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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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眾生,方得見眾生。

(九)

誰料這戲班主頑固得很,一口咬定方才那戲文出自九重天上的姻緣府,機緣巧合下才流傳至凡界,任我磨破嘴皮,無論如何也不肯再改。正當僵持不下時,半空驀地傳來一聲巨響,瞬間地動山搖。我反應極快,倚著近旁木桌穩住身形,擡頭見梁上掛飾不住掉落,砸得眾看客落荒而逃。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這麽大陣仗,怕是來了個厲害的……”

“……兇多吉少……”

循聲望去,見數十人擠在棚下,朝著遠方某處指指點點,術法的餘輝將半邊天染得血紅。不詳的預感浮上心頭,我徑直撥開人群,擠到最前面去。

果然是百花谷的方向。入谷小路妖氣彌漫,隱約聽得兵戈不絕。我心急如焚,在旁人驚詫的目光中沖出茶樓,不顧一切地朝谷中奔去。

踏上那山路不久,我便遭遇了妖族的圍攻。即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猙獰妖物鉆出迷霧、迎面撲來的那一刻,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法訣接連擲出,腥臭妖血濺濕衣裳。我勉強壓下臟腑中翻湧的不適感,轉頭迎向下一個敵人。

事實證明,我還是高估了自己。昔日在百花谷所學,與人打架未曾落得下風,與妖鬥法就不好說了。敵眾我寡,不出十數回合,我已是氣喘籲籲、黔驢技窮,可霧中依舊妖影幢幢。積攢著的氣力一朝松懈,身上即刻被劃傷數個口子,鮮血一股腦滲出,痛得我眼淚直流。

平日雖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真到了生死關頭,竟突然發覺自己對塵世如此眷戀,此刻若要放手,實在心有不甘。我還沒確認師父和師兄是否安好、還沒來得及再看上一次流星雨、還沒說服戲班主改掉霜花仙子的結局、還沒將水神的故事聽個究竟……

我還沒有等到潤玉仙。

我狠狠咬向舌尖,希冀疼痛令自己保持清醒。腥甜氣息氤氳口中,溫熱鮮血浸濕紗裙。可我不再感到畏懼了。我不願死,更不能死,心中有了牽掛,就有了對生的渴望。我清楚感受到那久違的力量在丹田深處蠢蠢欲動,這回是雪中送炭。拼盡全力、心隨意動,萬千銀芒浮於身後,朝眾妖鋪天蓋地而去。對面瞬間慘叫連連,覆又歸為沈寂。

空氣中寒意漸盛,枯木皆覆薄霜。零星光華飄飛似雪,我下意識伸出手去,見晶瑩霜花安落掌心,六片花瓣玲瓏剔透。

眼前寒光一閃,有利器破空而來。輕撐石壁,借力躍起,那半截妖刃便刺了個空。我趁勢反擊,借地形之便淩空掃下,幾塊大石應聲而落,將偷襲者砸個正著。

“說!為何襲擊百花谷?”想起先前所見,不由得熱血上湧,“你們把我師父和師兄怎麽樣了?”

“百花谷為誰所累,你自是心如明鏡,又何必裝傻?”那妖被壓在石下,血流滿地,卻依舊笑得猙獰,“本以為這次撲了個空,未料到你如此配合,特地趕回來送死,真不枉妖界費這番工夫。”

“你胡說什麽!我師父和師兄文武雙全,區區小妖,何足掛齒!”我驚怒交加,渾身顫抖,“死到臨頭還大放厥詞,我現在活得好好的,怕是要讓妖王失望了。”

“水神當真狂妄!”怨毒目光直直掃來,激得我遍體生寒,“進了這玄虛幻境,卻仍舊口出狂言的,你怕是第一個。好好享受命運的安排吧,這回,就連天帝也保不了——”

“什麽幻境?這和天帝又有何幹系?”我暗覺不妙,強作鎮定道,“還有……你方才叫我什麽?水神?”

“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凡人裝得一久,腦子裏就只剩下吃喝玩樂了?”嘲諷之意聽得分明,陰鶩笑聲傳至耳端,“也好!省了我們不少麻煩!天帝修煉禁術、自身難保,你今日先行一步,待妖界攻下九重天,再送他過去與你團聚!”

憤怒與困惑競相湧上心頭,不待我考慮周全,身體便先於頭腦做出了反應,掌心平推,術法兜頭罩去。那妖慘叫一聲,登時化作飛灰。

胸內氣血翻湧,腦中一團亂麻。失血的眩暈陣陣襲來,我踉蹌幾步,勉強站穩,生平第一次領略何為寒冷。谷內的惡鬥仍在繼續,妖族的嘶吼、術法碰撞的聲響,浩浩湯湯一同傳來,令人心煩意亂。我定了定神,掙紮著邁開雙腿,繼續向前走去。可眼前所見,皆掩於飄忽霧霭,過往萬千次經過的小徑,如今卻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不——”

淒厲喊叫穿透耳膜,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我呆楞片刻,覆又擡起沈重雙腿,跌跌撞撞循聲而去。

我見到了自己。盛妝華冠,血染白衣,神情慘淡如厲鬼,萬年霜雪綴眉間。漫天花瓣飄零而下,散落在繡工精致的地毯上,宛若一場盛大而瑰麗的葬禮。耳邊隱約傳來細碎低語,朦朦朧朧聽不真切。

“……不過是天理昭彰,終有輪回……”

“無情則剛強……”

“你是誰?”我大聲問出心中疑惑。

“你相信命運嗎?”那人未有替我解惑之意,緩步走來,聲音飄忽,“終此一生,為情所困,愛恨糾纏,牽連六界。愛你之人,你愛之人,皆因你而死……”

“他們都死了!”她眼眶通紅,大聲嘶吼,與我別無二致的容貌上掛著決絕的狠厲。我此刻才看清,對方手裏竟握著一把染血的冰刃。“而你還活著……你為什麽還活著!”

