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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岧峣的山群融入黑幕,星子繁密,草木岑寂。村寨的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回到家中,點起的燈仿若黑夜中亮起的幾排曈曈光火。

許無刀說是為衛殊行一眾人接風洗塵,特意設了晚宴,說是晚宴,也就是備了許多好酒好菜,大家一起喝好吃好,也並沒有多餘的活動。

飯快吃完了,之前被叫做小孫的那位絡腮胡從屋外進來,附在許無刀耳邊說了幾句,許無刀臉色突然沈了沈,小孫匯報完,低了低頭便後退離開了。

衛殊行擡目瞥見許無刀臉色不好,遲疑片刻,問:“許前……許叔叔,可是有什麽不好的消息?”

許無刀回神,看了衛殊行一眼,小嘆口氣,雙手扶案,勉強緩和了神情:“不是什麽大事,就是之前那位白衣的殺手,我們傳了消息,想讓尚在山外辦事的兄弟在城內多留意留意。”

“可是找到了?”柳雲生坐在衛殊行身側,聽到他們談話,連忙問道。

許無刀點了點頭,道:“有人看到,他進了虞府。”

衛殊行楞了楞,疑惑道:“虞府是什麽地方?”

其他人察覺到他們在談論什麽正事,也紛紛轉過頭,也帶著疑惑的目光看向許無刀。許無刀無奈笑了笑,道:“也好,應該讓你們了解一下情況,畢竟你們也是被無方堂追殺至此。”

許無刀不疾不徐地說道:“虞府的主人,虞一故,是朝廷下旨封的翊節校尉,他在章州,是來剿匪的。”

“虞一故?”顧飛雨滿臉訝異,身子都坐直了,“蟬翼為重,虞一故,他不是江湖人嗎?而且他與許前輩您正是由於同樣使刀,風格卻千差萬別,可以說是恰好相反,才總把你們一起提起……”

“人各有志,總歸我也和他較量了幾十年,不差這一次。”許無刀依舊是一副帶著悲憫的釋然神情,一點也不像一個整日砥刀礪劍的山匪。

他目光落到衛殊行身上,“我更想告訴你們的是,有人幫他,而且幫他的人是無方堂派來的,而且是他們的少堂主,王尋峰的兒子,王君昱。”

眾人臉色都變了。柳雲生側頭看向衛殊行,小聲提醒道:“在那一位的眼中,你豈不是殺了他妹妹的仇人。”

衛殊行臉色陰郁,沈默了。

“整個章州城內,都是他們的地盤,你們暫且出不去,就先在我這住下,我總歸會與虞一故有一戰……” 許無刀無悲無喜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簇熊熊烈火,而後又逐漸熄滅,“到時候,你們再看情況逃出去。”

天幕高遠,虞一故站在窗前,望了眼滿空辰星,又轉身雙手撐桌,盯著桌上章州的地圖出神。燈火照亮他清臒的側顏,歲月的刻痕爬上前額,須發摻白,目光卻格外炯亮銳利,是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刀。

王君昱踏著軟皮靴根,排闥直入,風晃了油燈幾陣。伏淵和邱小八一前一後跟在後面,進屋後皆抱拳依禮:“虞大人。”

虞一故揮揮手,和藹道:“兩位護法,不必客氣。”

王君昱留意到桌上鋪好的地圖,用手指點了點中間的紅筆標記,道:“虞叔,這就是那幫山匪窩藏的地方?”

虞一故點了點頭,邊指地圖示意,邊解釋道:“這是章州郊野的一片山區,就叫章山。其中有一塊小小的溪谷,許無刀的寨子就建在這裏,兩面都是高山,其餘方向是湖,易守難攻。我們若想進山,只能分小隊偷偷從東側的一條小山路進去。”

伏淵仔細瞅了瞅地圖,手指向地圖上的一條道路:“這是章山前面的一條官道?”

