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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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段恒安排下,楊陌和明啟簽了約,順利進了組。

進組之前,陳啟夏一直和他說很多導演都很變態,為了追求拍攝效果,往死了折騰演員。進了組以後他發現也就還好,比起在外頭給別人端盤子,送外賣,比起在學校裏上學,拍電影舒服太多了,起碼這裏的人都把他當人。

後來他聽別人說才知道戲裏有個女n號叫夏秋露,從場務睡到攝影才換來一個五分鐘鏡頭的角色。飾演孩子暗戀的女人,是海子的性/啟/萌。

在片場男人也看不起她,女人也看不起她。一看見她來了,男人們都擠眉弄眼地笑,有些男的甚至當著她的面交流上/床心得。

原來哪裏都一樣,別人把他當人只是他運氣好而已。

楊陌對夏秋露說不上反感,也說不上喜歡,他就是有點可憐這樣的女人,總是想著用身體去交換些什麽,可能是因為他媽媽就是這樣的女人的原因。

有一次楊陌和夏秋露在片場聊天,他們的前面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海風把他們的頭發吹得東倒西歪,遮擋住臉龐。

楊陌輕聲問夏秋露道:“為什麽一定要和別人睡?到時候你紅了被扒出來怎麽辦?”

夏秋露仰頭看著他,看起來天真嫵媚:“不睡怎麽紅啊,娛樂圈這個地方誰比誰幹凈?”

楊陌道:“你長得不錯,又是科班的,以後說不定有更好機會。”

夏秋露笑了起來,嘴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我太想紅了,已經等不及,我今年都二十七了,再不抓緊就來不及了。你突然和我說這個幹嘛,小小年紀也想救風塵啊?”

楊陌蹲在地上抓住一把沙子,又松手,讓沙子從他指縫裏溜走。

夏秋露又道,“我一開始也不願意睡啊,這些男又肥又矮,再加上縱欲過度,那地方普遍都不怎麽樣。我一生的演技巔峰就是在床上裝高/潮的時候。但是後來飯局參加多了,角色被人搶多了就想通了,你參加過那種飯局嗎?”

楊陌說:“那種?”

夏秋露說:“帶著一群男女演員去喝酒,喝多了就開始逼著脫衣服,什麽制片導演上來摸胸摸大腿啊,然後隨便開個房打一炮。”

楊陌搖搖頭道:“沒有,我就參加過一次飯局,段恒帶我去和萬珊吃飯。”

夏秋露道:“你能遇上段恒當然是運氣好啦,又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樣的運氣。”

楊陌第一次聽人說自己運氣好,有點差異,但是仔細想想又的確如此。

他的人生是割裂的,分為兩個階段,十六歲之前和十六歲以後,遇見段恒景煬之前和遇見他們以後。

只要他不作奸犯科,自找死路,他以後的前途應該是光明。

楊陌想了想對夏秋露道:“那你記得帶套,那種不願意帶套的就別睡了。”

夏秋露噗嗤一笑,杏眼看著楊陌,“行,謝謝你啊,我記住了。段恒這個人不錯,可惜我攀不上了,對了聽說他和景煬關系不一般,你加油啊。”

夏秋露話語裏把段恒當成了那種人,以為景煬和段恒是那種關系,楊陌和段恒也是那種關系。一句話能侮辱三個人,這個女的還真是不一般。

楊陌氣啾啾地抓起一把沙子扔向夏秋露,“段恒才不是那種人。”

夏秋露不知悔改,笑嘻嘻地哄道,“好好好我說錯了,我對不起段恒行了吧。”

楊陌更生氣,不再搭理夏秋露,轉身走了。夏秋露嘴角彎彎地在後面看著他,單看眼睛的話,她又好像挺難過的。

楊陌純新人一個,一條拍上個十幾條常有的事。張大勇的飾演者於人逸對楊陌還不錯,有事沒事過來敲打一下。

“我們以前都是拍膠片電影,那時候大陸這邊完全還不存在電影票房這種東西,拍電影很貴,浪費一條全劇組心裏都在滴血,我有一次拍一條好幾次沒過,導演戲都不拍了,罵我罵了仨小時。”

看楊陌羞赧地低下頭,於人逸話鋒一轉,又笑瞇瞇地說:“不過現在沒這事了,你慢慢磨,反正段恒景煬有的是錢。”

劇組裏咖位最大的是萬珊,她一來片場所有人都會立刻緊張起來。萬珊脾氣也不太好,氣上來了導演都罵,大家都挺怕她的。和萬珊對手戲最多的就是楊陌,楊陌也怕。但老實說萬珊對他真挺好的,有時候甚至會手把手地教他演戲。

楊陌真正知道什麽叫做演員就是因為萬珊。楊陌在進組前見過一次萬珊,風華絕代,光芒萬丈。但是進組一周後再看萬珊,她會讓你信服她就是海邊的一個窮寡婦,漂亮也漂亮得很粗糙,全身上下都是灰蒙蒙的。

後來楊陌才觀察到,原來萬珊拍戲的時候用洗衣粉洗頭,洗頭洗衣服的水就是挑來的海水。

楊陌也跟著學,用洗衣粉洗頭,一邊洗一邊膽戰心驚地怕自己禿,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頭發還在不在。

大概拍戲拍了一個月,楊陌已經完全相信自己是海子了。一天收工後,他接到了一個電話,因為這個電話他又從海子變成了楊陌。

電話是他媽媽打過來的,她說自己生病了,央求楊陌回去看看她。

楊陌小時候很仇恨這個世界,尤其仇恨他的婊/子媽,可聽見他媽氣若游絲地說話,楊陌還是心疼。

他在這世上被欺負了還可以恨這個媽,恨他媽為什麽要把他生出來,而他這個媽受欺負了,她又能去恨誰呢?

