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電車難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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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和蕭燕青的見面約在醫院會議室,還沒到上班時間,大樓裏已經人滿為患。

醫院工作人員把茶水倒好,留下蕭燕青和一位醫務科的主任。

“兩位昨晚休息得可好?”

沈澹不打算將時間浪費在寒暄上,蕭燕青臨時提出的會面,一定有她的意圖,離庭審只有十個小時,戰局的主導權不能交到對方的手上。想罷,沈澹直奔主題:“我們要求肝臟移植給我當事人,這是前提,另外,醫院需要補償給我當事人400萬,作為後續的治療費用。”

主任和蕭燕青很快地對視,這樣的提議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蕭燕青微微皺眉,維持著官方的微笑道:“沈律師,我們就省去相互試探的環節,就一個晚上你們查到了什麽?不妨說來聽聽。”

沈澹微昂起下巴,雙眸澄澈而黑亮:“張承洪。”

這三個字讓蕭燕青心中“咯噔”了一下,主任附在蕭燕青耳邊低聲問:“他們怎麽會知道?”

張承洪,52歲,洪興醫藥集團大股東,前身是民國時期的大藥商,因享受了長江和嘉陵江兩大黃金水道的便利,從明末清初的一間藥材鋪,漸漸壯大成連接西南各省咽喉的藥材市場。九十年代初重組後,由張承洪和另一位合夥人專註現代生物醫藥健康產業,抓住醫藥市場的快速成長進軍世界主流醫藥市場的巨大機遇,形成以藥品研發制造為核心,在美國、德國、瑞士建立了國際化研發團隊,專註於心血管、抗腫瘤、抗感染等治療領域,同時在醫藥流通、醫療服務、醫療器械等領域擁有領先市場地位。張承洪本人畢業於麻省理工大學,生物學博士,在集團中專註於研究,是洪興醫藥集團重量級的大人物。

沈澹能查出來,蕭燕青並不奇怪,只是比她想象的要快很多。蕭燕青使了個眼神,主任會意,先起身離開。

“沈澹,我們來談談吧。”蕭燕青好整以暇,吹著茶杯裏漂浮的茶葉:“你知道張承洪是什麽人嗎?”

“你知道我可以讓法官傳喚張洪承。”沈澹頓了頓,繼續道:“你應該也知道,我的委托人身體機能一旦惡化,誘因就是被錯誤診斷並延誤治療。”

胡玥在一旁,就像在看神仙打架,蕭燕青柳眉一豎,厲聲問:“沈澹,你非要做這麽絕嗎?”

“你們還有十個小時可以慢慢考慮,等到開完庭,就不是這個條件了。”

“沈澹,在你眼裏,錢就那麽好掙嗎?”說罷,蕭燕青的手機進了一條消息,她將手機蓋在桌上,用茶杯掩住一絲得意的神色:“我建議你先去看一眼你的當事人,他現在可能需要你們的幫助。”

“你……你做了什麽?”胡玥立即站起來,撥林宇的電話,一接通,傳來混亂與嘈雜,還沒聽到說話聲,電話就斷了。

沈澹眉宇間漸漸蘊上了怒色,他摔門而去,胡玥緊跟其後,會議室和病房不是同一棟樓,在這上班高峰期,電梯根本等不到,沈澹三步並作兩步,走下16樓,又爬了13層樓,胡玥漸漸落後,當她趕到時,沈澹已經擋在林宇和圍著他的人之間。

對方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女,她也被醫院警衛拉住,嘴上卻還是不依不饒:“你這個掃把星,我爸我媽看你可憐把你抱回家,辛辛苦苦養你二十幾年,現在還要為你砸錢治病,家裏多少張嘴巴等著吃飯你知道嗎!”

老阿姨捶胸頓足是真,痛哭是假,他旁邊一瘦小男人,一邊虛扶著她一邊指著林宇罵:“反正都是治不了,在我們那,老人都是老幺養,把錢留下再死,別讓咱爸媽落得個人財兩空!”

那男人嚷嚷著,便繞過警衛沖向沈澹,妄圖對病床上的林宇動手。沈澹伸手一揮,那男人踉踉蹌蹌最後摔倒在地。

“都是你害的,黑心律師,他都要死了,要死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有補償金!你是不是想獨吞!我揍你這狼心狗肺的律師!”

