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小胡的倔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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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很可憐的,老公結婚前對她很好很好,生了孩子後眼裏完全沒有她了,她覺得與其兩個人綁在一起過日子不幸福,倒不如離婚後各自去重新開始,對於財產分割她都願意少要一點,但一定要要孩子,她老公就是捏住這點,死活不肯讓出孩子的撫養權,現在老公被家裏人攛掇著直接把孩子帶回老家去藏起來了,根本見不著,這位姐姐一去那邊就被認出來,連村口都進不去。”胡玥說了半天,見沈澹完全無動於衷,質問他怎麽這麽冷血:“這個男的也太過分了,不管怎麽樣孩子是沒有錯的,怎麽能不讓孩子見媽媽呢!雖然我沒有當媽媽,但是看到她這麽說,我都能感受到她的焦急和痛苦,我們作為律師,不就是要用法律知識去保護需要幫助的弱勢群體嗎?沈律師,錢真的是唯一嗎?你想想,當初幫助陳醫生避免承擔不屬於他的責任,得到他的感謝,你沒有成就感嗎?我們幫助林宇活了下去,他感激的眼神,難道你就忘了嗎?還有周爸爸周媽媽,我們讓他們死去的女兒瞑目了,比起伸張了正義,難道你更在乎拿多少律師費嗎?”

“律師費,體現的是我的價值。誰付錢給我,我就幫助誰爭取最大的利益。你的朋友陳醫生,如果運氣不好坐在我的對面,那麽他需要承擔的賠償責任,只會更多,不會更少。你以為的幫助了一個無助的人爭取到一枚寶貴的肝臟是在拯救他的生命,但如果林宇在移植了新肝臟以後最終因為自身身體狀況只活了一個月,而原本更適合接受移植的張洪承因為沒有合適的肝臟也在一個月以後離世,你是否會對當時的據理力爭感到後悔,你是否會懷疑自己做的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我為什麽不會在案件中帶入個人感情,因為自從你站在了委托人這邊的那一刻開始,你就無法中立,你再也不能客觀地去看待這個案件,你站的位置決定了你的世界觀和價值觀,而不是你的價值觀去決定你站的位置。”沈澹很嚴肅地對胡玥說完這些,又攤回沙發上,漫不經心地繼續道:“至於你說的當事人有多麽可憐,就拿剛剛結束的那一對男女來說,你代理了誰,誰自然就更可憐,你把委托人的可憐說得越真實越讓人相信,你就能贏,真相並不重要,在某個時間點的可憐,到了下一個時間點也許就變成了可惡,甚至會變成可恨,所以,沒有絕對的對錯,沒有絕對的是非黑白,法官會去根據自己聽到的看到的資料進行判斷,群眾們會根據媒體的報道去展開聯想,而律師要做的,唯一要做的,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實現當事人的願望。”

雖然聽著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胡玥並沒有因此被說服,她還是搖搖頭:“這是沈律師的事業心,我可以理解卻無法茍同,如果你站在的是違背人類社會基本價值取向的一方,難道就不擔心自己陷入道德的窘境和輿論的抨擊嗎?午夜夢回的時候,你不會對此感到良心不安嗎?”

“如果每個律師都像你這樣,刑事案件的被告席上就不會有律師的出現了。”沈澹打了個哈欠:“天啊,我為什麽要浪費這麽多時間跟你說這些!我只是不接離婚案件,我討厭聽到男人和女人在法庭上喋喋不休或是哇哇大哭或是大打出手,我高雅的人生不接受這些市井俗氣的光臨,我管你是愛了還是不愛了,出軌了還是家暴了,一想到他們猙獰的畫面我就不能接受,我就是不能接受!”

沈澹說完,像個青春期的孩子,氣呼呼地跑回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胡玥無奈,但拿著手機的她無法狠心地回絕當事人,於是她決定,如果沈澹不願意代理,她將一個人完成這個案件。

某人既然這麽傲嬌,那文幸師姐送來的這籃子大閘蟹,就別享用了吧。

哼著歌用牙刷把螃蟹刷幹凈,放到蒸鍋裏。期間不時地偷看沈澹房門有沒有打開,最好他就在裏面別出來,等胡玥把螃蟹一只一只蟹腿裏的肉都吃幹凈了,他再開門出來,看到一桌子的蟹殼想發作又不能的樣子,一定很有趣。

