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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供需緊張下的醫患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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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應對第二次的庭前會議,沈澹在夜晚11點的時候,帶著胡玥到了醫院的兒科急診室。

候診區大排長龍,即使到了將近淩晨依然是人頭攢動,機器的叫號聲、孩子的哭鬧聲、家長各種想辦法地哄娃聲此起彼伏。

“醫生,我的孩子高燒——”“到旁邊先量個體溫——”

“醫生,39度,混身都燙,給我們加急吧。”“拿好你的號等叫號。”

“還要等四十多個啊,醫生,你看看孩子吧,他已經燒了一天了,可憐可憐。”

“那邊那個花衣服的小朋友,還有那個紅衣服的,看到沒有,人家39度5也還在排著呢。”

“你怎麽這麽說話,不是你的小孩不心疼是吧……哎,你怎麽走了,你給我站住。”

“我忙著呢,這麽多小孩等著,人手就那麽點,誰家的小孩不金貴,我讓你插上去,把誰給擠下來?”護士擡高了聲音:“想插隊是吧,行,你一個個去問排在你前面的人,他們願不願意讓你插隊,如果他們都同意,就讓你先看,行吧?”

胡玥看著那家長懷裏一個臉通紅額頭上貼著退熱貼的四五歲的小孩子,也覺得心疼起來。

“你再看看別的小孩。”沈澹湊在她耳邊小聲說:“每個都可憐,你有多少顆心,疼得過來嗎?”

“你怎麽這麽……不近人情呢?”

“靠人的情緒做判斷,是天底下最不靠譜的事,所以才有了規則,當開始有人妄圖躍過規則破壞利益的平衡,法律就出現了。”

四周太過嘈雜,胡玥沒心情去鬥嘴,她可沒忘了大晚上跑到這醫院,是帶著任務的。

“小朋友,阿姨這裏有小兔子哦,小兔子想要看看你今晚吃了什麽,你張大嘴巴好不好?”

還不會說話的小孩緊緊閉著嘴巴抗拒地扭動著身體嚎啕大哭,他身後的父母越發手忙腳亂,又是哄又是嚇唬,最後硬是掰開他的嘴讓醫生快速地看了一眼。

“皰疹咽炎啊,勤洗手多喝水少去人群多的密閉場所。”

“是不是喉嚨會很痛,他都不肯喝水。”

“摻點果汁甜甜的給他喝。”

“他也不喝。”

“那你們家長要想想辦法讓他喝,不喝怎麽會好,單子拿好去繳費取藥。”

“這就看好了?”

醫生把病歷從電腦上打印下來貼上去,沒回答他。

“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看兩分鐘就好了”

“問題給你找出來了,藥也給你開了,下一個。”

這個家長還想問些什麽,後面候著的家長已經把小孩放到椅子上了:“醫生,你給我看看我的小孩,今天吐了五六次了。”

醫生診室原本放置著兩張工作臺,但只有一個醫生在看診。

旁邊的抽血、輸液的地方,是最嘈雜的地方,哪怕安排的都是看上去不是小年輕的護士在紮針,哪怕很多都能夠一次成功,依然有各種高亢的尖叫聲、罵聲、哄騙聲。

胡玥覺得,沒有強抗壓的心臟,完全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

噢,能與沈澹這樣的人同住一個屋檐下,胡玥發現,自己的心臟也挺強大的。

只是一天時間,不足40平米的出租屋裏,已經完全被刻上沈澹的印記。

小到洗漱用品、大到家電用具,不精致都不是這個男人的標簽。

“沈律師,您這是打算要在我這住多久啊?”

您要是長住,是不是也得把房費跟我攤一攤啊?

當然,這種問題沈澹是不屑於回答的,他只用那雙狹長的風眼傲慢地作了回答。

畢竟陳鵬的案子還得靠他,胡玥讓自己忍住忍住,不去一般計較。更何況,人家還很好心地給她買了個折疊床,帶海綿的高配版,多麽周到,連koala的酬勞都被拖欠了,她還能提什麽要求。

“什麽,竟然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還讓你睡沙發?”沒有拿到酬勞的koala,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質問她:“你居然還沒有動手打他?”

胡玥驚訝地捂住了嘴:難道,剛才房間裏傳出的動靜,是沈律師被胖揍了一頓嗎?比起沈澹的安危,胡玥更關心的是自己的未來:“koala姐,你快告訴我,沈律師是不是破產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啊。”

“真的破產了啊?”