楊陌連夜又給段恒打了一個電話告假,段恒思考了一下問楊陌能不能再等幾天,他現在有點事走不開,先讓景煬去看看。

段恒的意思就是要陪他一起回家,楊陌聽了有點高興,放下手機的時候心裏隱隱有些期待。

兩天後景煬給楊陌打了電話,告訴楊陌他媽媽的情況。楊陌媽生理上沒什麽問題,就是被一個嫖/客騙了兩千塊錢,心理上受不了,越想越難過,所以才頭疼胸悶。景煬已經帶楊陌媽去醫院檢查過了,叫楊陌不用擔心,他會在雲南幫楊陌照看他媽媽。

楊陌心裏松口氣,鄭重地對景煬說了句:“謝謝”。

景煬嘖了一聲,對楊陌沒好氣道:“先別說謝謝,我聽段恒說你之前跑過一次,怎麽回事?電影選不上就選不上唄,跑什麽啊?再跑把你腿打斷。”

“關你什麽事,有本事你就過來打。”

“不聽話的小兔崽子,等我回去就收拾你。”

楊陌總是和景煬說不了兩句話就吵起來。

最後商議好的時間是兩周以後,段恒幫楊陌和劇組導演協商好,下了戲淩晨就走,在雲南呆一天,隔天淩晨再回來,不耽誤拍戲。

可惜沒想到變故來的如此猝不及防。大概是三天以後,景煬還在拍戲,經紀人姐姐倉皇地闖進片場,叫他接電話。

也不知道是入戲了還是因為什麽預兆,景煬心中很難過,心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看了一眼祁連山,祁連山點頭之後,他才接了電話。

電話是他老家的派出所打來的,民警告訴楊陌他的媽媽昨天晚上跳河自殺了,現在已經確認死亡,叫他回去處理母親的喪事。

那一瞬間楊陌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麽心情,只是覺得頭昏腦脹,下一秒種他便直挺挺地栽到了地上。

再次睜開眼時是在醫院,段恒看見他醒了把他扶起來。楊陌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抓住段恒的手,“別放開我,求你。”

少年臉色蒼白,聲音沙啞,脆弱得像個舊桌椅上的一個瓷器。

段恒無論如何不能走開,他親親揉了揉楊陌的腦袋,沈聲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楊陌抱住段恒,伏在段恒的肩頭痛哭,他再也沒有媽媽了。

之後段恒陪楊陌回了一趟雲南,楊陌把那兩個瓦房賣了,把媽媽的骨灰帶到北京安葬。他想他的媽媽應該和他一樣,哪怕是死也永遠不想再回到故鄉。

他媽媽的墓園挺高級的,裏面的逝者大都有著良好的家世,體面的人生。楊陌買了一束鮮花放在他媽的墓前。他媽愛美也愛花,以前養過花,後來那束鮮花被鄰居家的小孩拽掉了,這是婊/子養的花,骯臟至極,不配生存於這天地間。於是他媽便在也沒有養過花,只在自己房裏擺了兩束廉價劣質的假花。

楊陌用抹布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塵。他媽的墓碑是段恒找人定制的,乍一看和這墓園裏的其他逝者一般精致,誰也不會想過這個女人活著的時候有多麽不堪。

“我現在電影快拍完了,一切都挺好,吃得好睡得好,沒人欺負我。拍一部電影能掙不少錢,我本來打算拍完戲就把你接過來,可惜你死了。”楊陌說著說著哭了起來,“你看看你,你這輩子有一件事是趕上的嗎?想離婚結果生了我,我有錢了你死了,你死那麽早幹什麽,你再等兩年不就趕上了嗎?”

照片上的女人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再也不能同他說話了。那時候她二十歲,剛生了楊陌,是一生當中最好的年華。

電影殺青之時適逢楊陌的生日,劇組覺得這是雙喜臨門,是個好兆頭,於是給他這個男主角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生日宴。

楊陌從出生起就沒過過生日,這是他一次過生日,難免有些生疏。

陳啟夏穿著西裝,打著領結來找他玩的時候,楊陌正在接受媒體的采訪。

媒體問他對海子的理解,問他怎麽被發掘出來,問他的家庭情況,問他有沒有從萬姍和於人逸身上學到什麽。

楊陌對著鏡頭誠實地說出去自己的感受,想回答的問題就回答,不想回答的問題就不回答。這是景煬告訴他的——他作為演員,只需做他自己就好,其他一切有景煬和段恒。

陳啟夏在一旁等著他,結束後他走上前,替楊陌正了正領結,“不錯,有少年影帝那個派頭了。”

楊陌翻了白眼道:“影帝個屁,我幾斤幾兩我自己知道。”

聊了一會兒,工作人員進來叫楊陌去大廳。同劇組的夥伴捧著燭光蛋糕一步步地走進舞臺中央的楊陌,主持人問他的生日願望,楊陌想了一下說祝票房大賣,大家都熱烈地鼓起掌來,為這願望真誠地造勢。

這是他的十七歲生日,他在人群的簇擁下仿佛擁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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