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究竟是什麽感覺呢？

即便是死過一次的隨靈晴，也無法用語言描述那種感覺。

從停屍房醒來，搖搖晃晃地走出醫院大門。

背包裏的手機和那夜一樣嘀哩哩叫個不停。

隨靈晴摸出手機，發現那是寧楚雲的電話。

她接通電話，聽到寧楚雲問她：“你在哪裏？”

隨靈晴舉著右手，餘光見到自己手腕上的幾個血洞，她拿手碰了一下碎肉，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人死人依然有痛覺，這就很奇怪。

隨靈晴壓下這種奇怪的感覺，說道：“我已經死了。”

寧楚雲沈默了片刻。

“我知道。”

死後的第十天，平城大終於開學了。

所有人都忘記了她死掉的這件事，包括她自己。

坐在教室裏上課，身上的爛肉肉勾勾掛掛總會掉得到處都是。有同學和她玩鬧，手上沾上了血汙，好似看不見一樣，又將汙血染得到處都是。

盡管每天都在掉肉和流血，她還是好好地“活著”。

偶爾會遇見林楠知，十次裏九次林都沒有發覺她，但至少有一次，會向她點頭打招呼。

今妗就不同了，第一時間就會用銳利的眼光註視她。

她一向很怕今妗，但變成現在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她反而不怕了。

隨靈晴瞪著眼睛回看過去，發現今妗掩了掩唇邊。

老實說，她不明白今妗有什麽可笑的。

就算她輸了，也還有寧楚雲呢。

想到寧，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一次和寧楚雲聯系是在三天前，寧楚雲讓她不要擔心，照常生活就好。至於寧楚雲自己，另外找了個隱匿的場所躲著，連她都不知道寧楚雲究竟在哪裏。

隨靈晴忍了三天，才又問寧楚雲：“你準備得怎麽樣了？現在有把握收服今妗了嗎？”

信息成功發送，泥牛入海連個回響都沒有。

隨靈晴漸漸有些煩躁。

事實上，從變鬼的那一刻起，她就越來越煩躁。

她撓了撓頭，指甲上立馬沾上了粘稠的血液。隨靈晴被自己的鮮血嚇到了，匆匆忙忙跑去衛生間洗手。

洗手臺的鏡子上清晰地顯出了她的死相。

身體碎得不成樣子，搖搖晃晃勉強維系在一起。她從口袋裏摸出縫合線，咬著牙慢慢地拼接自己的身體。

買來的每件衣服都會被血液浸透，穿過一次沒法再用。

咬斷線頭的時候，母親的電話打了過來，問她這段時間怎麽花了那麽多錢。

隨靈晴說：“我買衣服了。”

她敷衍了幾句，就掛斷電話，撐著手看著鏡中的自己。

好陌生。好恐怖。

為什麽都這副樣子了還會活著呢？

鏡子裏的影子閃了一下，她揉了揉眼睛，驚叫出聲。

今妗這一次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她身邊，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從前總覺得今妗身上很涼，這次卻很舒服，心底的煩躁被那股涼意抹去了似的，連喊叫都忘記了。

“你要對我做什麽？”這麽問的時候，根本一絲害怕都沒有。

今妗說：“你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嗎？”

隨靈晴氣得不行，恨不得將傷口都貼到今妗眼前，讓今妗看清楚了，是今妗害的她。

她問：“不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今妗搖了搖頭，“我是要殺你，不是要幫你變成鬼。”

這話雖然氣人，但說得也沒錯。

隨靈晴不禁問道：“那是怎麽回事？”

今妗松開了她，手指點在她的鏡像上。

隨靈晴轉頭看向今妗，“你是說，是我讓自己成為活死人的？”

今妗說：“我只能這麽猜測。”

做鬼這方面，今妗是比她更有經驗的。隨靈晴很懂做人要能屈能伸的道理，況且她現在都不是人了，很多做人的原則也沒必要遵守。

隨靈晴的語氣頓時放柔了很多，就差沒有明著求今妗。

“能不能把你的推測告訴我？”

今妗向她笑了一下。

“當然可以。”

今妗對她的態度好得不像話，隨靈晴覺得自己在做夢，掐了掐大腿。爛肉在手裏膩開，隨靈晴打了個激靈。

今妗走到衛生間門口，回頭看她，“跟我來。”

隨靈晴楞了一下，才追了上去。她和今妗始終保持了一臂的距離，難得那樣仔細地打量今妗，只是看著今妗的背影，都不得不承認，今妗真是一個很好看的人。頭發黑得像墨，身姿特別的挺拔，穿著十三中的校服，一看就是學校裏最受歡迎的女生，所有年級都認得的那種。

隨靈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爛的身軀，瞬間湧起了好學的心。

她扭捏地戳了戳今妗的後背，問道：“你是怎麽做的……就是讓自己不要是那副血淋淋的樣子……”

今妗說：“這是鬼魂的天賦，不需要別人告訴你，你就能知道怎麽做。你現在對做鬼還這麽混沌，是因為你處在活人和鬼魂的交界。鬼魂可以做到的事，你憑著意念也能做到，你可以先試試。”

隨靈晴就這麽試了一路。今妗在學校門口的書店停下來，那時候她的雙腿已經覆原了。

她沒有問今妗，為什麽要帶她來這裏。

書店暢銷書的貨架上掛著一張大大的海報，是她的新書宣傳。微不足道的角落還有她本人的照片。

編輯說過要給她出作品集，還說了要拿她的小說投稿比賽，但從她死了之後，對這些事情就沒有再關心過。

今妗說：“把你的手機給我。”

隨靈晴聽話地交了出來。

今妗在微博上搜了一下她的名字，出來了很多她得獎的消息。

“這個獎很有名嗎？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關註？”

隨靈晴回想了一下和編輯來往的郵件，這些事她並非是不知情的，前幾天編輯還讓她關註一下賬戶餘額，說財務這周會把版權費打給她。

今妗說：“很多人認識你，最重要的是……”

隨靈晴順著今妗的眼神看了過去，發現海報上的簡介上模棱地指出，這些故事都是她親身體驗過的。

“隨靈晴”確實在很多篇故事裏出現過了。

今妗說：“所以你不止是你，還是你書裏的虛擬人物。這本書目前有很多人讀過了，人類的意念也能促成鬼物的誕生，只要人們記得你，你就會一直‘活’著。”

隨靈晴算是那本靈異雜志的王牌作者，名聲只在小眾的圈子裏。沒想到這一次，出版社挑準了宣傳時機，居然把她的書給推出來了。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走了幾步又退回來，舉著她的書問她。

“你是隨靈晴嗎？”

隨靈晴說：“不是。”

今妗說她沒有弄清楚自己的處境，隨靈晴到現在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等那個人從書店走了，她走到今妗身邊，小聲問道：“我現在是人，還是鬼呢？”

今妗終於得到了滿意的回應，彎著眼睛似乎在微笑，她的聲音有種蠱惑的意味。

“那正是你需要選擇的，放下‘活’著的執念，接受自己已經成為鬼物的事實。”

正因為她們成為了同類，今妗才會那樣慷慨地幫助她。

手機又響了。

是好久不見的寧楚雲。

“明天我會回來。最晚後天，我們就能解決今妗。”

隨靈晴刪掉了短信。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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