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逃離原生家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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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兩位當事人第一次調解的不順利,何法官決定分開安排與兩個人的面談。與黃敏的面談充斥著哭泣。

“我知道,你們想勸我,跟自己孩子有必要搞成這樣嗎。你想想,如果不是被傷透了心,哪個母親會做出這種事。我身邊的朋友,都只看到我教育小孩很成功,讀書找工作都很好,他們哪裏知道,我有多羨慕他們。他們的小孩大學放假回家會跟爸媽一邊烤火一邊說自己在學校的好多事,說到淩晨爸媽要睡了小孩還說,別睡那麽早啊媽媽,我們再聊一會吧。你知道我看到路上女兒挽著媽媽的手逛街的場景有多羨慕嗎,我看到那些外婆和媽媽帶著小孩一起出門去玩的笑呵呵的場景有多想要嗎,你知道我現在想聽到一聲媽媽有多難嗎?我都懷疑自己養的是一個女兒嗎?養只寵物都會親密得多。我知道,他們覺得我管得多,你以為我想管嗎,還不是因為他們做不好,我要不是為了嘟嘟,才不去管他們。他們閑我說話方式不好,我都這樣說了幾十年了,做子女的,就不能忍讓一下嗎?”

那位許筱筱,第一次見面時眼神中的膽怯和嘴角不自覺的頻繁地緊抿,真的是黃敏口中說的那個樣子嗎?

“許筱筱,這次你媽媽不在,有什麽要說的,你就說吧。”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麽。”許筱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眶就已經紅了,她在強忍著,沒讓自己哭出來。

“你還記得媽媽做過的那些讓你感動的事嗎?”

“她很負責任,這點我不否認……我從前不否認,現在也不否認……”許筱筱有些語言混亂的感覺。

“但是呢?是什麽讓你的想法改變了?”

許筱筱把臉埋在雙手掌心,抵在膝蓋上,法官都說話,就在靜靜地等著她。

又過了一會,她抹去眼淚,壓制住自己的情緒,慢慢地說:“這一年來,我其實不止一次想去找心理醫生,從前她每次說我,比如說我自私、說我不夠圓滑,我都會把她說的話聽進去,然後反省自己,怪自己明明沒有那樣的心思,可為什麽還是會被她說成那樣一個陰暗可惡的人。自從她開始過來和我們一起住,開始來幫我帶嘟嘟開始,我有一種被嚴重侵犯的不適感,我甚至覺得她在把嘟嘟當作自己的小孩在養育,她對嘟嘟做的事說的話,我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那種不適感越來越讓我窒息,所以我選擇了去抗議,後果就是她更劇烈的情緒爆炸,她總是這樣,到最後一定會苦情地讓大家覺得,是我們在欺負她,她說她帶不好嘟嘟,她要回去了,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去哄她安撫她去跟她道歉,幾次反覆後她也許會勉強留下來,但我這次沒有,我讓她回去了,我也沒有去把她勸回來,所以她就去起訴了。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去想,到底我要做到怎麽樣才能讓她滿意,後來我發現,我不可能讓她滿意,我曾經問過她,我是不是永遠都沒辦法讓你滿意。她反問我,你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嗎?我放棄了,我不能讓嘟嘟的成長收到影響,所以這一次我沒有妥協。”

“我用了一年的時間,來說服自己,我沒有錯,放過自己。”

“我曾經回想過去的三十年,有哪些快樂的回憶,結果是很難想得到。而那些讓我恨不得不曾經歷過的事,卻抹不去地一直深深印刻在我腦海裏。五歲那年,我在幼兒園撿到一毛錢,放在書包裏,回到家她心血來潮檢查我的書包,看到了,問我是哪裏來的,我說撿的,她說怎麽可能,我怎麽就從來沒有撿到過錢,是你從家裏拿的吧?我說不是的,我真的是撿的。她說撿了為什麽不交給老師?我說當時沒想那麽多,就把它放到書包裏了。她說,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你說實話吧,如果你老實交代,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責任。是不是從抽屜裏拿的?我說真的不是,就是撿的。她說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如果說是從抽屜裏拿的,也不怪你。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我卻對那些對話記得清清楚楚,後來我實在受不了,就說是從抽屜拿的。她立馬高聲說,你看,我說得沒錯吧,小小年紀就偷錢,還說謊!後來有一段時間,她逢人就會說到這段福爾摩斯一般的斷案經過,但我可以發誓,那一毛錢,就是我撿的。”

