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註定無眠，無數的貴族勳爵，一夜間要不失去了最重要的家主。要不就是幾十年間培養的精英全軍覆沒。

而他們也是父親、兒子、女婿。、

寧城上空烏雲壓頂，夜風裏不時帶來嗚咽的聲音。

茯苓站在公主府的高樓上，眺望遠處，神色愴然。

淩雲看到她有些悲傷的側臉，輕聲問道：“你會怪我麽？”

茯苓聞言，側目看他道：“你怎麽會這麽想，就算你不做這一切，這樣的亂世裏，每一日每一夜，上演著多少這樣的慘劇？至少他們是貴族，享受過高官厚祿，奢華的生活，百姓們呢？並且他們的死並不無辜，說一句咎由自取也不為過。”

說完，她幽幽嘆了口氣道：“但是我依然覺得悲哀，死人這麽好玩的麽？人命就這麽不值錢。”

淩雲頓了頓，看向茯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統一比分裂好，平等比君權好，但還沒有發達到那種地步的時候，你可以盡量的給百姓一個穩定的生活，一個不那麽暴戾和貪贓枉法的官員。”

茯苓的眼底滿是迷茫：“我可以麽？”

“你辦了女學，現在越國的女子地位越來越高了，最近衙門裏報上來，丈夫打死妻子的案子少了四成。”淩雲含笑看著茯苓，眼底滿是讚許和信任，“這都是你的功勞。”

茯苓嘆息道：“可還是不夠啊，我還要多努力，更何況，你讓我管理的是整個天下，淩雲，說真的我沒有信心。”

除非你陪在我的身邊。

可是，這是唯獨我不會做的事情，哪怕失去天下，我也不想讓你變成夢裏的模樣。

……

夜晚，越王皇宮裏一片肅殺，宮人們連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音，生怕惹怒了滿臉陰沈的帝王。茯苓獨自去見越王，進入大殿前她發現尉遲純跪在遠處的荷花池邊上，面色蒼白。

茯苓過去偷偷將手裏的手爐塞在他懷裏。

耶律純嚇了一跳，正要拒絕，茯苓陪著他跪下，低聲道：“我就陪你跪一會兒，等下陛下肯定叫我別跪，到時候你手爐就還給我。”

耶律純聞言，沈默了下，便不再拒絕。

許久後，他問：“我們是不是著了你跟淩雲的道？”

茯苓笑著說：“那時候事在人為，我們沒有別的意思。”

耶律純輕笑，儒雅的面容上帶著幾分苦澀：“我知道你們曉得的，那晚的狩獵，是父王同尉遲華章聯手要殺了淩雲，不然我們怎麽可能輸得這麽慘？我想，父王也明白了。”

茯苓的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你們真的誤會了。”

反正她不會落人口實。

耶律純卻嘆氣道：“你不必這麽防備我，我犯了大不韙，就算沒有懲罰，以後父王也不會信我。”

他看著遠處，樹葉漸漸枯黃，風變得肅殺，秋天不知不覺已經來臨，輕聲呢喃道：“不管你信不信，當初紫微星升起，大家都是知道是統一世界的新帝降臨，我跟父王正好在一起，他說他並不貪戀權位，只要人民能得到安寧不要在流離失所，動不動死於非命就好。他還問了我。”

耶律純目光悠遠：“他說我想要這王位嗎？我回答，您知道我一直志不在此，我最想做的是縱情山水。”

茯苓笑了：“我信。”

耶律純有些艱難，又帶著點緊張繼續解釋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那尉遲華章來找我們，忽然我同父王就好像失心瘋了一樣，父王瘋了一樣地要保住自己的位置，他說淩雲不詳，他不是紫微星，紫微星不可能運用能力的時候，讓周圍的樹木枯死，這是——魔才會有的征兆。”

說完，耶律純的眼底透出一種恐懼，但又漸漸被迷茫取代：“我當時也嚇傻了，心想平日裏我也認得淩雲，甚至他成年後，我們還一起喝過酒，他除了沈默寡言點，和普通人沒有什麽區別，怎麽會是魔呢？”

茯苓的心裏一沈，原來這裏的人知道。

這時候耶律純忽然認真看向茯苓道：“我一直覺得你不簡單，你能預知一切從慶國出逃，能肉白骨活死人，你一定能給我解答這個問題，淩雲——他是魔嗎？”

“我不知道。”她回頭看著國公府淩雲所在的方向，輕輕地道，“只是你覺得你父王是好人還是壞人呢？貴族是好人還是壞人呢，百姓又是好人和壞人。”

耶律純驚訝地看著她，好半天道：“你給的範圍會不會太廣了？不管是貴族還是百姓，都有好人也有壞人，至於父王，他以前是很好很好的人。”

茯苓點點頭，回答道：“魔也是一個好大的範圍，你們為何又覺得魔只有壞的，沒有好的？又怎麽知道，一個好魔本來沒想著害人，還被影響得想要救人，可就是因為你們的世俗眼光，最後將他逼成了那個真正的吃人惡魔？”

這一席話，如當頭棒喝，打得耶律純忽然清醒過來，霧蒙蒙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光明。

這時候，越王身邊的大太監正匆匆地往這裏跑來，看來是接茯苓來的。

耶律純立刻將手爐還給了茯苓，茯苓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年級不小了，雖然喜歡自由是你的權利，但既然做了大王子就有推卸不了的責任，王子殿下，好好做點事情出來吧。”

耶律純赧然點頭，忽然又擡頭，飛快低聲說道：“尉遲華章有問題，我跟父王分明以前不是這樣的，但一靠近他就仿佛魔怔了一樣，似乎他說的就是我們的宿命！”

茯苓眼底波光微動，不過這個時候大太監已經走到了面前，兩個人迅速停止了談話。

果然大太監過來道：“公主不必跪，公主也並未做錯什麽，只是大王子救援不及，還是要接受懲罰的。”

茯苓站起來，看了耶律純一眼，見他面有喜色。

是啊，越王還願意懲罰他，就說明還當他是自己的兒子。耶律純自然高興，但是隔閡就是隔閡，摔碎的瓷器，永遠不會和從前一樣完美。

茯苓見完越王，已經是後半夜，越王倒是有留宿，但她聽到某人的心聲在不高興，於是帶人匆匆回府。

果然，大老遠就看到淩雲穿著黑色的大氅，不太高興地等在公主府的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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