳銜珠的步搖,一時間倒是沒能看出來笨重之處。

這些首飾上的差異,多半只有見過才能分得出高下,她是沒見過陳瑄所說那種真的如絲線一般細的金絲,在她這麽多回目中對首飾的使用佩戴經驗中,眼下頭上的這一支,已經是極為靈巧和手藝極好的了。

“到時候讓大將軍專門抓個胡人工匠送到康都來給你做首飾。”陳瑄忽然笑了一聲。

這一聽就是玩笑話了,謝岑兒看向了陳瑄,笑道:“到時候胡人工匠還沒到康都,這宮裏宮外就要把妾身罵死了。”

“唔,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陳瑄又低頭在她的妝奩中找了一會兒首飾,翻出了一對細細的金纏臂釧。挑剔地看了一會兒,又拿著這臂釧在她胳膊上比了一下,他把這纏臂釧重新放了回去,口中有些惋惜:“這個還是夏日時候用好看,冬天便不合適了。”

“冬天的衣裳已經夠累贅,這些首飾都不想用。”謝岑兒順著他的話說道。

“是啊,冬天就是累贅。”陳瑄拿起之前侍女送來的茶杯喝了口水,然後想起什麽似的再看向了謝岑兒,“你家的事情已經辦妥當了麽?”

“聽二哥說,已經全部處理好了。”謝岑兒回答道。

陳瑄點了點頭,倒是也沒仔細問個究竟,只是頓了頓,又問道,“所以你覺得——倘若要議和,是一個正確選擇,或者一個不恰當的決定呢?”

這問題問得謝岑兒楞了一下,她可沒想過陳瑄會突然把這朝政上的事情拿過來這麽問她。

事實上這次這麽早拿下了琉州平郡,是她之前所有回目中都沒有遇到過的情形。

陳瑄對北邊用兵的事情,在前面十幾個回目中當然是不稀奇的。

但在這個時間點能拿下琉州平郡,卻不曾有過。

前面有兩個回目她曾經為了揪出自己不斷循環重生的原因去幹涉過戰事,在積極不計後果的幹涉下,的確也是取得過軍事上的勝利,但那勝利也不是這麽早。

魏朝的內部矛盾和外部矛盾都十分覆雜,其中的平衡並沒有那麽好掌控。

在她積極對外部矛盾進行幹涉的那兩個回目,一個回目直接激起了魏朝內部的民變,最後達成了BE結局,另一個回目則在外部取得了看起來光鮮的勝利後,還沒鞏固好勝利的成果,陳瑄就被張貴人捅了個半死,韋蒼叛亂——就算她沒有重生回來,也不是有什麽好的結局等著她。

所以在戰事上面,她是十分謹慎的——尤其這一回還是從未見過的戰局。

說起來在其他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上她是敢大著膽子幹涉的,那些事情影響著實有限,最多是從她擴大到謝家,不過一兩個相關人物的變動罷了。

但用兵戰事這種涉及到的是千千萬萬的人家,甚至一著不慎民不聊生的事情,她不得不謹慎,就算為了她自己將來的結局,也需要尤其小心。

認真思考了一下陳瑄的問題,她倒是也有想法的。

擡眼看向了一旁的陳瑄,她道:“若真的要議和,那還得再打一場勝仗,再讓對面來提議和吧?”

陳瑄聽著這話也認真起來了,他問:“為什麽還要再打一場?”

“便好比是兩家人因為田地問題氣勢洶洶的鬥毆,一家人把另一家人打了一頓還打贏了,對面正憤憤不平要打回來的時候,這一家人說我們講和,另一家人也不會願意的。”謝岑兒道,“心不甘情不願,那就只是嘴上隨便說說而已,今後遲早還要因為這田地問題再鬧起來。畢竟現在打敗的那家人心裏多半在想,你贏了不過是僥幸,我遲早能贏回來。”

陳瑄聽著這話笑出聲來,道:“你這想法倒是與朕一樣。”說著他又有些悵然地嘆了一聲,“若是能再贏一場,琉州就能收回來,也不用去想議和不議和了。”

畢竟是重生了十幾次對朝政也算熟悉的,謝岑兒一下子就明白了陳瑄話中真正的糾結點:銀錢。

銀錢這種事情,她就算有前面十幾次來打底,也沒什麽很好的解決方式。

要用兵,就要有錢有糧有人,缺一不可。

若是真的就放棄了這次這麽早的勝利去議和,實在也可惜了一些。

謝岑兒又想了想,重新看向了陳瑄:“若陛下所擔心的不過是錢糧,朝廷拿不出來,讓世家大族來各自募集一些,是可行的嗎?”

陳瑄眉頭微微皺了皺。

這不說可行不可行,世家大族當中各個都是富可敵國是不爭的事實。

但他們富有從來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讓他們拿錢出來,他們是不太願意的。

不過——陳瑄露出了思索神色,前朝時候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情形,那時候的皇帝是如何處理的呢?當然是不斷削弱這些豪強世家,同時達到增強朝廷權力和財政集中的目的。

但現在的魏朝不能這樣做——至少不能太明顯。

而且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笑了一聲,又看了謝岑兒一眼,道:“這恐怕難的很,不能太強人所難。”

“或者問一問大將軍的意思呢?”謝岑兒又道,“大將軍在琉州,應當比陛下更知道琉州的情形究竟如何,說不定陛下所擔憂的事情,大將軍覺得並不是什麽困難?”

“朕也在等著大將軍的奏章。”陳瑄道,“朕希望早早得到大將軍的奏報。”

琉州平郡,盧衡分別看了自己兩個兒子送上來的軍報,眉頭皺成了結。

“真的覺得能打?”盧衡先看向了盧雪,“你是憑什麽覺得能打?”

“憑斥候送回來的軍情,再考慮到北齊現在還一團亂的局面。”盧雪語氣十分肯定,“玉州軍就在我們後方,此時此刻不用擔心珠州的情形,這還不放手一搏的話,將來玉州軍重新回去玉州,我們要顧著珠州又還想打琉州,便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你也這麽覺得?”盧衡再看向盧雨,“你向來穩妥,怎麽這回跟你弟弟一樣了?”

“昨天二弟找我說了一晚上,我覺得二弟說的很有道理。”盧雨笑了起來,“父親,你也一定覺得有理,就先上奏陛下,看看陛下的態度如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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