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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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依舊陰沈,慘淡愁雲如垂簾低低掛在空中,重如千鈞,四野八荒的濡風仿若滯留在此地,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帶著萬馬齊喑的哀沈,悄然覆蓋了萬裏乾坤。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也許是風吹花樹殘瓣落下,也許是檐角風鈴一聲脆鳴,莫行風就被人圍住了。

這條路很空曠,而這條路往常不應該如此空曠,因為前面就是顧家的其中一個大商鋪,而商鋪卻關著門。

但事實上,這條路其實也不空曠,甚至可以說它十分擁擠。因為除了圍住莫行風的一圈黑藍勁裝的人,路邊的每間房裏,甚至房頂上,都埋伏著人。

他們只等待一聲令下。

莫行風感覺顧雪明出事了,但卻不知是什麽事,直到伏淵從房頂跳了下來。

伏淵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隨性模樣,他拂了拂額前的長發,笑得有些放蕩:“莫前輩,可否賞臉一敘呀?”

莫行風心中冷哼了一聲,想:你是什麽東西。在不明情況之前,還是試探著猜疑地問了一句:“顧老五還活著?”

“活著活著,”伏淵嘿笑了幾聲,轉臉卻微揚下頜,挑眉露出滿眸的銳利,氣焰甚是囂張,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如果莫前輩此番肯配合,也能好好活著。”

莫行風將手背在身後,已將拳頭握緊,強壓憤怒青筋直爆,卻依舊耐著性子繼續問:“那你倒是說說,需要配合什麽?”

“沒什麽大事,不過有些東西本就是我們堂主應該得到的,但是被人藏起來了,於是就想辦法將其拿回來罷了。”伏淵慢悠悠踱著步子,時不時擡眼看人一眼。

莫行風心下了然,他說的東西就是“還年易世”。

“聽說前輩這裏有一把鑰匙……”伏淵不假思索地繼續說。

“鑰匙?你們居然知道鑰匙?”莫行風握緊了拳,擡腳向前邁一步,目露兇光,圍住他的人忍不住朝後退了退。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你們無方堂在背後搗鬼?”

伏淵還未來得及反應,頃刻風雲驟變。

莫行風的雄厚剛猛的掌風已經朝四方打了出去,如滾滾不可測的海浪翻江倒海而來,四周的人皆如海灘的魚蝦星貝,一瞬間皆被沖了出去。隨後他的手掌便穿過疾馳的風,一把揪住了伏淵的脖子,幾乎將其震出內傷。

伏淵一蹬地便擡起了腳,腳尖微壓,一面單薄的刃片便唰一聲從伏淵的鞋底彈了出來,直往莫行風臉上削去。莫行風松指轉而化掌,勁風咆哮而下,一掌將伏淵劈了出去。

伏淵在空中翻轉了一圈,修長幹瘦的手指撐住地面,落在地上堪堪蹲穩。他衣服裏穿了件軟甲,再加上用內力化盾,才堪堪頂住這一掌。卻仍感覺五臟六腑如錯位了一般,痛感從身子裏撕裂一陣,整個人微微眩暈起來。

他這才發覺,眼前這一位與顧雪明不同。這一位,就算他使出渾身解數,也不一定敵得過,並且功力相差了好幾十年。

“不愧是莫前輩,一出招即摧枯拉朽,這倒比顧老板那種將衰不衰的感覺得勁多了。”伏淵即便落於下風,也閉不上他的嘴,一開口便是陰陽怪氣的語調,像是特意奉承,又顯露出一絲譏諷,教人膈應得不行。

莫行風怒火中燒,當即瞋目切齒,高聲呵斥:“你是個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哪來的資格去評判顧老五。”

他乜斜伏淵一眼,不屑地冷哼了一聲:“我告訴你,當年老五在你這個年齡,其名氣武功不知能甩你幾條街,他玩都能玩死你!你頂多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黃毛小兒,撒野也不選選地兒!”

伏淵雖然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但一時找不出話語反駁,卻讓他感覺難受,只得低聲暗罵一句:“這個老匹夫。”

他忿忿擡手打了個響指,路邊的屋門都被撞開,黑壓壓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沖了出來,屋頂上出現了一排□□,全都壓低了利刃對著莫行風。

“惡虎還怕群狼,就算前輩再如何厲害,想必也是難以對付我們這麽多人,不如配合一下在下的任務,對彼此都好。”

莫行風啐了一口,代替了回答。

伏淵一擡手,拿著砍刀的人群一湧而上。莫行風本是不用武器而闖天下的人,全靠赤手空拳,在人群中如游龍戲水,將沖上來的人拍得七零八落。天上時不時有瞄準射來的冷箭,但要麽射了個空,要麽被他隨手提來的肉盾給擋住了。

但久而久之,莫行風也會吃不消,他不是鐵打的身子,而沖上來的人卻如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皆一波。莫行風倘若一時打不死他們,他們過會兒又會爬起來繼續沖。

