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試鏡比上次試鏡陣仗更大，旁邊坐了一排大佬。楊陌在這一排人中一眼就看見了段恒，但是段恒好像不認識他一樣，很冷漠地坐著。他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好像遠在天邊。

在段恒的旁邊還有一個空位置，久等不到人來。試戲的演員們都在竊竊私語，猜測這個位置是誰的。楊陌無人可私語，他什麽也不懂，誰也不認識，只好在心裏默默地順臺詞。

突然，一個人風風火火地沖進來。他在人群中搜尋一番，然後對著楊陌露出一口小白牙。

楊陌還沒來得及對他笑一下，那排坐著的大佬有一個突然站起來，慍怒道：“啟夏，你來幹什麽？又過來胡鬧？怎麽多天家也不回，我看你是皮癢了。”

陳啟夏笑嘻嘻地說：“今天我就回家行了吧，爸，我來這也是為了學習啊。”

楊陌想看來這個儒雅的男人就是陳啟夏的爸陳銘，他這時候已經知道陳銘是誰了——華語電影導演、攝影師，其指導的電影《陽光下》曾獲得了第35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金獅獎。

陳銘在這幫大佬中地位超群，陳啟夏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在場的各位制片導演包括祁連山沒有一個指責陳啟夏的冒失，反而親親熱熱地拉著陳啟夏說話，讚揚陳啟夏好學優秀。只有段恒沒怎麽講話，既不指責也不奉承，楊陌甚至都懷疑他根本看不見陳啟夏這個人。

大佬們寒暄了幾分鐘，突然又有一個人推門而入。段恒眼睛一亮，微不可查的一笑，突然鮮活起來。

景煬幾步走到空位旁，和旁邊的人打了個招呼後泰然入座。他對段恒小幅度地挑了一下眉，段恒眼睛裏便含了笑意，這是他們隱秘的暗號。

楊陌面無表情地把頭轉過去，不再看段恒。

又過了十來分鐘，祁連山宣布試鏡開始，一個一個點名表演。

這次的劇本是海子發現張大勇和王秀蘭在一起了，拎著菜刀找張大勇算賬，現場當然沒有真菜刀，有的小孩假裝空氣是菜刀，有的小孩假裝劇本是菜刀。

海子拿著刀，一邊走一邊罵，什麽臟話都往外蹦。就楊陌的小時候的生存環境來講，這所謂的臟話其實也就那樣。寫劇本的人可能生活條件比較好，接受過不錯的教育，臟話寫得太規整了，不是特別生活。生活中的臟話那可是創意百出，沒有下限，沒有經歷過的人的確很難想象。

楊陌想改一下臺詞，但是他既沒改臺詞的資本，也沒改臺詞的勇氣，於是只能照劇本來。他演完這個片段後，大佬們都在左右低語，楊陌站在前面一個字也聽不見。

段恒和景煬也在小聲地討論著，祁連山偶爾加入他們的對話，楊陌很緊張地看著他們，由於太過緊張又不敢一直看，於是視線移到一旁，看見陳啟夏對他豎著大拇指，他感激一笑。

陳銘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楊陌幾眼，他是陳啟夏的爸，當然知道陳啟夏最近都在幹什麽。楊陌很敏感，被人盯著的感覺很不舒服，他偏頭對上陳銘的目光，然後如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最後也沒宣布結果，導演讓他們回去等。楊陌茫然而不安地跟著別人一起出去，他知道現在景煬在，段恒顧不上他。他準備自己打車回去，今天天氣不太好，陰沈沈的，好像隨時會下一場大雨，他怕騎共享單車回去會被淋濕。

剛才在試鏡地時候他沒什麽特別感覺，到現在結束了他才發現自己一手心汗，黏糊糊的，有點惡心，他跑到二樓廁所洗手。洗完手出來，路過樓梯口的時候他聽見有人交談，好像是祁玉山和陳銘。

楊陌沒打算偷聽別人講話，但是在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他還是頓住了腳步。

祁玉山很客氣地問道：“您覺得楊陌這個孩子怎麽樣？”

陳銘道：“他很有靈氣，但是面對鏡頭的時候很緊繃，我覺得他對這個角色很防備，有點太壓抑了。我個人傾向於顧向東，他放得開，氣質更硬朗。”

祁玉山附和道：“向東對於這個角色的理解確實很不錯，那就定向東吧。段恒景煬他們是一直和我推薦楊陌，但是他們也說了不會幹預我們的選角。”

他們兩個一邊聊一邊往下走，楊陌躲在角落裏不敢出來。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什麽好運氣，但是希望陡然破滅的那一刻他的心臟還是抽搐地疼。