王君昱順勢將手肘搭在伏淵的肩膀上,順著伏淵的手指方向看去,答道:“是啊,從章州往西,只有這一條道方便,那幫狗崽子就專門窩在那兒劫人,運氣好一點,運貨的人還能活幾個。”

伏淵扶住他的手肘,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肩膀移出來,再把身邊的邱小八拉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移到一邊松了口氣,再揉了揉肩。

王君昱突然覺得擺起的手肘矮了一截,偏過頭與邱小八目目相覷,相看無言。良久,他瞪了伏淵一眼,嘀咕一聲:“白眼狼,養不熟。”

夾在中間的邱小八:“……”

伏淵假裝沒有聽到,繼續和虞一故討論正事:“山上有多少高手?”

虞一故摸了摸胡子:“跟著許無刀的江湖高手有幾個,而且許無刀本來就是頂級高手,若我不親自去,是無法擺平他的。”

“而且……”不知為何,虞一故有些遲疑,才緩緩道,“我的眼線來報,有幾個人進了山內,根據特征描述,應該是衛殊行一行人。”

伏淵不知虞一故為何遲疑,只能順著他的話頭問:“虞大人覺得,他們會留在山上幫許無刀?”

“我對許無刀有些了解,衛不眠曾經救過他一命,他有恩必報,現在衛殊行他們明顯出不了城,許無刀肯定會留他們住下。”虞一故頓了頓,“至於衛殊行他們會不會幫許無刀,我也不知,但要按最麻煩的情況來打算,也就是說他們山頭多了幾個高手。”

王君昱聽罷,揉了揉邱小八的頭發,有些打趣地喊道:“誒,聽說你在金陵的時候好像和衛殊行交過手,怎麽樣,打得過嗎?”

邱小八內心糾結了一會兒,有些心虛地肯定道:“打得過……吧。”

王君昱笑出了聲,推一把邱小八的肩膀:“得了吧,就憑你那射不準的箭?”

“虞叔,我覺得,你可以讓他們倆帶小隊過去探探情況,再做決定,說不準還能逮幾個人回來。”王君昱一副跅弛不羈的模樣,也看向虞一故,提出了認真的建議。

虞一故神情有些不自然,點頭答應了:“可以,時機,我再和兩位護法商議。”

伏淵看了看王君昱,覺得哪裏不對勁。要是王君昱聽說了金陵的事情,怎還能表現得像以往一樣如此開懷和輕松,正疑惑著,回眸對上虞一故似在嘆氣的眼神。

伏淵頓時了然,不由心上一緊:虞一故沒有將王卿月的死訊告訴王君昱!

雖然不知道虞一故是為了什麽瞞著王君昱,也許是因為心有不忍,但這件事不可能永遠瞞著。伏淵知道王君昱對妹妹的感情,若知道真相,有什麽變化他既不知道,也不願想。思慮起這些,他瞬間感覺頭都大了。

伏淵求助般的看了邱小八一眼,竟發現邱小八根本毫無知覺!

此刻的右護法,只覺得孤單可憐又無助。

風過山林,拍打一片片林葉,如連綿滾過的一片浪潮。

許無刀站在高樓欄前,感覺身後有人來了,沒有轉身,只是繼續低頭看著眼前的山寨人家,道:“小衛,可是有事?”

衛殊行抱著劍,在他身後站定,道:“許叔叔如何知道是我。”

許無刀這才回身,雙肘搭在欄上,看起來十分放松:“你應該有話想問我。”

衛殊行被人看穿,倒也不覺得尷尬,垂眼點了點頭:“晚輩心中的確有疑慮,只怕直接問出來,有些唐突。”

“不要緊。”許無刀眼神溫和下來,註視著他,“問吧,別人也許會唐突,但你不會,我有天大的恩情,還沒報呢。”

衛殊行走上,一手拿劍,一手扶著朱欄,看向底下的一片山寨,偏頭問道:“這些人家,都是你手下的兄弟們住的?”

許無刀也轉過身,扶欄回答:“沒錯,有些小兄弟已經成家了,這兒地勢好,有田有水,就幹脆修了一個山寨。”

星辰的光芒撒下,映得衛殊行的眼眸微微溢光:“許叔叔,你打算帶他們一直躲在山裏,當匪寇嗎?”

