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電車難題(五)

關燈
當koala狂奔著趕到醫院將材料遞到沈澹手上時,距離開庭只剩下10分鐘。

蕭燕青讓醫生周平先在外面等候,她攔住沈澹,突然問他:“還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嗎?”

沈澹不知所以:“請蕭律師不要質疑我的專業性。”

“我希望你能用專業的眼光來看待這個案件,我們都不想讓事情失控,我們是可以找到一個最好的解決辦法的。”

“這是你的最後一招嗎”沈澹指的,是蕭燕青突然的扮柔弱。

“當時確實是不得已,事後我已經跟你解釋了,過去這麽多年了,就不能放下嗎?”

“理解,當然理解,當時是迫不得已,一直到現在這個案件,也是迫不得已吧?”

“這個確實要跟你聲明。”蕭燕青正色道:“這個案件,我是真的認為肝臟移植給張承洪更合適,所以我要盡一切手段為他爭取。”

“彼此彼此。”

蕭燕青眼底的一絲期待終於消失,重新浮現的是嚴厲:“那就放馬過來吧。”

六點,病房裏一切就緒,庭審開始。

“周醫生,你作為林宇的主治醫生,請問你是怎麽判斷出他已經不適合接受這枚肝臟?”

周平醫生不到五十歲,保養得就像是四十歲的人,他面相很和善,雖然還沒開始回答問題,但胡玥就覺得他不是個壞醫生。

“我們會有專業的醫學報告,我作為主治醫生,同時作為專家,都出具了專業的意見,所謂隔行如隔山,如果你能提供更高層的醫學意見,我會很榮幸參與研討,但如果沒有,就請你不要輕易質疑。”

“醫學報告我是看了的,雖然專業術語我不完全了解,但是從報告的行文我還是能看得出來,報告的結論並沒有直接的公式可以套用,而且其中有一部分是作為主治醫生的你提供的綜合意見,只有合適和不合適兩個選擇。”

“如果你要質疑報告的格式,我只能說你找錯對象了,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蕭燕青忍不住打斷問話:“對方代理人能否直接詢問問題,而不是一直糾纏我方證人,如果沒有問題,周醫生還要飛回去開會。”

所有人都看著沈澹,他點點頭,頓了頓,突然開始向周平連環發問。

“周平醫生,你還記得一位叫做陳程的病人嗎?”

“有印象。”

“兩年前你是她的主治醫生,給她做了移植手術,她現在怎麽樣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最近的回訪結果是她身體恢覆得很好,還可以做簡單的運動,是比較成功的案例。”

“可是當時她並不是排在等待序列的第一位,是嗎?”

周平一時沒有回答。

沈澹追問:“排在她前面有一個病人,被你評定為不適合做移植手術,後來不到兩個月就離世了。”

“是,我想起來了,當時那位排在第一的病人病情突然惡化,陳程排在第二位,由她接受手術……”

“排在第一位的那個病人五十三歲,是個農民,沒有子女,身體還有其他毛病,移植手術的錢都不一定付得起,我說得對嗎?”

“對於你這個問題,我暫時不能回答你,需要調取病歷才能核實。但有一點我還是要強調,我們的醫學報告是科學嚴謹的,不是隨意做出——”

沈澹打斷他:“還有一位叫做李義的病人,五十六歲,也是從序列中的第二位順位成了第一位然後獲得移植手術,第一位病人雖然只有三十歲,但他抽煙喝酒生活習慣非常不好所以年紀輕輕肝就出了問題,而且收入不穩定,父母也是低收入者——”

“法官,我可以表達憤怒嗎!”周平突然站起來,對法官說:“醫生治病救人,被他渲染成是嫌貧愛富,我要代表奮戰在前線的醫護人員對此表示抗議!”

“原告代理人?”法官用詢問的表情看向沈澹:“你究竟想要說什麽?”

“我方曾於今天下午向法院申請調取周平醫生的往期病歷檔案,但醫院方以檔案室工作人員培訓不開放檔案室為由拒絕提供,我方只能走訪周平醫生曾經治療過的病人,其中叫做陳程的病人是一位中學老師,三十出頭,家境良好,生活規律,手術結束後嚴格遵照醫囑做康覆治療,現在恢覆得非常成功,繼續在學校從事教書工作。而那位叫做李義的病人五十多歲,一名橋梁工程師,在手術後辦理了退休手續,返聘為單位顧問,同樣是定期覆查,情況很好。”沈澹說完這些,突然望著周平說:“我前面的表述如果讓周醫生聽成是指向嫌貧愛富,那很遺憾,我應該直接把我的困惑說出來:周醫生,是不是可以這麽理解,在你認為,一個病人是否適合接受移植手術,他術後的恢覆評價要大於他術前的身體評價?”

“這是引導證人做出猜測性回答,我方可以拒絕回答。”

“這個問題很關鍵,法官。”沈澹立即反駁:“如果我們能搜集到更多的病歷,就可以有更直觀的證據,但現在情況緊迫,周平醫生的直接回答會更有效。因為本案的林宇女士,跟張洪承先生的術前身體條件,我們實在不能直觀地評價誰更優,但對於術後的恢覆條件,在周平醫生看來,也許是有很大差別的。所以,周醫生,請回答我的問題,肝臟移植到林宇身上她會因為經濟條件而恢覆不佳,才是你認為她不適合接受手術的關鍵原因,是不是?”

