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電車難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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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卡被盜刷60萬,沈律師,接不接?”

“律師費收5萬,接!”

“他說其他律師只收2萬,說我們收得太貴了。”

“其他律師只能幫他拿回七八成,告訴他,我能幫他拿回全部!”

“這個不是都有判例了嗎?儲戶和銀行二八開或者三七開,都這麽判的呀。”

“叫你接就快接,不要把別的律師跟我這種天才相提並論,我會讓這個案件成為新的指導案例。快,香幹蒜苗炒臘肉,中午我要配上滿滿一大碗的白米飯,嗯——”

臘肉是陳鵬從老家帶過來的,古法煙熏,賣相很不好,沈澹初看到時對於陳鵬就拿幾塊黑乎乎硬邦邦的肉沖抵律師費的行為非常不齒,但在胡玥將黑黑的一層用溫水輕輕拭去,切成薄薄的肉片,慢慢在鍋中煸出油香,香幹、蒜苗和幹辣椒加進去爆炒後盛出一碟香氣撲鼻的菜,沈澹夾了一口就欲罷不能之後,他對陳鵬的評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胡玥被他逼著打電話問陳鵬,臘肉還有沒有,能不能跟他買。

陳鵬當然不能說賣給她,趕緊很上道地讓家裏把存有的臘肉都寄過來,覺得還不夠多,還跟別家做得好的買了些,給胡玥送來一大箱。沈澹躲在房間裏不出來,胡玥收得都不好意思了。

“咱爸媽說了,以後每年都多備一份沈律師的,一年四季都吃得到。”

“你們太客氣了,他就是吃吃嘴癮,這些夠他吃了,不用了不用了,別讓老人辛苦。”

胡玥話音剛落,房間裏傳來沈澹的咳嗽聲,陳鵬趕緊說:“老人知道自己做的臘肉沈律師喜歡吃,高興得不得了,你就別推辭了,明年再給你們送來。”

有美食充電,沈澹的庭審無往不利。

“對方律師顯然沒有明白我們起訴的目的,我們不是以訴訟為幌子索要賠償金,我們只是想要一束陽光,恢覆原本普通的生活,這位中風的老人,只是想繼續能坐在陽臺上曬到太陽,這位媽媽,只是想讓自己剛出生不久的寶寶趴在飄窗上的後背是暖洋洋的,這位網絡作家,只是希望自己創作的時間裏,房間是明亮的。法律規定,開發商在建造建築物的時候不能違反國家有關工程建設標準,妨礙相鄰建築物的通風、采光和日照。審判長,現在坐在下面的都是小區的居民,他們已經住了六年,自被告開始施工後就一直不斷地維權,但被告全都無視,不動產的相鄰權利人,應當按照有利生產、方便生活、團結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則,正確處理相鄰關系,現在大樓已經造好,經過委托鑒定,被告所造的商業大廈遮擋原告小區建築物1至4棟,每棟樓超過20個窗戶被遮擋,累計日照時間均小於3小時,對7棟樓的采光影響程度從27%至64%,明顯造成妨礙和損失的,應當停止侵害,排除妨害或賠償損失。我方首選的訴請是要求被告方拆除大樓恢覆原狀,如果法院認為拆除大樓損失過大,請法院判決被告向原告九十八戶居民賠償損失,因法律尚沒有統一的日照采光影響造成的損失相關計算依據,我方主張以房屋貶值、水、電取暖費用的增加以及房屋租賃費損失為計算依據,具體列表附在代理詞後,每戶從30萬至50萬不等,九十八戶一共是三千七百六十五萬九千四百四十四元六角六分。辯論意見發表完畢。”

一場日照權的官司結束,沈澹和胡玥又匆匆地跑向另一個法院開始庭審。

“請問原告,在這一年裏你接觸過多少位女生?”