“十歲的那年,家裏過節買了一只鴨子,放在衛生間裏,我去逗它玩,拿菜葉去餵它,拿水淋到它身上,鴨子一開始還有些害怕,後來就主動靠近我,我離開衛生間,它就會在裏面嘎嘎地叫喚,我一回去,它又不叫了。他們在客廳,看到這一切還在笑說,鴨子跟我都有了感情了。後來我說,能不能不殺這只鴨子。她說可以,但你要跟外公道歉,並且要把零用錢拿出來,重新去買別的菜。我同意了,把做家務存了幾個月的二十塊錢拿出來,那晚上我們吃了一只雞,鴨子送到了外婆家,由外婆養著,我放學了經常過去看它。過了一個月,又是一個節日,外婆說鴨子再養下去就要老了,吃不吃?她把我單獨拉到一邊,跟我說很多道理,說外婆身體不好,幫養鴨子那麽累,問我你忍心嗎。我不出聲。她繼續說,如果不吃鴨子,你還有零花錢去買雞嗎?我還是不出聲,但我內心很希望,不要吃這只鴨子。後來她說了一句,如果你這麽不懂事,我就斷絕跟你的母女關系。那一刻我害怕了,我無言反駁,最後鴨子上了餐桌,她不停地在評論著說肉太老了,應該早一個月吃才合適,而我那晚一塊都沒有吃。”

“十六歲那年,她們部門組織到海邊,可以帶小孩去,大大小小四十多人,頭一天我還是在眾人面前給她長臉的好女兒,第二天早上我問她,早上不想下海,能不能不下,就在沙灘便走走,她很隨意地說可以啊,你不想下就不下唄。一開始也有小孩在太陽傘下,後來陸陸續續都下去了,她就跑過來,叫我也要下海去,我說我不想下,她說那你在這做什麽,花了錢來這裏不下海,那不是浪費錢嗎,來一次容易嗎。旁邊的阿姨也過來添油加醋,說來海邊居然不下水去玩嗎,這話更是加劇了她的催促,跟那個阿姨拿著兩塊浴巾就讓我在沙灘上換了泳衣。我像個木偶一樣下了水,卻完全感受不到樂趣。後來有很小的小孩去玩摩托艇,去玩滑板,她問我去不去玩,我當時已經很沒有心情了,也確實對刺激的活動沒有興趣,她三番五次地來問我要不要去,我都木然地拒絕了。到中午所有人紛紛上了岸,在太陽傘下休息,別家的阿姨都在說自己的小孩很勇敢噢,厲害噢,有個阿姨就隨口說了句,是啊,誰誰誰誰都去玩了,然後目光落到我身上,就說咦,筱筱好像沒有去玩噢。就這句話,把她點爆了,我永遠記得那個場面,她正在拿毛巾擦頭發,突然就把毛巾砸到我身上,用非常非常嫌棄的語氣在數落道:哼,她有那個膽子嗎,下水都不敢,更別說坐摩托艇了。光會讀書有什麽用,這種人以後到了社會上,一文都不值,連個小孩都不如!旁邊的叔叔從小看我長到大的,忍不住過來幫一句嘴,被她懟了回去。你知道嗎,我當時只穿了一件泳衣,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許多小孩用那天真而又不解的眼神在望著我,我覺得自己就像被扒得連最後一層遮羞的皮都沒有了,在那裏一句話都不敢反駁,只能選擇視線模糊地望著大海,我覺得,碩大的沙灘無垠的大海,這麽大的世界,好像都沒有我的一方容身之地。”

胡玥聽著這些仿佛故事情節一樣的回憶,不自覺地想起自己的家庭,雖然小時候媽媽也會整天嘮叨,但家裏還有第三個人啊,要出來調和氣氛不是嗎?胡玥忍不住問道:“那你的爸爸呢?他都不幫幫你嗎?”