不過想想也是，他這個小流氓怎麽可能去演電影？這個結局也不能說是意料之外。

等再也聽不見祁連山和陳銘的聲音後，楊陌從角落裏出來，一步一步地向樓梯走去。他覺得自己的步子很沈，他實在不想離開這個地方，突然，楊陌聽見陳啟夏在身後叫他，很歡快地說：“楊陌，你別跑啊，跑那麽快幹什麽？”

楊陌回頭，眼神像今天的天氣一樣憂郁。他還是沒忍住怨恨，他覺得世界對他太不公平了，憑什麽陳啟夏每天都能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而自己卻要吃了上頓愁下頓，現在又因為他爸爸的一句話再次被推入深淵。楊陌今年才十六歲，他怎麽可能不遷怒呢？可是陳啟夏又有什麽錯呢？他待人真誠，溫暖大方，對自己還不夠好嗎？難道胎投得好也是一種錯誤嗎？

楊陌一面因遷怒怨恨陳啟夏，一面因怨恨陳啟夏而看不起自己。

陳啟夏看見楊陌臉色不好，伸手攬住他的肩膀，“你怎麽啦？你表演得特別好，海子這個角色一定是你的。”

楊陌冷著臉把陳啟夏的胳膊拉下去，“什麽事，你說。”

陳啟夏無措地撓撓頭，不知道為什麽楊陌突然對他那麽抵觸。他小心翼翼道：“煬哥說要請咱們吃飯，你去嗎？”

楊陌也想走之前再去見段恒景煬一面，這個世界對他好的人很少，他不能忘恩負義，想到這裏他對陳啟夏的態度也好了一點。他和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也不知道自己離開後，他們會不會偶然想起自己。

段恒景煬帶著他們倆去了一家日料店。楊陌不願意在段恒景煬想那些難過的事情，一心撲在吃上。吃完之後，他覺得味還是不錯的，就是每樣東西都太少了，就那麽一點點，一口吃完就沒了，旁邊還擺著一大堆不能吃的草啊葉啊什麽的，不能吃放它在上面幹什麽？

吃完飯後，段恒景煬送楊陌回酒店，陳啟夏也非要跟著楊陌去酒店。

楊陌不解地看著陳啟夏，“你跟我回去幹嘛？你回自己家去吧。”

陳啟夏信口胡謅，“我和我爸吵架了，今天不想看見他，明天再回去。”

楊陌翻了個白眼，“隨便你吧。”

到了酒店門口之後，楊陌和陳啟夏下車，準備往裏面走，走了大概有十幾步，段恒突然在背後叫住了楊陌。

只是輕輕一聲，楊陌立刻回過身，跑到段恒面前。

他有點喘，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段恒，“什麽事？”

景煬道：“跑什麽呀？你媽媽昨天給我們打電話問了一下你，她可能是想你了，有時間還是給媽媽打個電話問候一下。”

楊陌哦了一聲，景煬又道：“行了，沒事了，回去休息吧。好好準備一下，你入選的希望很大。”

楊陌知道自己已經毫無希望了，因此現在也毫無期望毫不雀躍。他哦了一聲，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又說道：“我已經想好了，就算選不上我也不會回去了，我好不容易從那個地方出來了，一輩子都不會再回去了。”

段恒道：“我們會尊重你的意見，如果需要幫忙可以隨時來找我們。”

楊陌真心實意地二人道：“謝謝，再見。”

回酒店之後，景煬打包好自己的行李，隨時準備離開。

陳啟夏進來以後看見放在地上的行李，睜大眼睛問楊陌，“你這是幹什麽呀？結果還沒出來，你現在就放棄嗎？”

楊陌決定瞞著陳啟夏，他如果把結局提前告訴陳啟夏，陳啟夏說不定會為了他去求情，楊陌不想這樣，他覺得這樣是在算計陳啟夏，那他就太惡心了，根本不值得陳啟夏對他那麽好。

於是楊陌說：“無論是進組還是離開，我都不可能一直在這裏住下去，所以提前準備好行李，到時候會比較方便。”

陳啟夏沈默了一會兒，對楊陌道：“我對你很有信心，你對自己也要有點信心啊？從我第一眼看見你開始，我就覺得你很不安，你不能這樣，你要全身心地投入到角色裏，你要相信你就是海子。”

楊陌看了陳啟夏一眼，從兜裏掏出一盒煙，很熟練地抽了起來，陳啟夏把他的煙搶走，生氣道：“未成年人不能抽煙。”

楊陌吐出白煙對陳啟夏道：“你們這裏的未成年遵紀守法，前途光明，我們那裏的未成年抽煙喝酒嫖/娼賣/淫什麽都做過了。我們那裏抽的不是這種煙，是旱煙你知道嗎？很長，比這種帶濾嘴的抽著要帶勁。陳啟夏，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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