這是一個起訴塔羅牌算命者未盡合同義務,向原告承諾只要帶上開光的紫水晶一年內會遇到真命天女並成功脫單,但原告一年後依然沒有女朋友。

沈澹代理的是被告,就是那個坐在胡玥旁邊的神婆。

原告沒有請律師,是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暗黃色格子襯衫的程序猿,被沈澹這麽一問,弱弱地回答:“沒……沒有數過。”

“你的公司有二十五名女性,你所在的寫字樓有超過五百名女性女性,你只要在早高峰和晚高峰出門坐地鐵,每天都有機會和不少於三十名女性產生接觸,你只要在周末和過節出門到商場購物、電影院看電影、游樂場、風景區游玩,都會有很多機會遇上女生,根據概率計算,你這一年只要像個普通人一樣上下班、適當休閑娛樂,參加公司組織的聯誼活動,就有機會和超過兩千名女性接觸,而根據這座城市18歲以上的女性未婚率25%計算,你在過去一年有機會和超過五百名未婚女性產生接觸,更不用說還有那些通過網絡產生聯絡的小學同學、初中同學、高中同學、大學同學、游戲玩家、老鄉群、校友群……現在我來問你,你同公司的女同事各自名字、長相、籍貫、興趣愛好、是否戴眼鏡、是胖還是瘦,這些你都能說得上來嗎?”

“說……說不上來。”

“每天搭乘電梯上下樓如果走進來一位女性,是你喜歡的長相,你會主動和她打招呼嗎?”

“不會的。”

“你是不是會縮在角落裏,透過前面的人身體的縫隙去偷看她?”

“你……你怎麽知道?”

“周末你是不是宅在家裏不出門,吃的定外賣,用的上京東,連樓下的餐館和隔壁的超市都沒進去過?”

“對對對。”

“公司組織的聯誼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參加過?”

“不不,有參加過一次。”

“噢?那一次你是不是全程都在角落裏吃自助餐桌上的杯子蛋糕、藍莓蛋糕、三文魚壽司、冰淇淋?主持人叫你們到舞臺上去做活動的時候你就假裝肚子疼跑到廁所一蹲就是一個小時?”

“你真是神了,難道你當時也在場?”

“審判長,我方給原告的紫水晶,需要被女性接觸到才會發生作用,現原告自行阻斷了與女性的接觸,也等於阻斷了紫水晶發揮作用的機會,所以原告對紫水晶的使用不當導致了其依然是單身,不應由被告負責。另外,剛剛我也跟被告了解了,紫水晶的作用還能延續一年,所以原告,只要這一年你勇敢地擡起頭,跟所有向你走過來的女性們微笑、握手,讓紫水晶暴露在陽光下,最好要創造機會讓她們碰到你手上的紫水晶,就一定能遇到屬於你的真命天女。”

為了活下去,沈澹和胡玥只要有案子都接,那些從前沈澹根本看不上的,那些在胡玥眼中荒謬至極的,只要是能訴到法院的,他們都能想辦法贏回來,法院不受理的,沈澹也能另辟蹊徑找到著眼點給訴到法院去。

“沈律師,有個當事人聯系我們,說要見面談,接不接受?”

“什麽案子?”

“他說他在醫院住院,希望我們能到醫院去找她。”

“標的?”

“經過這段時間,我們難道還要在乎標的嗎?”胡玥雖然這麽懟他,但手指還是照樣在手機屏幕上點擊著,很快,他就把對方的答案轉給沈澹:“他說,標的是無價的。”

“接!”

寒冬過去,春寒料峭,沈澹和胡玥接下他們新的一年第一個大案子。

在了解完案情著手準備後,胡玥和沈澹參加了第一次庭前會議,讓胡玥很錯愕的是,只要對方律師一出現,這個沈澹之前的氣場完全消失。

“你的當事人肝衰竭已經很嚴重了,就算你們堅持移植,他死在手術臺上的概率也很大,更別說就算移植成功,他自身排異反應,很有可能連一個月都活不了。沈澹,這次你贏不了的,這個條件一旦上了法庭,可就無效了。”

庭審像戰爭,步步殺機暗藏,不到最後奪城之時,勝負皆有可能。對方律師蕭燕青亦是存在這樣的顧慮,才會在庭審前兩分鐘提出和解的條件。50萬一次性補償,以及在醫院接受治療直到醫治無效的所有費用,接受就要撤訴並且立即簽字放棄權利。

“還有兩分鐘開庭,沈澹,你不能替你的當事人做主。”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想和沈澹正面交鋒,她扯住沈澹的衣角,努力在說服他:“這個案子,你們贏不了的。”

本就嗅到一絲不對勁味道的胡玥此刻異常地警惕,雖然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沈澹在男女問題上從未有過不當的舉止,但用沈澹的解釋,那是因為面對的是絲毫沒有女性魅力的胡玥,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前凸後翹像妖精一樣的極有可能有過交集的女律師,正在用纖纖素手名為試探實為撒嬌地在扯沈澹的衣角。