待接到胡玥報警電話的民警趕來把人帶走,已經是十分鐘以後的事了,林宇因情緒太激動暈了過去,醫生趕緊搶救。別的人看的是熱鬧,胡玥和沈澹心裏清楚,這估計是蕭燕青在昨晚,甚至更早時候就布好的局。不能從林宇這裏下手,就從外界給他壓力。林宇是被抱養的,他的養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二十五年前只有兩歲的林宇跟著親生父母到鄉下,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就再也找不到父母了,養父母下地幹活回家,看到了坐在家門口哭的林宇,心疼地帶回家,一邊養著他一邊等他的親人來,這一等就到了現在。原本活潑開朗能幹的林宇在父母和年長的姐姐哥哥關愛下,用功讀書,考上了大學,找到一份好工作,還談了女朋友,本該是光耀門楣的時候,一向身體很好的林宇突然查出了肝癌,女朋友離開了,用人單位沒有續簽合同,養父母年紀大了百病纏身,而林宇被送進醫院後,花光了自己的積蓄,也把養父母養老的錢掏了個空。眼看著身體每況愈下,蕭燕青找到突破口,能從林宇養父母這得益,卻又不關心林宇生死的人,當然就是生活越過越不如意,特別是被父母逼著拿錢出來給林宇治病萬般不服氣的,他的姐姐和哥哥們。把林宇如果移植新的肝臟也活不了多久,如果不移植就能得到一筆補償費的條件告訴他們,後面都不用推波助瀾,一出好戲都可以開演。

妖精蕭律師,一招借刀殺人真是幹凈利落。

“沈律師,有人把視頻傳到網上了!”

最先是微信上有人轉給了胡玥,就一段一分鐘的視頻,從沈澹把林宇哥哥推開那一幕開始,接著都是那個男的在罵沈澹、罵林宇。很快,別的微信群都在傳播,接著是微博,評論也從一開始的“這是在幹嘛”“為什麽要罵她”慢慢豐富起來。

——這好像是市醫院的病房,我住過他們的三人間,晚上互相幹擾根本睡不著

——只有我覺得那律師好帥嗎,竟然是壞人,嚶嚶嚶

——爆料爆料,病人在我們醫院住了一年多了,等著換肝,醫生說換了也活不久不給她換,他就把醫院給告了

——換肝?哪來的肝啊?人的肝嗎?

——器官移植啊

——律師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為了錢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滿嘴跑火車

——求專業人士解讀,這段視頻裏面誰是反派,我怕站錯隊

——聽醫院的朋友說了,醫院願意給100萬補償金,律師不同意,開口要500萬

——有實錘嗎

——不奇怪啊,律師就是幹這事的,賠得多律師費就多

——前年父親ICU住了兩星期,花了60萬,最後還是沒救活

——我要是得了不治之癥,一定選擇安樂死,太沒尊嚴了

——專註重疾,性價比高,種類範圍廣泛,保障終生,確診即賠,詳情請點擊連接

就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控制著,短短二十分鐘,帖子已經被頂到熱門,沈澹只翻看了幾條評論就不再關註,他打了電話,報了一個名字“周平”。胡玥緊跟著他,待他掛了電話趕緊問道:“沈律師,我們接下來怎麽做?”

沈澹眉頭緊鎖:“我們還有三個小時去挖周平的料,中午把搜集到的資料匯合。”

說罷,沈澹回到車上,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有周平出庭的庭審視頻和裁判文書,胡玥也在電腦上一條一條地找和周平有關的信息。

與此同時,他們的對手也在準備著。

“蕭律師,輕易動用輿論,一旦失控,對醫院的影響也是很大的。”

“主任,我跟沈澹打了十幾年交道,輿論這招,如果我們不用,他就會用來對付我們了。”蕭燕青眼神一冷:“他們現在一定在查周醫生,吩咐工作人員,嘴巴緊一點。”

“這個沒問題。”院辦主任已經交待過了,非常時期一定要警惕,不能再出現像昨天晚上庭審時周平醫生行蹤被暴露的情況了。

“再安排人上網帶一下節奏,側重在林宇他們家的內部矛盾,一定要強調林宇即使移植了肝臟也救不活這點。”

“聽說他們已經查到張董了。”

蕭燕青沈思著,深深呼吸,道:“張董那,我待會親自過去一趟。”

“也好。”主任想想又說道:“蕭律師,我覺得張董那邊還是不希望事情鬧大,院長也是一樣意思,能用錢解決就別把事情搞覆雜了。”

“這個我懂。”

“現在局勢對他們不利,是不是可以把價錢再談下來。”

蕭燕青恨恨地回道:“他可是沈澹。”

“那我們……”

“怕什麽,這個案子我們不存在什麽問題,周醫生是權威專家,準備好晚上的詢問,堅持我們的立場不松口,只要把晚上的庭審走完,結果出來前先給張董把手術做了,到時候再跟他們慢慢扯,耽誤不起的是他們。”蕭燕青咬咬牙:“走著瞧吧。”

而醫院門口的一家咖啡廳,兩個多小時很快過去,沈澹的兩杯咖啡已經見底。

“查了五年的案件,出過兩次庭,沒有可用的。”沈澹按了按太陽穴,轉頭看向胡玥:“你那裏查到什麽了?”

“醫院的官網也沒有。”胡玥搖搖頭:“救死扶傷,怎麽連個送錦旗的都沒有。”

“周平的個人微博、微信朋友圈、早年寫過的博客、留言過的評論,這些,都要查。”沈澹眼神變得淩厲起來:“還有跟醫院有關的報道、帖子,下面的回覆,只要涉及他的,都要找出來。”

“沈律師……”胡玥輕聲問:“你能告訴我,我們最終要找的是什麽嗎?”

