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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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麽不清醒的胡話?”

柳雲生話音剛落,四面八方的人就漸漸向裏圍攏,展示出躍躍欲試的敵意。衛殊行和柳雲生兩人向後一退,後肩不自覺便靠在了一塊。

衛殊行壓低嗓音,加快了語氣:“我們倆不可能一起跑出去,你輕功比我好,只可能你一人跑走,屆時你去找莫四叔,不用擔心我,二叔好歹不會害我性命。”

柳雲生表情嚴肅,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我怎麽可能扔下你一人走。”

衛殊行無奈中帶了一絲低聲下氣的哄意:“柳兄,聽我的。”

柳雲生自然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雖萬般不願,但還是決定聽從:“……好。”

幾乎是衛殊行劍出鞘的同一刻,四周的人湧了上來。衛殊行著力對上更多的人,試圖將柳雲生身邊的障礙排清,劍光快如一閃而過的銀帶,追風躡景中血光乍現。柳雲生知曉衛殊行的用意,除開他那如同仙人幫忙作弊一般的輕功,他最擅長的就是脫身,而此時此刻,他必須脫身。

可柳雲生疏忽的是,洛九淵對雲山招數的套路了如指掌。

柳雲生用來避人視線的丸子剛剛離手,洛九淵突然出現在他身邊,如無法捕捉蹤跡的影,一袖子將即將四散的粉末給兜住,這招流星趕月就這樣被毀屍滅跡得一幹二凈。洛九淵近身帶來一陣無形的威壓,柳雲生眉心一斂,不假思索地抄起扇子就想攻擊,招還未出,只見洛九淵五指一屈,朝著他扇子的方向一推,仿佛無形中推出了一道銳不可當的風墻,柳雲生的扇子被撞了個粉碎。

——這招竟是摧枯拉朽,雲山基礎功法的第四招。

柳雲生一時驚愕,手上除卻支離破碎的扇面,還有些許餘震在皮膚上顫栗。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洛九淵攻來的雙指戳到腹部,肺腑如被一股力量震蕩了幾圈,再狠狠摔落在刀刃之上,而腦子像是突然結了冰,再松垮地破碎。

柳雲生在原地滯停半晌,終於醞釀出一口鮮血,從唇邊湧出。而後膝蓋不知又被哪來的力量一推,軟軟地跪了下去,如玉山將傾。

“看起來,這一招你師父還沒將你教會。”

洛九淵聲音漠然帶諷,卻稍稍彎身,拉起了柳雲生一只胳膊,以至於不讓他完全倒地。而柳雲生像是一時被攻擊懵了,雙目幾近失神,低頭跪倒在洛九淵跟前,嘴角仍在茫然地向下淌血。

“柳雲生!”衛殊行看到這個場面,腦子突然嗡一聲,像是被巨石重擊了一般,忍不住嘶吼一聲,劍都差點握不穩,踉蹌幾步就要朝那邊趕去。

可擋路的人太多,這些攔著他的人被洛九淵稱為義士,衛殊行不管他們是仁人也好義士也罷,只感覺自己被群妖魔鬼怪纏上了身,劍的招數都蕪雜了起來。他賣力地揮劍,別人溫熱的血濺在他身上,他殺死了人嗎?或許有,或許沒有,但此時,別人的性命又與他又何幹呢。

從前別人說他爹是個俠客,他便也想試著當個俠客,善德仁勇,為道義而仗劍。而如今他發覺他終究沒法逼迫自己成為一名俠客,他只想為了自己在乎的人而揮劍。

但此時此刻,劍揮動得委實不易。眼前的人數量太多,並各有所長,衛殊行終究無法招架過來,汗灑如雨且精疲力盡,舊傷未愈又添新痕。他雙眼憋得通紅,緊抿的唇角緊繃著痛楚,像是僅憑意氣吊著一口氣,整個姿態都有些搖搖欲墜。

而當洛九淵出手的時候,衛殊行硬撐的姿態便全然塌陷了,所有的反擊都像是茍延殘喘。

片葉裹挾著密密匝匝的風往身上沖撞,衛殊行咬著牙將沖擊硬抗下來,□□愈疼痛愈讓人神識清明。對抗許久他終於揪準了一個機會,蓄力一劍縱身朝洛九淵跟前襲去,洛九淵仍不動也不躲,只抓住柳雲生的肩膀,將尚且失力的他提起擋到了自己身前。

洛九淵這一舉動讓衛殊行毫無防備,眼看劍就要傷及柳雲生,衛殊行強行收力,卻反被自己的內力波及,劍在空中彈了幾個圈,滾落在地。衛殊行咳出幾口血,腳步趔趄但不願倒下,仍是強撐著站立,直到有人從身後狠狠朝他身上飛踢了一腳,他才磕絆地倒在了地上。

“你比你爹真是相差太遠了。”洛九淵的聲音依舊是輕飄飄的,好似他從來都是居高臨下,從未正視過他人。

衛殊行捏緊手骨,繃實著自己最後的意識,嗓子嘶啞中帶著艱難的怒氣:“……你怎麽還敢提起我爹!”