胡玥用眼神鎖定沈澹:你要是敢答應,我立馬和你拼了。

意料之外,沈澹卻像被觸電了一樣,一躍而起,閃到了胡玥身後,站定,裝模做樣地咳嗽。

蕭律師微微勾起嘴角,將垂落的發絲勾到耳後,就這麽簡單的兩個動作,把胡玥都看呆了,這真是妖精轉世,怪不得連沈澹都快把持不住。

胡玥清清嗓子,用手刮了刮自己的頭發,挺了挺胸脯:“我們的訴求是無價的,別以為幾個臭錢就能讓人屈服,不答應。”

蕭妖精眼神直接掠過她,看向不敢正視她的沈澹,紅唇輕啟,說了句:“你可別後悔。”

裊娜地轉身,高跟鞋噠噠噠地離開。

“走了沒走了沒?”

沈澹像被鬼嚇破膽似的,胡玥翻了個白眼,告訴他已經走了。

背後的人長籲一口氣,突然跳起來:“哎呀,剛才你怎麽都沒談判就拒絕了呀!談到一兩百萬完全沒問題,多好的條件啊。”

胡玥終於忍不住了,轉身仰起頭瞪住沈澹,警告他:“這個案子,不管多少錢都不能同意。”見對方想要說話,胡玥把眼睛瞪得更大,氣勢更兇,硬是讓沈澹把話給憋了回去。

病房裏,臨時擺放出簡易的法庭,法官和書記員已經就坐,沈澹與林宇、法官之間的位置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胡玥坐在他身後,蕭燕青坐在沈澹對面。

流動庭審沒有法槌,法官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直接詢問沈澹意見:“被告方提出延期審理的申請,原告方是否有異議?”

沈澹擡頭正要說話,正好碰上蕭燕青的眼神,想要逃避,視線流轉時餘光又被胡玥的大眼睛給瞪住,假裝在病房裏打量一番,最後移了移凳子,讓自己的視線範圍換個方向,只鎖定法官。

“那位腦死亡患者的肝臟摘除手術定在三天後,因周平醫生是本案的關鍵,他必須在肝臟摘除手術開始前接受法庭質詢。”

法官問道:“如果你方當事人不能接受肝移植手術,會有什麽後果?”

“他最多只能活一個月。”

“審判長,我方庭前已經向法院提交對原告目前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接受移植手術的醫療鑒定報告,原告申請周平醫生作為鑒定人出庭接受質詢,我方並無異議,但周平醫生現在正在飛機上,他將在北京參加為期一周的肝臟移植醫學大會,本次會議有來自各國著名的專家參會,周醫生將作為我國在該領域的專家進行發言。會議早在半年前就已經安排好,我方提出延期確實有正當的理由。這次會議將持續一周,我們希望法庭能充分考慮,將原定的開庭時間延期三天,三天就行。”

“飛機上嗎?”沈澹質疑時依然將身子對著法官坐直,打開手機點開一張照片:“周醫生計劃乘坐的飛機因北京暴雨,預計晚點三個小時,我方向法庭出示周平醫生正在機場VIP候機室休息的照片。”

照片已經出示給法官,蕭燕青蹭地站起來:“你怎麽……”

“我當然知道。”沈澹繼續斜著身子將一份文件扔到蕭燕青桌面:“我方向法庭出示醫學大會的會議議程,明天全體人員報道並安排入住,後面兩天組織代表觀摩手術並參觀AI實驗室。被告所稱的需要在會議發言也是三天後,我方認為,這三天周平醫生沒有不能缺席會議的合理理由。所以,請法庭傳喚正在機場的周醫生即刻返回,並將庭審時間提前到明天。如果鑒定人拒不出庭作證,請法庭對其藐視法庭的行為處以高額罰款、拘留。”

“審判長——”

法官看完材料,看向蕭燕青:“原告出示的照片和會議議程是否屬實?”

“審判長,這個觀摩手術的議程對三天後的發言非常重要,周醫生如果缺席——”

“蕭律師,現在病床上躺著的是一位如果不能及時接受手術,只能活一個月的病人,除非你們能說服我觀摩別人的手術比這位病人的生命重要得多,我將在此決定,庭審提前到明天晚上6點進行,如果我沒有看到周平醫生,我想你應該知道要承擔怎樣的法律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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