“林宇雖然在移植等待名單首位,但他最後是否能接受手術,需要進行評估,周平是主治醫生,也是這個領域的專家,他的評估意見就代表了權威。”沈澹揉揉眉心:“他是權威,要推翻他不容易,只能從他身上找問題,哪怕是他違章停車、拖欠物業費、對病人態度不好甚至是隨地吐痰,也要找出來。”

“我們……真要這麽做嗎?”胡玥看沈澹神色不對,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只能靠挖他隱私才能贏嗎?”

“怎麽,這樣做就已經超出你的底線了嗎?”沈澹不屑地搖頭:“還沒查,你怎麽就能確定他沒有問題?我不管你現在是怎麽想,你記住,所有的事情都有它的真相,我們還原不了當時事件是怎麽發生的,就只能從蛛絲馬跡去尋找去推斷。”

“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胡玥聽著沈澹的話,她能聽進去,道理她也明白,她只是不想去承認:“沈律師,我只是覺得,救死扶傷是醫生的天職,我們真的,要抱著惡意去揣測他嗎?”

“你看一個人,是先認為他是好人,然後發生了不好的事再慢慢覺得他是壞人。還是先認為他不是好人,等他做了好事,才慢慢接受他是個好人?”

“前者吧。”胡玥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後她反問沈澹:“那沈律師覺得呢?”

“我已經不習慣這麽去想問題了,我只把他看做案件中的一個鑒定人,也許他從前做過的事都是好的,就這一件有問題。也許他從前做的事都是不好的,就這一件做了好事。是好是壞,只看能查到的證據程度,證據指向他是好,我就接受他是好,證據指向他不好,就不要強行說服自己他有苦衷。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與案件割裂開來,當你把問題和個人感情摻雜起來,事情就覆雜了。”沈澹說這些話的時候,像是在說一段故事,難得見他如此平和地說了一大段,如果不是有人推開門進來,他可能還會說下去。

沈澹合上電腦,問koala查得怎麽樣。

“出了昨晚的事,他們現在像驚弓之鳥,不管我怎麽問,他們都閉口不談。” koala搖搖頭:“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趁他們說話的空檔,胡玥上了微博:“天啊,轉發已經7萬多,評論也快2萬了。”

“都說了些什麽?”

“一邊倒地都在說林宇都救不活了,還要浪費器官。”胡玥快速地往下刷:“還有說律師在當中搞破壞的……這裏有一條,說周醫生是好醫生,之前幫他們做移植手術,現在活得很好。”

局勢明顯對他們不利,心急如焚的胡玥擡頭望向沈澹,卻見他手指摩挲著下巴,突然有了主意:“想搞輿論是吧,呵。”

沈澹先叫了三份簡餐,胡玥吃完有些困,她聽著沈澹和koala討論著微博的事,迷糊中眼睛一瞇,再睜開眼睛時,微博上卻再次炸了。

——器官移植是要排隊的,林宇本來排在第一,現在被一個叫張承洪的擠掉了,大家自己去想

胡玥脫口就問:“這是你發的嗎,沈律師!”

“這是你自己的猜測,我沒承認。”

“會有用嗎?”胡玥繼續翻看著越來越失控的評論區,作為資深網民,她深刻明白輿論就是一把雙刃劍,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例子比比皆是,把張承洪拉進來,沈律師這招會有什麽作用她不能預見,但她能確定的是,事情一定會快速發酵得超出他們的想象。

——就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張承洪是誰?

——回樓上,洪興醫藥集團聽說過吧,全國最有錢的幾個人之一了。

——所以是有錢人出錢想要買窮人的肝嗎?

——那是在買她的命啊!

——窮人就不配活嗎?

——樓上是三歲嗎?窮人的命當然沒有富人的值錢啊!

——我想知道醫院是不是也插了一腳

——廢話,什麽叫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逆轉了逆轉了,吃瓜群眾繼續圍觀。

——專註重疾,性價比高,種類範圍廣泛,保障終生,確診即賠,詳情請點擊連接

帖子發出去一個小時,轉發也評論也是瘋狂地在漲,沈澹給出新的任務:“一個這麽厲害的醫生,這些年一定救過很多人,居然沒有正面報道也沒有負面的報道,那就是他不想被報道。”

說罷,指著胡玥說:“你馬上去法院申請一份調查函,去醫院檔案室查周平這五年來做過的手術。”待胡玥屁顛屁顛走了以後,沈澹對koala說道:“她的調查函十有八九是拿不到的,我們不能指望她,你繼續去查他救過的患者,去跟他們談,總能套出些東西的。”

“把我們都支走了,你可別被敵方的溫柔攻勢給策反了?”

“我跟她?”沈澹活動活動脖子和手腕:“我們可能要打一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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