許筱筱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無奈了。

“從我八九歲的時候,她就開始跟父親陷入無休止的吵架中,直到他們離婚,我其實覺得很對不起我的父親。我現在沒有臉去見他。我記得剛上小學那會,我們家就是模範家庭的樣子,父母雖然都是普通職工,但工作勤勤懇懇,父親趕上一波機遇賺了點錢,家裏添置了不少電器,我在學校是好學生,父親不抽煙不喝酒,一家三口經常一起出門玩,我還奇怪為什麽有些家庭分明不如我們好,門口還能貼上五好家庭的標簽。我記得突然有一個晚上,迷糊中有說話的聲音,我起床去看,她坐在床尾,我爸坐在床頭,她在抹眼淚,他們看到我,叫我回去睡覺,我記不清那時候是多大,大概是八歲或者九歲吧,在那之前,我從不知道什麽叫做離婚,在那之後,我一直活在他們時會離婚的恐懼中。當時她會在跟我爸鬧別扭後連夜帶我坐兩個小時的火車到外地姨媽家,我爸滿世界的打電話找人,我姨媽在開門發現是我們敲門後如釋重負,馬上催促姨父給我爸打電話的畫面,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在半夜把門鎖起來不讓我爸回家,我爸猛砸鐵門要進來,我想去開門她就威脅說如果我敢去開她就出去,那是半夜快一點鐘,我嘶聲力竭在哭著求她,我爸在砸門,樓下的阿姨打電話來叫我勸他們別吵了影響到鄰居,我一邊接電話說對不起一邊攔著要穿衣服出門的她,最後在我去給我爸開門的那一下,她跑了出去。那個晚上我抱著膝蓋在床上哭到天亮,那是初中的時候,我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不讓她走,她把我一腳踢開的畫面,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整個初中階段他們冷戰半個月一個月是常事,冷戰的時間遠遠大於和睦的時間,每天放學回家我首先要做的就是觀察他們的表情,以此來判斷他們是和好的還是吵架的狀態,如果他們是吵架,那我得小心翼翼,精神高度緊張。有天晚上他們吵著吵著,突然她就在書桌上對著信箋寫了離婚協議書,房子歸女方,孩子歸女方,男方每個月付生活費,我看到以後崩潰了,拿過來就撕,撕完她繼續拿一張紙重新寫,我爸在旁邊對著我吼道:撕什麽!拿來給我簽!那晚上之後,我開始疑神疑鬼,總覺得他們已經偷偷瞞著我去辦手續了,我開始想著,萬一哪天他們要去離婚問我的意見,我就帶著一瓶農藥過去,逼他們不許離婚,我開始擔心我爸,將來一個人沒有房子怎麽辦,整天出差回到家沒有人給他做飯怎麽辦。一幕又一幕,這些年隨著我慢慢成長,不時地會湧上心頭,每每想到當時我被她一直灌輸著我爸是個不稱職的丈夫不合格的父親把她傷害得很深的那種觀念,從而對我爸懷抱著非常覆雜的情緒,我和我爸之間很少說話,也完全不親近,我會在自習課上寫幾頁的信用牛皮紙信封寄給我爸,我竟然會給我爸的領導打電話讓他以後少叫我爸出去應酬。對,他們的爭吵原因就是她覺得我爸在外面應酬太多,而男人應酬多就容易變壞,我爸回到家對她的關心越來越少,諸如此類的原因,我一直也是這麽被她引導的,直到最後他們分開了,我爸跟我說,他這些年也很難,他就是個工薪階層,被說掙錢少了才想著多去爭取機會,應酬就免不了,但後來應酬多了也被說,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那時候我才意識到,這麽多年,我總是只聽了一方的聲音就做了決斷,卻從來沒有聽我爸的聲音,我們作為父女,卻如此疏離。”

法官沒想到自己聽到的是這些,都是零零碎碎的日常生活,卻在許筱筱記憶裏占據了這麽多年,影響了她這麽多年。

“這些話,你都沒有跟你媽媽說過,是嗎?”

“我不是沒有試過,她的回答我都能背下來了: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麽……把你的心思都放在學習上吧,考上大學了叫我管我都懶得管你……我這麽做,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人子女就是要孝順,除了孝,更重要是順……我曾經只是稍稍開了個話頭,就會收到諸如此類的話,我哪裏還敢跟她說太多。”

“可是你的媽媽,確實把你培養成了一個優秀的人,讀書、就業、成家、生子,你這一路其實挺順利的,她的作用也不能忽視啊。筱筱,你是不是很久都不叫她一聲媽媽了?”