洛九淵無奈地嘆了:“哪怕你不願相信,我也只能告訴你,你誤會我了……如果你願意聽我的話,本不用吃這些苦頭。”

衛殊行所餘的氣力著實不多,聲音無精打采:“……你倒要我如何能信你。”

“不能,所以……算了。”

洛九淵回答,隨即立馬掐住了突然清醒過來妄想偷襲的柳雲生的脈門,將人生生掐暈了過去。

“柳雲生!”

衛殊行頓時五臟俱焚,一時急得連咳好幾聲,試圖起身,卻被身後接二連三的人密不透風地壓制住,不僅手被擒住,還被摁住後頸,差點兒背過氣。眼前的景色越來越模糊,他的意識疲憊得就快支撐不住了,但是他不願就此閉目,他不甘……

但他還是被狠狠地砸暈了過去。

“他們怎麽辦?”有人發問道。

洛九淵抱起昏迷的柳雲生,交給身邊的一個人,囑咐道:“將他送到房間,找個大夫。”

“那衛殊行呢。”

洛九淵不暇思索道:“找個囚室關起來。”

“可……我們就只準備了一間囚室,還關著王君昱呢。”

洛九淵稍微想了想,道:“那就關一塊兒。”

“那這個人呢。”終於有人想起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樓雲清。

洛九淵回答得利索:“隨便找個山窩,扔了。”

夜風透過窗子,冷白的月光在不知名的角落寂靜著。

洛城盤腿坐在床上,面對著墻,背挺得筆直,儼然一副從良過後安分守己的模樣。

突然,門吱一聲開了,又馬上被關閉。洛城似乎理所當然知道有人會來,全然沒有驚訝,而是悠悠然開口:“阿分,你來了?”

阿分看到洛城,先是楞了一楞,問道:“少爺,你這是在?”

“面壁思過。”洛城語氣帶有侃意,“我可是個好徒弟,吾日三省吾身。”

阿分先是笑了,再嚴肅起來:“我拿到你要的東西了。”

洛城聽罷立馬轉過了身,恢覆了以往不三不四的懶散坐姿,接過了阿分小心翼翼遞來的東西。

——那是一把銀制鑰匙,上面刻著一個“洛”字。

洛城把玩著鑰匙,唇角忍不住彎起弧度,讚嘆道:“你竟真做到了,我以為會很麻煩。”

阿分緩緩解釋道:“我跟了洛九淵近二十年,對他的事,事無巨細,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自然也知道這把鑰匙放在哪。他今夜去處理別的事了,我就趁機用仿造品將真鑰匙換了出來。”

洛城點了點頭,聲音罕見的誠懇又溫柔:“這些年,實在是苦了你了,阿分。”

阿分嘆口氣,搖了搖頭,滿是傷疤的猙獰臉上浮現出落寞與哀傷:“我潛伏至今,就是為了替長老報仇,少年面對的才是龍潭虎穴,我所經歷的比起少爺受過的苦,皆是微不足道的一點腥罷了。”

洛城摩挲著手中的鑰匙,沈默良久,徐徐道:“若是師父發現了這個……”

阿分搶先回答:“若是他發現了,我會抗下所有的責任,不會牽連少爺,比起我的性命,少爺要完成的事情更加重大。”

洛城似是松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瞬微光:“……謝謝。”

阿分頗為窘怯地接受了道謝,稍稍低頭問道:“那少爺要去通知白術嗎?我可以代為……”

“不急。”洛城語氣從容不迫,臉上顯露出一絲狡黠,“你方唱罷我登場,無方堂的主角不是還沒到麽,等等再說。”

屋外潼潼的樹兀自搖曳著斑駁的影,在某個瞬間被風拉得很長,又動蕩著被扯回了夜中。洛城捏著鑰匙,起身看向外面這一片起起落落的浮沈夜影,臉上的笑意若即若離,眼中的光忽隱忽現,好似審視著黑暗的鬼。

洛九淵親自跟著人護送柳雲生進了房。看到大夫把過脈後,洛九淵問道:“有無大礙?”

大夫拈把胡須,搖搖頭:“洛大俠手下留情了,他傷得不是很重,餵點藥就好,不過得休息一陣了。”

洛九淵似是刻意將聲音拉平,讓他聽起來沒有感情起伏,吩咐道:“那就讓他多睡幾天,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大夫自然懂洛九淵的意思,便在紙上多添了一副藥,交給洛九淵:“按照這個方子就行了。”

洛九淵將方子給了別人去熬藥,待人都離開,他才坐到床邊,安靜地註視著柳雲生的眉眼,掩蓋不住的眷戀從他神情中溢出,強忍的顫抖中似乎是有什麽諱莫如深的情感。

終於,他伸出手,輕輕觸碰柳雲生沈默的眼睫,輕言細語卻像是傾訴著什麽不甘:“你為什麽又回來了,為什麽還能讓我再看到你,老天一定要戲耍洛某至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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