眼見莫行風被消耗,伏淵站在不遠處看戲,正沾沾自喜,一陣寒意貼上了他的後頸。

是一把短刀,拿著刀的人悄然不覺地出現在他身後,氣息極隱,速度也夠快,導致他第一時間沒能察覺到此人的存在。

“讓你的人都退下,不然,我敢保證,我殺你,絕對比你手下殺他,要快許多。”顧飛雨高聲說道,雖然她面上從容不迫,手心卻滿是汗。她此時披了個黑色帶兜帽短披風,腰間圍了一圈黑鐵細繩,帽檐蓋住了額頭,露出神采奕奕的雙眼。看上去像個豪氣凜然的江湖女俠。

伏淵並沒有做反應,無方堂的人卻聞聲停下了動作,齊刷刷看向他。這讓他有些氣憤,這些手下居然還真擔心他會被一個小丫頭給殺了?

莫行風倒是有些愕然,其實他自認為不需別人來救,他不怕被消耗,因為他功力還未完全用出來,即使不想和他們糾纏,他也有辦法逃走。但有人來幫他,這是意料之外的事,而且這個人還是顧飛雨。

雖然他上一次見到顧飛雨,她還是個抱在手裏的小姑娘。但這一次見面,莫行風還是認出了她,因為她與她爹年輕時像極了,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是她爹的眉目十分柔順,好看得甚至顯得有些懦弱,而顧飛雨的眼睛,卻太過淩厲,像秋日出鞘的一把肅殺的短刃。

“小姑娘,你很有膽氣,但是,也僅此而已了,你看屋頂上……”伏淵還未將話說完,往上瞥了一眼,發現屋頂上的弓箭手不知道什麽時候都已全部暈在了原地。

“你知道什麽是‘顧家身法’嗎?”顧飛雨毫不客氣。

“一顧驚鴻影,無聲踏風來。”伏淵拉長語氣,十分配合地念了一句,隨即自鼻腔冷哼一聲,眸間鋒芒盡顯,“但我說了,也就僅此而已了。”

伏淵猝然閃身,反手一劈顧飛雨持刀的手腕,後者吃痛,劍便落了下來。在劍即將著地之時,顧飛雨俯身將其撈住,而伏淵手中不知從哪掏出一把短刀,直接朝她斫下。顧飛雨聞風而動,腳掌一蹭地,身體便如梭一般往外滑了出去。

顧飛雨腰間纏繞的繩子被瞬間解下,她將帶勾的繩子往屋頂一甩,便直接被拉了起來,騰身躍至半空中。伏淵手中突然多了幾把小刀,直接朝她飛去,利刃割破風聲,星奔電邁,發出一陣錚響。顧飛雨在空中翻轉身體,盡顯妙曼曲線,而刀刃恰好從她的腰側滑了出去,她反身用腳一踢刀柄,利刃便轉向而下,半路卻洩了氣力筆直掉了下來。她抓著繩子借力從空中往人群中一沖,莫行風也被拉著飛了起來,他們一同躍至屋頂,不久便不見了人影。

整個過程極為迅速,如石火電光。

伏淵怫然不悅,一腳將躺在地上的刀柄踩碎。這時,一群黑藍衣服才幡然回神,一個人拿著武器戰戰兢兢地問道:“右護法,追……追嗎?”

伏淵心道:追?那丫頭的輕功身法著實厲害,恐怕追也追不到,不追算了。但又轉念一想,覺得就算追不到,還是要做一做樣子,顯得他們已然盡力了,不然貽人口實,說他不盡責可就不好了。

“當然追啊!楞著幹什麽,還不去?”於是他呵斥,還有些想罵人,但他也不好罵些什麽,只好憤然道,“一群傻東西!”

於是這群傻東西便悉悉索索地朝人消失的方向追去了。

顧飛雨在前跑,莫行風在後面跟著。待到後面的人已經被甩遠時,顧飛雨停在了岔路口,摘下了兜帽回看身後一眼。

“飛雨,你怎麽會在這裏,你們家……出什麽事了?”莫行風面對她,神色緩和下來,言語間還有些關切。

顧飛雨滿臉陰雲,但還是勉強擡嘴角淺淺笑了一笑,表現出禮貌和尊敬,而又有些許生分。她道:“我當時尚在店鋪中,有路人說我們家被人圍了,我發現情況不對就關了店鋪,並藏在了附近,然後就看到無方堂的人和你。雖然我很久沒見到四叔了,但我看那個人喊你莫前輩,還提到我爹,我就認出四叔你了。”