“都死了……”我無意識地重覆道,心神大亂,如遭雷劈。

不待我再做出反應,那淡藍冰刃就已直直沒入胸膛。徹骨疼痛過後,只餘冰冷的麻木。意識歸於混沌之前,我最後看到的,是那雙滿溢絕望的、流著淚的眼睛。

我在微涼的地面上醒來,渾身劇痛,周遭空無一人。擡眼望去,天色昏暗如夜,濃重血色翻湧於雲層深處,紫色閃電撕裂長空。我也終於意識到自己身處幻境。

“……我們輸了……來不及了……”

“不!還有機會!”

空氣愈發凝滯,彌漫著化不開的血腥之氣。前方深淵萬丈,身後屍橫遍野。耳邊水聲隆隆,一汪飛瀑於身側傾瀉而下,砸入腳下無垠虛空。肆虐水幕之後,幽藍光芒若隱若現。我試探著伸出手去——

“滄溟鏡,輔以定水珠,有安日月、覆乾坤之效……”

“非水神不可?”

“……命該如此,作何他求……”

刺耳咆哮響徹天穹。染血利爪狠狠揮來,周遭碎石滾落。即便竭力躲閃,仍是很快被逼到懸崖邊緣。腳下地面突然塌陷,我掙紮著落入另一個虛空。

疼痛一波接一波襲來,氣力逐漸被抽離,維持意識變得愈發困難。我無從知曉外界的時間流逝,可自己在這幻境中已然死去過兩次。方才那妖所言,目前來看確是不虛,若再找不到出去的方法,恐怕真的性命堪憂。

“好好享受命運的安排吧……”

“你相信命運嗎……”

“命該如此,作何他求……”

難道,這幻境的關鍵所在,竟是“命運”二字嗎?老神醫曾試圖教我占蔔推演之道,可自己始終一知半解,連擲骰鬥牌都時常落敗,更別提蔔算畢生命數如何。

我不信命,更不從命,待人處事皆出本心,向來不願做那牽線木偶。凡界話本尚有“我命由我不由天”一說,牛不喝水,焉按牛頭?幻境裏若當真寫好了我一生的戲文,我便將這話本撕成碎片,好好甩在那妖王的臉上!

天空從正中裂開,猙獰縫隙如上古惡獸,張著血盆大口,冷冷俯瞰六界眾生。萬鬼齊哭,罡風肆虐。在這覆滅的悲惶中,隱約可見前方飄搖身影。

“……潤玉仙?”

“潤玉仙!潤玉仙!”

我揮舞手臂,大聲呼喚,可對方始終置若罔聞。不遠處那縫隙愈來愈大,天地交接處電閃雷鳴。他輕揮手腕,兩枚晶瑩物事從寬大衣袖間緩緩飄出,在靈力的驅使下愈湊愈近。神器相觸的那一剎那,金色咒文漸漸浮現,繁覆陣法懸於半空。我正看得出神,忽見他身形一晃,搖搖欲墜,登時便要沖上前去。

“不要過來!”他終於轉身望向我,面容慘白,神色戚戚。目光交接之時,那悲戚之情卻逐漸被釋然與欣喜取代。“一切都要結束了……”

我沒有理會對方的拒絕,徑直過去,輕輕挽上他的臂膀。在我們不遠處,巨大陣法光輝奪目,澎湃靈力直沖雲霄。一時間蒼穹變色,地動山搖。

“我也曾愛過……”他喃喃道,朝我微微勾起嘴角,“此生峰壑輾轉,終究還是大夢一場。我曾掃除萬千障礙,只願護她一世安虞,可最終……”

“還好她還活著。這真是太好了……”

“你相信命運嗎,潤玉仙?”

“如今自是不信……死生、愛恨,皆出我心,豈由他人做主?”

“我也不信。”我悄聲道,定定望著前方那紛飛火光,“或許,你那所愛之人,也並不相信……”

“若對方不願被護於羽翼之下,自願投身這場紛繁,雖身死其猶未悔,並入刀山火海,只為與君比肩,你又該當何如?”

一道閃電直直劈落,腳下的土地發出哀嚎。陣法依舊在運轉著,光芒直達裂隙深處,數股力量相互撕扯,在天際糾纏不休。六界仿佛重歸混沌之初,浩大天地間徒留我們二人並肩而立。

強橫力量鋪天蓋地而來,天幕即將墜落。我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懼,在這足以吞並一切的末日邊緣,心中只餘下手指相扣時,身旁那人掌心的絲絲涼意。

幻境破裂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百花谷眾人是不會領盒飯的,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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