許筱筱一楞,隨機擦掉鼻涕和眼淚,低下頭,過了許久繼續道:“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我就是叫不出口。我不是一個冷血的人,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就用珍珠給她串成一枚戒指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她,當時我還很虔誠地讓她閉上眼睛,放到她手上,她拿到後,笑說“我以為是什麽好東西”,然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地一甩,戒指就被甩到櫃子底下,她也沒管,就去做其他事了。這是我第一次給她送禮物。後來每年我都想方設法給她準備禮物,換來的是什麽呢?母親節偷偷去買的康乃馨,她說花能當飯吃嗎,浪費錢,你讀書好才是最好的禮物。上大學後給她買的護膚品,她說我從來都不用護膚品的你不知道嗎?工作後給她買的香水,她說這什麽味道臭死了。我給她買過的東西很多,圍巾、毛衣、保暖內衣、手機,生日或是母親節,都有用心去準備,但沒有一次在我送出禮物時,她會說一句“謝謝,我很喜歡”,一次都沒有。包括我給我爸爸、給我外公外婆送的禮物,她在一旁看著的時候也是會陰陽怪氣地說“這哪有上次我買的好”,哪怕是外公說很喜歡圍巾,謝謝筱筱然後第二天就戴起來,她也要說“這麽熱的天還要戴”,哪怕是我冒著雨夾雪走了半小時去漁貨市場給我爸爸買一副護膝,爸爸收到後很高興說這個很厚很暖,她就會在每次爸爸要出門的時候說“怎麽今天不帶護膝了?不是說很喜歡嗎?”那是一種嘲笑的語氣,我再熟悉不過了。這些年,我不是沒有反省過自己,我為什麽對她就是親近不起來。我不是一個冷漠的人,我很容易被感動,別人對我一分好,我恨不得用十分來回報。我是一個連句狠話都不會說的人,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在她面前,總是戰戰兢兢,像一只刺猬,隨時要保護自己。”

胡玥不可思議地聽著這一切,忍不住問:“那你生日的時候,你媽媽給你送禮物嗎?”

“沒有,這種儀式感是沒有的,她會在我小時候親自裁布給我做衣服,其他的就是正常的衣食住行,我也問過她,為什麽生日沒有禮物,她說平時給你買的東西不算嗎?為什麽非要在生日買?哪有那麽多錢?從小我就被灌輸著我們家很窮,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的觀念,父母只有養你到成年的義務,將來的路你就都得自己走了。其實回頭看看,我們家當然不是大富大貴,但離窮還是有點距離的。從小到大,我是沒有零花錢的,想要錢就得通過做家務或是考試取得好成績,好不容易攢起來能得到十幾塊錢,我也不可能去買我想要但她覺得我不應該買的東西,因為如果一旦被她知道我背著她做了她不允許的事,後果有可能就是我不會再得到一分錢。我從來不敢表露出自己很想要什麽,因為一開始我曾經試過,結果除了不會給我買,還會收到一頓訓斥,比如你這個人怎麽都是講吃講穿、小孩子不能攀比應該比學習,這個東西多少多少錢、可以夠全家吃多少多少頓飯了,這個東西一點都不值那麽多錢、你去買就是讓那些人白賺了,別家的小孩有那你就去做他的小孩啊,將來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你以後自己掙了錢再買、現在是爸媽的錢,這樣的話聽多了,到後面就自然而然形成了符合這個家庭的金錢觀,長大讀書的時候,我以盡量不像父母要錢為榮,一直到現在,越有錢就越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因為未雨綢繆的危機感會隨著生活的覆雜化而沒有上限,我五六歲的時候可能很想吃一個冰淇淋,但一個冰激淩的錢可能需要洗一個月的碗才能掙到,當時的欲望被硬生生壓下去,而當我一個月的收入可以買幾千個冰淇淋的時候,我已經沒有再要買它的欲望了。我其實哪怕到現在,也不會責怪父母沒有給我優越的生活,從來沒有,我反而會感謝他們讓我成為一個節儉的人,這其實是好的。我只是……如果現在換我面對我的孩子,也許我會做得更寬松一點,對於他的需求,我會鼓勵他說出來,跟他分析是不是需要買,而不是那麽簡單粗暴地呵斥吧。”

“我發現了,你媽媽喜歡用反問的語氣,有一種家長就是不喜歡誇小孩,但不代表她不愛小孩的。”