“原來你方才一直躲在這附近?”莫行風道。

顧飛雨點點頭:“我聽見那個領頭的人說什麽鑰匙,我想無方堂去找我爹,也是因為這個。”說罷她微微低頭,輕輕嘆了口氣,應是擔心家裏的緣故,有些愀然不樂。

“按照那個人的說法,你爹應該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莫行風鎖緊了眉,將過往發生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他猜想大哥的死與無方堂有關,但是王尋峰又是怎麽知道鑰匙的存在?有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腦海中生出,雖然他之前也提過,但那只是脫口而出的氣話,並沒有往心裏細想,而現在他發覺這可能真的就是事實時,他便僅憑個人的一廂情願也要否定這個想法,卻又找不到其他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想了斯須,他背後已被冷汗浸濕。他一抹額頭,嘆道:“只是恐怕你爹的那把鑰匙,王尋峰已經得手了。”

顧飛雨搖搖頭,道:“沒有,因為此物在我身上。”

莫行風聞言有些惱火,激動得上前一步,擡手就要握住顧飛雨的肩膀,遲鈍一會兒還是將手收了回去。他憂色表露於外,壓低聲音抱怨:“他怎可把如此緊要的東西交給你,這是在把你置於險境!”

顧飛雨擡眸望向他,語氣堅定且從容:“總有人要涉險,飛雨又不是無用之人,這險境,為何不能是我來闖?”

莫行風看著她的眼睛,有些動容,但又實在不想顧飛雨冒險,思來想去也不知道怎麽為她擔當一些,只好說:“飛雨,不如你將鑰匙給我,我替你保管。”話說出口,他猛然一醒悟:不好!這樣怕是要被誤會。

果然,顧飛雨有些謹慎地後退一步,微蹙柳眉:“四叔,不是我不信你,只是現在,我恐怕是不能相信任何叔叔……想必四叔也知道原因。”

莫行風無奈地點點頭,他自然是知道原因的。他問:“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顧飛雨道:“我聽我爹之前告訴我的,去找衛大哥,恐怕現在他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莫行風打算多囑咐幾句,就聽見不遠處傳來陣陣腳步聲,顧飛雨也聽到了,連忙道:“不好,他們居然如此不依不饒,竟還追上來了,我們得趕緊走。”

莫行風道:“你先去找衛賢侄,我先朝另一個方向走,我引開他們,屆時我再自己出城。”

顧飛雨有些擔心:“但是,四叔……”

“不用擔心你四叔,你四叔的掌法可是被人稱作‘風卷殘雲’,就這些人,四叔還不能對付嗎?”莫行風安撫道。

顧飛雨遲疑了一會兒,道:“哦……我還以為這個外號,是說四叔你吃飯吃得很快的意思。”

莫行風:“……”

顧飛雨與莫行風分路而行。此時,衛殊行一行人穿著尋常的青布衣裳,帶著鬥笠,從鬧市中穿行而過。白術和白芷走在後頭,衛殊行和柳雲生走在前頭。

雨停了好一會兒了,該出來做生意的攤販和買東西的人們也都出來了。他們混在人群中,低調地從街頭走到街尾,柳雲生還順便在街邊買了把扇子。

一路上的閑言碎語也聽到了不少,事情傳得很快,差不多已經滿城風雨。不少人都在議論江左五俠之首的衛不眠剛被殺,他兒子就殺了人,殺的還是無方堂堂主的千金,而他爹的兄弟們都在護著他,所以王尋峰要追殺他們每個人。

柳雲生估摸著時間再久一點,衛殊行和王卿月的故事就編出來了,說不定還是一場盛大的愛恨情仇,可能他們的父輩也會一同被扯著編進故事裏。畢竟這世間想象力豐富的人太多了,閑著沒事兒幹的人也太多了,不然又怎麽會說人言可畏。

衛殊行的臉色並不好看。他本來就是個冷若冰霜的臉,平時靠眼神就能給人降溫,此刻柳雲生站在他身邊都覺得能打哆嗦了。

柳雲生悄悄用手肘蹭蹭他,道:“王姑娘的事情,你不要太自責了。”

“我沒有自責,只是有點難過,她是個好姑娘,和他父親不一樣。”衛殊行沒有看他,語氣不起波瀾,條分縷析道,“不知為何,我覺得殺她的人和殺我爹的人,應該是同一個人,嫁禍於我,只是為了找個理由讓無方堂來搶鑰匙,而不會引起江湖其他人的疑惑,好獨吞清嵐山莊的功法。”

柳雲生問道:“所以你認為,不是無方堂殺的你爹?”

“王尋峰若是真想殺我爹,沒有必要多等二十年。況且,他怎麽可能殺自己的女兒。”衛殊行尋思道。

“所以你覺得,無方堂被這個真正的殺手利用了麽?”

“也許是也許不是,也可能是他們互相利用,這些,我無法得知。”衛殊行一臉沈靜,“但只要繼續走下去,真相總歸會揭開的。”

柳雲生這才發覺,衛殊行是一個拿得起又放得下的人,一旦發生事情,雖然他會習慣性的自怨自艾,但他不會一直抱著這件事傷感,而是抖抖包袱繼續前進。

只是前行的路上多有磨難,即便他們一行人再怎麽小心謹慎,也敵不過無方堂眼線眾多。他們還是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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