“差不多吧,他把錢都放在好朋友那裏做理財,之前盈利都很高,足夠他過完下半輩子了,前幾天那個好朋友突然消失了,他賬戶裏所有的錢,也都沒有了。”

“那他的別墅和豪車呢?”

“一開始他朋友做基金收益很好,慫恿他把別墅抵押增大投資,現在被銀行拿去抵債了。”

“那他的車呢!你知不知道他不肯坐外面的車,再下去我們就要用雙腳丈量這座城市了。”

胡玥想到這幾天自己微信步數高地異常,都引來家人的關註了。

“他的罰單太多,又不肯去指揮交通接受教育,駕照已經沒分了。”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因這就是我的工作。”

“哇,koala姐難道你是私家偵探嗎?戴著墨鏡扛著大大的相機,是那樣的,對嗎?”

身為業內赫赫有名的調查員,koala的技術當然不止是偷拍這麽低水準。她可以挽起長發戴上帽子穿上工裝畫上濃濃的眉毛混進汽車工廠,也可以瞬間戴上口罩穿上白大褂穿梭在醫院的病房。上一秒她是個從農村來謀生的寫字樓清潔工,只為在垃圾桶裏找到某個大公司來不及粉碎的會議記錄,下一秒她就會變成一身奢侈品的富家小姐,把在網上裝富二代跟女孩網戀騙錢的大渣男藏匿之處給挖了出來。快、狠、準是雇主們對koala的評價,為了不讓對手找到koala,沈澹每次都不惜開高價請她幫忙。

“你跟她說這麽多,她給你錢了嗎?”沈澹揉著他的手臂走了出來。

Koala看都不看他,揚了揚手中的冰淇淋:“她好歹請我吃了冰淇淋呢。”

不像某人,連個白條都不打。

“我還會沒錢還你?”沈澹頓了頓,看了一眼胡玥,指著她說道:“她欠我手機的錢還沒還,我現在就把這債權轉讓給你,到這個案子結束,夠付你的酬勞了,通知完畢。”

胡玥:呵呵呵,不要臉。

koala:呵呵呵呵,真不要臉。

第二次庭前會議,沈澹直接將目標對準趙曉峰。

“醫院這三年一共辭職了多少個兒科醫生?”

趙曉峰回避問題:“這個問題代理人不清楚。”

“你不是代理人嗎,不是特別授權,全權代理嗎,你說的就是當事人說的,辭職了多少個兒科醫生,醫院不清楚嗎?”

“法官,我認為這與本案沒有關系。”

法官看向沈澹。

“請法庭要求醫院回答我的問題。”

“趙律師回答這個問題——沈律師,如果你不能讓我看出這問題與本案的關系,我將阻止你的發言。”

沈澹坐好,等著趙曉峰回答。

趙曉峰從身後的助理那拿了資料,清了清喉嚨:“辭了5個人,其中兩個是去深造了,兩個是回去做家庭主婦,還有一個是隨家屬去了外地。”

“看來趙律師這個代理人確實不太清楚情況,這麽個開下去浪費彼此的時間,還是我來告訴你吧。市醫院這三年一共辭職了21個兒科醫生,辭職率達到42%,男、女各一半,均為30歲至40歲的技術骨幹,辭職的醫生有繼續深造的,有去學校做校醫,有的從事了別的行業,除了辭職的,還有8個醫生成功轉到了別的科室。這些人員我方均能提供身份信息,如果院方否認,我們將申請法庭調查。”沈澹示意胡玥將材料遞交法庭和其他兩方當事人,然後繼續說道:“而醫院在這三年新招錄了多少兒科醫生呢?”

沈澹不等趙曉峰回答,自己給了答案:“8個。在三年前二胎政策尚未完全開放時,市醫院能保持2個兒科醫生值夜班門診,曾有過半年時間能保持4個醫生值夜班,而從今年六月份開始,只有1名醫生值夜班。我的當事人陳醫生每周需要值兩次夜班,正常工作時間從晚上1點到第二天早上8點,但那天因為值他前面那個班的同事生病,所以他從6點就開始上班,平均不到10分鐘要看一個病人,為了減少上廁所的次數,他不敢喝水,直到五個小時候,才能離開座位一次。”

趙曉峰對沈澹只說了這些內容表示驚訝:“法官,他說的這些,跟本案沒有關系啊。如果連上兩個班超出身體負荷,陳先生就不應該擅自答應幫別人忙,而是應該讓領導協調,作為醫院,我們並不希望醫生工作時狀態不佳,陳先生因為熱心腸導致自己工作出錯,他就算要追究,也是找叫他幫忙的那個人,現在聽下來,倒是要賴上我們醫院了?”