胡玥想著,拿起手機給送蟹的師姐道聲謝。

“已經開始蒸起來了是嗎?”蘇文幸電話那頭傳來孩子哇哇的哭聲,她大概是把孩子交給了別人,然後才關上房門跟胡玥聊起來:“我聽老徐說了,沈澹因為案子的事都累到了,把我嚇了一跳,我一直以為沈澹有九條命來著,不然怎麽這麽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竟然也是凡人。”

“在人情世故上面,沈律師和徐律師差了一個九年義務教育吧。”胡玥不禁感慨:“病床前照顧他的人是我,收到的慰問竟然是來自徐律師和師姐。”

“啊哈哈,這蟹就是給你的,都給你,別給他吃。膏很多的,我剛吃了三個,老徐再三阻止,我討價還價追加了一個,他就再也不給我吃了。哼,好不容易開完一個離婚案我容易嗎,吃個螃蟹怎麽了。那兩夫妻把小孩出生六年來上醫院的醫藥費全都留著,還有孩子念幼兒園的學費餐費校服費,一張一張票據在那舉證,兩個都不想帶孩子,都準備好二婚了。孩子也在庭上呢,咬著嘴唇在那忍住不哭,我看著都心疼死了。當時我就想,以後老徐要是對不起我,我先把財產都轉到娃名下,再把娃抱走,分居兩年直接離了。”

“我也接了一個離婚案,正想跟師姐取取經呢。”

“跟我取啥經啊,有沈澹在,人家餘情未了的最後都能讓他給一刀兩斷離幹凈了。”

“你說的這個我還真是不懷疑,但是離婚案是他的禁忌,他說他不接離婚案,我還想八卦一下呢,他是受了什麽刺激了,為什麽不接呀?”

“受什麽刺激?錢太多的刺激?當年他剛做律師的時候,打了不知道多少離婚官司,都是非富即貴的家庭,財產少於千萬的都不接。”

“嗯?”胡玥喃喃道:“那肯定就是受了什麽刺激了。”

“行了,我得帶娃去打預防針了,回頭你要發現他受了什麽刺激再讓我一起吃瓜吧。”

掛了電話,胡玥把蒸熟的橘黃色的大閘蟹取出來裝盤子裏,小碗倒了點醋,洗幹凈手,坐下來剛拿起一只蟹準備扒開蓋子,心情甚好的胡玥哼起了歌,然後聽到了“噠”的一聲。

是沈澹房間門響的聲音。

胡玥下意識地把螃蟹扔回碗裏,端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看著沈澹揉著眼從房間裏走出來,然後穿過客廳,走到廚房,拉開冰箱,拿了一瓶礦泉水,旁若無人地咕咚咕咚喝起水來。

胡玥緊張得居然聽得到自己的心跳,她什麽都忘了做,除了等著沈澹在她身後把一瓶水喝完。頎長的身子經過她身旁,胡玥覺得終於可以松一口氣好好吃蟹了,突然沈澹回過了頭。

“大閘蟹?”

胡玥皺著眉頭,趕緊數了一下,一、二、三、四……八只蟹,本來以為可以獨吞的,現在是怎樣……要被分一杯羹了嗎?

可是,這是文幸師姐給她的,不是嗎?

想到這,胡玥馬上變得理直氣壯起來,暗暗責備自己剛才竟然先入為主地覺得自己理虧,真是太不應該了。

“對啊,大閘蟹,文幸師姐給我的。”

“大閘蟹!”沈澹惺忪的雙眼開始放出異樣的光彩,只見他飛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間,翻箱倒櫃地在找什麽東西。

胡玥有預感,自己的大閘蟹要被侵占了,趕緊先扒開一個,把蟹膏給吃了。

天啊,也太鮮美了吧,一只蟹最精髓的就是這個蟹膏了吧!