“既然當初我選擇了這條路,現在就不會回頭,如果虞一故帶人打進來,我就算戰死,也不想投降。”許無刀嘆了口氣,“但是他們的人生是他們自己的,如果這個寨子裏有人想離開,我不會阻攔。”

“這幾天,我的思緒其實挺亂,我想不明白很多事情。”衛殊行微微瞇眼,蹙緊了眉,“我之前不理解一個頂級高人,為何要可以逃走之時,選擇自裁,今天亦不明白,一個江湖高手,為何要選擇當山匪,窩藏在世人不見的地方。”

許無刀聽罷,沈思片刻,道:“你說的那位高人,可是二十年前清嵐山莊的楊不谷長老?”

衛殊行面露微訝,還是點了點頭。

“呵。”許無刀苦笑一聲,“小衛,有些事情,表面表現出是一回事,實際又是一回事,世事冗雜,其實有時候,參不透的人,才是最幸福的,倘若你本身不知,便沒有必要知情。”

衛殊行搖搖頭,誠懇道:“倘若許叔叔知道答案,便告訴我吧,今後也不會因為疑慮而苦惱了。”

許無刀沈默半晌,點點頭,呼出一口氣,緩緩敘道:“二十年前,無方堂滅門清嵐山莊,表面上看去是江湖鬥爭,其實不然,清嵐山莊滅門,是天意。”

“所謂天意,便是有位高權重的人物,他淩空眾生之上,指名道姓,希望楊不谷死,希望清嵐山莊消失。”

衛殊行突然了徹了一切,許無刀說出的話如列缺霹靂打在他心上,讓其為之一震。

“起因,可能是因為清嵐山莊交錯了朋友,這位朋友並不屬於江湖,也比他們先行一步離開人間,在京城巍巍的城墻之上,行了刑。”

“這位朋友不知犯了什麽罪,但肯定是犯了罪的。”許無刀露出諷刺的笑,說的話也怪聲怪氣,“世間自有公道,怎麽會處決一個沒有罪過的人呢?”

“但是,消滅清嵐山莊這件事,不能是他們完成,得是江湖人自己完成,所以,王尋峰當初新建的無方堂,便心甘情願當了一把刀。不然單靠無方堂,又如何鬥得過這建立已過百年的山莊。”

“楊不谷長老自知自己不死,他們無法死心,只會消耗更多人力物力,屆時更生波瀾,才會選擇自裁。”

衛殊行認真地聽完,道:“許叔叔,你了解這麽多,是有故友是清嵐山莊的人嗎?”

許無刀不置可否,只是沈默了。

衛殊行沈重地嘆了口氣,道:“一通百通,我知道許叔叔為何會選擇成為山匪了。”

“清嵐山莊三萬弟子,一夜之間,全部化成了灰。”許無刀擡目遠望,茫漠的星辰落入他不露情感的眼底,“無論你達到怎樣的高度,擁有什麽神通,有時候,在某些事物面前,也會無路可走,微賤的如一顆沙塵。”

“但是……”衛殊行有些猶豫,但還是堅定道,“你們劫殺的那些人,誰無父母,誰無手足,誰無夫婦,其存其沒,亦有人牽掛,得知慘訊,亦有人布奠傾觴,哭天搶地,而他們,又有何咎?”

許無刀臉色沈了沈,道:“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爹一樣,心裏裝著所有人,只要自己能生存下去,大多數人都不會管別人的死活。”

他頓了頓,道:“我,是這大多數人中的一個。而我對你好,僅僅是因為衛大俠救過我,這份恩情我得報給他兒子,並不是因為我有善心。”

衛殊行吐出一口氣,緩緩道:“我明白了,多有叨擾,晚輩先告辭。”

“不要變得同你爹一樣。”衛殊行出門時,許無刀在身後突然說道。

衛殊行楞了楞,點頭出門了。

待衛殊行離開,許無刀繼續靠在欄邊,摸了摸胡子,眼神漠然,冷聲道:“出來吧,他已經走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洛城懶洋洋地抱著手臂,突然出現在墻邊,額前的碎發撘下,不辨神情。

“給你一點時間解釋,決定你能不能活。”許無刀搓了搓自己的指節,氣氛突然變得危險和緊張。

洛城擡起了頭,突然露出一個溫存的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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