原告代理人孟律師也將沈澹的行為認為是其黔驢技窮:“如果沈律師覺得哭慘就可以贏得官司,那我們應該已經贏了吧。”

“他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起,就應該對自己的病人負責,我的小孩正危在旦夕,就算是五個小時不上廁所又怎麽樣,這個時候最重要的難道不是救人嗎!更何況,他還去打了電話,如果他沒有去打那個電話,我的孩子就能多出一分鐘,我的孩子就能活過來了!”孩子的媽媽整個人撐在桌上,幾乎就要把桌子掀翻,聲音漸漸高亢,最後幾近咆哮。

場面再次陷入混亂,法官連敲法槌維持秩序:“原告代理人,請提醒你的當事人註意情緒。”

趙曉峰覺得,接這個案子最值得的事,就是看沈澹如何陷入對方的情緒漩渦,一身功夫無處使。那些灌進原告耳朵裏的風果然沒白吹,沈澹無非是想把責任推給醫院,但只要原告把註意力都盯在陳鵬身上,不管沈澹再怎麽繞,原告最終都能把他給繞回來。

原本以為可以打開局面繼續深挖,沒想到原告竟執拗地咬著陳鵬不放,真是不能理解,如果單純從戰術上來說,把責任推給一個沒有錢的陳鵬,是非常不明智的。

“我方申請一名鑒定人出庭。”

省醫學會的專家,從事醫療事故、醫療過錯司法鑒定工作已有二十餘年,也是省著名的兒科醫生。

趙曉峰表示反對:“本案並沒有啟動鑒定程序,也沒有鑒定的必要和可能。”

“如果原告認為那一分鐘決定了小孩的生死,在目前已經不能進行司法鑒定的情況下,我方只能申請專家作為證人出庭。”

“沈澹,你不要混淆概念,這裏不是英美,別整什麽專家證人。”

“《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幹規定》第六十一條規定:當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由一至二名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員出庭就案件的專門性問題進行說明。”沈澹看向法官,希望能得到他的同意。

“有關費用由——”

沈澹回答道:“我們負擔。”

法官翻看著對專家的介紹材料,決定讓專家證人出庭。

“朱醫生,作為一個從小吃海鮮長大的人,我不明白,為什麽吃海鮮會讓人致命?”

“海鮮中含有大量的組織胺,而小孩子體內缺乏分解組織胺的酶,因此消化系統會受到影響。”

“只要一碰到,就會立即死亡嗎?”

“剛吃下去不久皮膚便會出現風疹塊、紅斑、丘疹等,情況嚴重的會出現惡心、腹痛、嘔吐、腹瀉、腹脹,這都是常見的了,嚴重的會影響神經系統,出現頭痛、頭暈、血壓急劇下降、意識喪失等多種癥狀,最後導致過敏性休克。”

“原來如此,那我可不可以這麽理解,即使是小孩,即使是對海鮮非常過敏的極端患者,在最極致的情況下,也不可能一碰到海鮮就會立即死亡吧?”

“沒有你說的這麽誇張,過敏是有一個過程的,而且只要及時救治都是可以救過來的,在我從醫三十多年,因為過敏而搶救無效的寥寥無幾,都是因為沒引起重視,救治不及時導致的。”

“那麽從本案的病歷、視頻和當事人的陳述來看,根據您的專業知識判斷,這位病人如果再早一分鐘接受治療,是否能生還?”

“因為視頻不能看到孩子的情況,從病歷和手術記錄來看,孩子送到醫院的時候喉部組織腫脹堵塞了氣道,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

“好,那麽從您的專業水平判斷,陳鵬醫生在接觸到病人後做的診斷,是否正確。”

“他的反應是對的,那個時候只能做切管,其他急救措施都沒用了。”

沈澹說了謝謝,看向法官和其他兩位代理人,然後回到座位上。

趙曉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朱醫生面前,問他:“朱醫生,那邊坐著的是原告的父母,您能不能看著他們說,如果早一分鐘接受治療,小孩也100%不能救活。”

朱醫生順著趙曉峰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雙紅著眼眶的父母,過了半晌,他的回答是:“在沒有宣布死亡前,沒有什麽是百分之百的,但是從醫學的角度——”

“謝謝,我的問題問完了。”趙曉峰扣上西服的扣子,回到座位上。

第二次庭前會議結束,也許連法官自己,都不敢說會是怎樣的結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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