於是胡玥又打開一只蟹,吃幹凈蟹膏,然後再拿到第三只準備吃的時候,沈澹興奮地跑了過來,手上拿著一個精致的小盒子。

他看到胡玥面前兩只沒有蟹膏的蟹,再看看盤子裏的,本能驅使著他趕緊把剩下的完整的蟹連著盤子一起圈在懷裏。

“這是我的,這是我的!”胡玥嘴裏還嚼著蟹肉,摻雜在裏面的蟹殼刮到她的舌頭,痛得她“嘶”地咧開嘴。

“這麽高級的大閘蟹,給不會吃蟹的你簡直就是暴殄天物。”沈澹揚了揚手中的小盒子:“看到沒有,讓專業的人告訴你怎麽專業地在吃掉一只蟹之後還能完整地把蟹殼拼好。”

胡玥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熟練地從盒子裏拿出精致的小鉗子小鑷子小錘子在給螃蟹“做手術”,從細細的蟹腿裏也能壓出一條白嫩嫩的蟹肉來。

而胡玥吃的時候只顧著處理滿嘴的碎蟹殼。突然間,胡玥覺得好像除了蟹膏,這只蟹就沒有什麽可吃的了。而沈澹越是吃得津津有味,胡玥越是覺得索然無味了。

興致缺缺的她拿起了手機,想要研究一下委托人蘇小姐的離婚案,正好蘇小姐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胡律師,我現在需要見你一面,立刻。”

胡玥手還臟,就點了免提,聽到電話那頭委托人急促的呼吸聲,胡玥也著急地站起來一邊擦手一邊問:“出什麽事了?”

“他爸爸,也就是我的公公,剛剛去世了。”

胡玥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跟案件有什麽關系。

“我剛剛才知道,他爸爸,也就是我的公公,名下有一棟樓。”

“一棟樓?”胡玥搜索著記憶,從之前蘇小姐提供的案件情況來看,他老公的家並不是特別富裕,他們對財產上的分割並沒有太大分歧,蘇小姐甚至覺得,只要能把孩子撫養權拿到,財產少分一些都可以接受。

“你知道那棟樓在哪裏嗎?”

“我好像聽你說過,你先生經常會帶孩子到爺爺家,爺爺是住在西園路——”

“你相信嗎!政府要把那裏拆了,就那破筒子樓,居然一整棟都是我公公的,拆遷款——拆遷款有三千萬!”

胡玥的下巴已經快要掉下來了,她記得,蘇小姐的先生,是獨生子。

“是……是嗎?”胡玥話都要說不利索了,這麽大的標的,她真的,真的被嚇到了。

“胡律師,你幫我算算,這筆錢我能分到多少?你能幫我拿到嗎?”

胡玥心裏想的是:我的乖乖,蘇小姐的老公繼承了遺產,如果沒有特別的遺囑,那就是夫妻共同財產,三千萬的一半……

“當然能拿到。”回答的卻是沈澹。

胡玥震驚地看著他,只見他慢條斯理地用濕毛巾把修長的手指擦幹凈,胡玥確定他是對著手機那頭的人在說話。

“你想分到多少,我們就替你要多少,這一切都取決於你。”

“你是——”

“我是你的律師,恭喜你,從青銅順利升級到王者,現在,我們來好好談一談。”

掛掉電話,胡玥看向沈澹的眼神充滿了困惑:Excese me ,不是離婚案件死也不接,錢再多也不接嗎?

沈澹不緊不慢地拿出最後一只蟹,輕輕掰開蟹殼,吮吸著醇厚的蟹黃,露出了要升天的滿足感。

胡玥卻一心想著案子,催著他:“你是要接這個案子了吧,我就當你接了,咱們現在得出去了,委托人要見咱們。”

“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沈澹掰開大鉗子,拿出小錘子輕輕地敲,能做到不敲碎,卻又能輕松取出裏面的蟹肉:“嘖嘖嘖嘖,看著蟹肉,多白嫩多細膩。”沾了醋,沈澹一口咬下潔白的蟹肉,他那心中的小雀躍簡直就要沖出胸腔在手指上舞蹈了。

“沈律師很擅長吃螃蟹嘛。”胡玥酸酸地來一句。

“小時候家裏沒錢,窮得只能吃大閘蟹。”沈澹說著又壓出一條細細的小腿肉,絲長細嫩,像一條小銀魚:“像你那麽吃,全都給浪費了。”

信你的話才有鬼,胡玥翻白眼:“所以窮怕了,只接有錢賺的案子,哪怕是離婚案,只要錢多也來者不拒是吧?”

“三千萬的標的,冥婚案我都接,離婚案件算什麽!”

“所以男人和女人吵吵鬧鬧也不要緊咯?”

“啊,每當這時候我就閉上眼睛,就會看到無數的紅色鈔票,站成一排一排又一排,他們一吵,鈔票就起舞,人要學會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這是多麽美妙的樂章啊。”

胡玥承認,自己的道行還是太淺了,就這輩子,無恥程度估計都趕不上沈澹的一個小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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