周平眉頭緊鎖,沒有回答。

“因為一名教師、一名工程師比起農民、比起無業游民,會對社會產生更大的價值,是不是?”

周平緊握著拳頭,額上青筋凸了出來。

“所以張承洪手術後能更好地恢覆,在醫藥領域繼續鉆研,能給社會做出貢獻,比林宇更應該享有這枚肝臟,是不是?”

“你以為你是什麽!”周平沖著沈澹吼道:“救世主嗎?羅賓漢嗎?我工作幾十年,在器官移植的領域奮鬥了幾十年,移植了多少個器官,救活了多少個人,你了解嗎?你這是在扭曲事實,在斷章取義,我對從前做的每一個手術對待的每一個病患都問心無愧!”

“我們並沒有懷疑你的專業——”

“那你以為你在做什麽?明明拿著手術刀在救人,卻被你說成了劊子手。你知道我國的器官捐贈比例有多低嗎,你知道一枚器官的出現有多不容易嗎?我的醫學報告說得很清楚,林宇自身有可能會對器官產生排異,術後需要大量的金錢和時間進行養護,否則不會活過半年。一枚器官就是一個生命,我不允許它在我手裏成為浪費,那是對器官捐贈人的不尊重。”

“同樣的情況,在張承洪身上也可能發生,不是嗎?”沈澹厲聲問道:“而術後不能很好地接受康覆治療,你又憑什麽認為,這樣的情況在張承洪身上不會發生呢?”

“一枚器官從出現到要做手術,只有短短的幾天時間,如果像你這麽考慮,沒有一個人是合適的!”

“這不是有最公平的規則嗎?先來後到啊。如果你們以競拍方式,價高者得,你們就公開,如果你們的規則是醫生心證,你們也公開。”沈澹站起身,在最後發表了一段陳述:“器官是禁止流通的,這決定了器官移植不可能像正常的自由市場,由供求關系決定價格。法律的存在就是避免道德的審判,國家明文禁止了從死囚身上摘取器官的行為,這就是一種用法律來取代道德評價進行審判的進步。我們習慣了以行為的接過來判斷一個行為的道德價值,而忽視了動機。再好的行為,一旦動機是站不住腳的,就不值得我們去支持它。張承洪是一個即將能夠研制出新藥拯救千千萬萬人生命的科學家,我的當事人是換上器官後只能存活最多兩個月的普通家庭婦女,他們兩個人的動機,都是要活下去,誰更值得活下去,前面的那些都是在當下這一刻供我們做出選擇的前提條件,退一萬步說,這些都是真的,按照被告的觀點,器官移植給張承洪能夠創造出更大的社會價值,給我的當事人是一種沒有意義的浪費,那加入張承洪移植了肝臟後第二天就發生交通事故身亡呢?如果他沒有研制出新藥而是公司破產了呢?如果他在公司發展的過程中使用了違法手段最終鋃鐺入獄呢?到了那一天,誰又能為今天做出的將本該排到我的當事人的器官給了他這一行為負責?為什麽會有那麽多遲來的正義,就是因為太多的過於相信自己的心證,而將程序拋在腦後。”

胡玥聽得心潮澎湃,暗自用力把自己的虎口都掐出印子來。

“一個規則應該標準明確,如果摻雜了個人感情,就是一個被質疑的規則。通過詢問現在我方對醫院所作的醫學報告中評估結論不認可,希望法庭重啟評估程序,鑒於我當事人的身體狀況,請法庭當庭決定評估機構,並限定時間。”

沈澹轉身,回到位子上坐下來。

胡玥感覺自己快要緊張到窒息了,對方律師蕭燕青說的話她幾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直到最後法官說完,林宇高興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看到了沈澹臉上只有贏的時候才露出的淡淡一笑,才知道結果。

當天晚上醫院緊急安排了專家組對林宇的身體情況進行評估,一天後根據各項指標,林宇被推進了手術室。

胡玥看著手術室的門關起,突然間,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沈律師,其實你是一個很棒的律師!”

沈澹一臉莫名其妙:“吃錯藥了嗎?”

“別人都以為你是個唯利是圖的律師,但在跟你一起工作之後,我覺得,當事人能請到你這樣的律師,他們很幸運。”

“要不是缺錢,我怎麽可能接這種沒錢的案子……”沈澹嘀嘀咕咕。

“你說什麽?”

“我說,你太單純了。”沈澹揚揚手機,是和koala的聊天頁面:“抱錯林宇的那個女人已經找到了,很快,我們就要代理林宇起訴醫院的案件了,哈哈哈,索賠多少錢比較合適呢?500萬?不夠不夠,他們毀了別人的一生呢,至少900萬……”

胡玥看著沈澹兩眼閃著金幣光芒的樣子,雖然有些無語,但她依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著他內心維護著的正義,並不是錢能夠衡量的。只要跟在他身邊,就能學得多一些,再多一些。也許有一天,也能成為像他一樣優秀的律師,也只有成為強大的律師,才能夠幫助別人,不是嗎。

胡玥看著對著微信和koala聊得手舞足蹈的沈澹,靠在手術室外的長凳上,閉上眼睛。

下一個案子是什麽?

和沈澹一起奮戰的下一個案子,她突然很期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