沈澹一個眼刀子遞過去,胡玥只好閉嘴了。

“我沒有說過她不愛我,我也沒有不愛她,以前我不理解,為什麽愛讓人覺得那麽沈重,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以為,所有的家庭都是這樣的,小孩是不可以跟母親提要求的,母親說什麽都是不能不聽的。後來我去外地讀大學,去接觸到別人家,才發現不是的。我曾經覺得那些小孩怎麽那麽不孝順,那麽不聽話,後來慢慢覺得,原來也可以不用凡事都聽話,我才可以肯定,家人的愛,是最不該沈重的,愛是純粹的啊。我記得小學的時候有一篇課文,說作者在小時候寫了一首詩,母親的評價是精彩極了,而父親的評價是糟糕透了。當時我拿著課本問她,為什麽我從小都沒有收到過精彩極了這樣的評價。是的,我的記憶中,一直到現在,從來沒有得到過正面評價,不論我做得再好,都被認為做得還不夠。六歲的時候我就會炒菜了,她說在農村,比我還小的早就會了。第一次考了班上的第一,她說這是湊巧的吧。考了年級第一,她說只考了一次不能說明什麽問題,要每次都第一才行。大學的時候即使每年都拿獎學金,她依然會認為我無法找到工作,即使收到了大企業的offer,她依然認為隨時會有下崗的風險,不如回到縣城裏考一個公務員。拿到了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她建議說不要去讀了,家裏有個熟人可以提供一個在市政府做聘用人員的崗位,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懷孕的時候,她說你這樣的身體缺乏鍛煉,到時候肯定順產不出來。月子裏母乳不夠,她說別的媽媽母乳多到喝不完放在冰櫃凍,你怎麽都沒有奶。是的,我問她為什麽從來都不誇我,她說驕傲使人自滿,我只有不停地打擊你,才會讓你在真的遇到挫折的時候能夠承受住壓力。曾經我以為這就是真理,我覺得我已經做到這樣依然會被指責,所以我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她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成長的過程中經歷過的那些黑暗的時刻,那些無助和迷茫的時刻,那些動過自殺念頭的時刻。”

“我很慶幸,在成年的時候遇到我的先生,他不是我母親價值觀裏應該做伴侶的人,他很平凡,如果有一群人在侃侃而談,他一定不是先被註意到的人。但他生長在一個平和、融洽的家庭裏,我從他身上感受到前二十年從沒感受到的被尊重、被疼愛、被包容。”

“在她開始游說我,試圖讓我去說服我先生,然後一起對抗他的時候,我想到了當初她就是這樣通過我去控制我的父親按照她的意願做事,當下雖然他們屈服了,但多年後留給我的是深深的自責,那一瞬間我內心所有的防線全都高高立起,我如果這次再按她的去做,我將會失去我的先生,我的孩子將會失去他的爸爸,即使不是這樣的結果,那也是我的先生為了孩子,痛苦地被我和我媽媽捏成他不喜歡的樣子。”

“□□就是嘟嘟七個月的時候,她覺得可以開始訓練嘟嘟走路了,嘟嘟爸爸說還太早,會影響孩子脊柱的生長。她沒有采納,依舊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開始扶著嘟嘟的腋下開始讓他走路。我們不想跟她沖突,只在她鼓勵嘟嘟做這件事的時候,去找借口把孩子抱過來,她崩潰了,嘟嘟爸爸非常不解,問她說排除先天的問題,沒有哪個小孩是不會走路的,這是人的本能。她的回答是,出去外面看到別的小孩跟嘟嘟差不多大的都已經能站穩了,嘟嘟必須要早點練習,如果站這個技能掌握得晚了,那麽接下來走路、跑步、吃飯、說話等等技能,都會比別人晚,那他在社會上怎麽跟別人競爭。那一刻,我腦中就像琴弦突然斷了,噌噌的一聲,多麽熟悉的焦慮感,多麽一如既往的價值觀,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再經歷這一切,我希望他能夠像正常的孩子那樣生活,希望他能夠快樂!”

“我身為子女,該盡的責任一定會盡,再苦再累我也不會有抱怨。如果一定要讓我帶小孩去看望她,我也可以做到。但是如果讓我做到像有些家庭的女兒那樣做一個暖心的小棉襖,我沒辦法,至少現在我做不到。我試過,我真的做不到。不管我說什麽,她都是否定的,我甚至覺得我在她面前,連呼吸都是錯的。我長這麽大,從沒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從沒有用嘲諷的口氣對她說過話,她像一顆易碎的水晶球,我對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小心翼翼,久而久之,我覺得能說的話越來越少,最後我真的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麽。也許……這是我有病吧。”

當天的談話一直進行到天黑,過了下班時間,調解室還透露出暖黃色的燈光,路過的人如果停下腳步,能聽到裏面傳來的低低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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