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去食堂吃早飯的路上再次遇到清潔機器人,湯子苓依然主動跟它打招呼：“早上好！”與此同時，不著痕跡地觀察它的反應。

“早上好~”對方像上次一樣，用萌萌的電子音回應著。言罷,似乎疑惑湯子苓為什麽沒有像上次一樣笑著離開,鋼管模樣的脖子上撐著的圓腦殼微微傾斜，定定地望著他。

湯子苓仿若未覺，沖它笑了笑，就徑直走向食堂。

今天是工作日，這會兒時間又比較早,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吃飯的多是青壯年。

湯子苓點了一碗餛飩和兩根油條,隨意找個空位坐下,不緊不慢地吃起來。

在食堂吃飯有這麽一個有人可能喜歡、有人可能厭惡的特點——交談會被人有意無意地聽到。

就像此刻，獨自用餐的湯子苓，即使沒有故意偷聽別人，可身後桌的交談聲還是源源不斷地往他的耳朵裏鉆。

“這物業也太欺負人了,咱家孩子就只能白白挨打嗎？”一個女人怒氣沖沖地說。

“投訴了四五次,爸媽帶著孩子連著堵了好幾天，人家半點沒有讓步的意思,能怎麽辦？”男人有些不耐煩。

“他們物業就是為咱們業主服務的,真以為世道變了他們就能翻身做主了？不行,我要找【代表正義審判你】爆料，沒這麽欺負人的！”

“聰聰他爸媽早試過了,那個狗屁博主回覆什麽‘清潔機器人在受到侵害時給予適度反擊是符合規定的’,根本沒用。”

“呸，符合什麽規定！一堆破銅爛鐵，還反擊，小孩子鬧著玩兒它就敢電人,電出個好歹來誰能付得起這個責任？！”

大約夫妻倆越說越惱火，聲音不自覺大了些，還凈說些汙言穢語，打擾到了旁人，湯子苓聽到一個年輕的聲音說：“公共場合，麻煩註意點兒。”

那夫妻倆正在氣頭上，當即就反唇回擊：“又不是你家，關你屁事！”

對方也不是個怕事的，“我就奇怪什麽樣的家庭能養出來連清潔機器人都能惹怒的熊孩子呢，看到你們就不奇怪了。”

“你tm說什麽，有本事再說一句！”

湯子苓下意識回頭看去，他身後的夫妻倆摔了碗筷站起身，眼看著就要對他們斜對面的年輕人動手。

卻沒想到食堂由無數縱橫交錯的鋼筋鋼條搭建的工業風吊頂像是被什麽激活了一樣，突然伸下來四條機械手臂，牢牢控制住了欲要行兇的夫妻二人。

“我去！”“臥槽，這什麽！”“什麽鬼！”……

安靜的食堂頓時沸騰了起來，四面八方不約而同響起了驚嘆聲。

湯子苓將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裏，順手將餐盤放到指定的區域，等再往夫妻二人被控制的區域看時，見眾人神色間的驚訝還沒褪去，手上卻已經很誠實地拿起手機拍攝了。

不多會兒，兩位民警匆匆趕來，一邊在手機上操作著什麽，一邊跟圍觀眾人解釋，“這是咱預警系統的一部分，大夥兒不用擔心，只有檢測到有暴力或其他危險行為，它才會出手……”說著，機械手臂松開了對夫妻二人的空置，縮了回去。

“警察叔叔，它是怎麽檢測的啊？”差點被夫妻倆揍的年輕人高聲問道。

“呼吸加快，頭腦發熱，心臟跳動加快，血壓升高等等都是人情緒失控時的外在變化，具體的咱們研究院官網有詳細的產品性能介紹……”民警耐心地解釋道。

湯子苓在地鐵上盯著手機看了一路，如預料中一樣，食堂裏那麽多人拍了視頻，在如今熱愛分享的大環境下，肯定會傳到網上去。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除了他們這邊，各大聚居區都有類似的事發生。最引人矚目的大概是高原上的一個聚居區的食堂裏，一位老人走著走著突然暈倒，眼看著就要砸到跟在他身後的約莫兩三歲的兒童，機械手臂及時出手相助，避免了一出意外。

也正是這個在類似視頻中熱度最大的一個，讓人們對仿佛突然出現在聚居區角角落落的智能機械沒有那麽強烈的抵觸。

“是各大區研究院發了聯合聲明，說研究院研究並生產智能機械，初衷是為人們的生活提供便利，如今還只是試用階段，歡迎廣大網民提出意見……”去單位的車上，大家熱聊的話題自然也在這上面，除了開車的鄭明，其他人都盯著手機查看最新情況。

“我最近真的老是恍惚，還不到三年的時間，我們的科技水平竟然取得了這樣跳躍式的發展，總感覺像是做夢一樣。”

“我也是，這步子也邁得太大了，而且老是開盲盒似的突然蹦出個驚喜，太不合常理了。”

“每當我恍惚，想著是不是在做夢的時候，就掐自己一把。真的很疼，但也真有種人飄著，腳沒辦法落地的虛浮感~”

湯子苓跟大家的感覺差不多，這兩年，尤其是近半年來，感覺社會的科技水平像是按了加速鍵，作為尋常人，真有些無所適從。

忙活到傍晚，將今日執勤的貓咪們送回單位，趁著還不到下班時間，湯子苓喊小劉到小辦公室，直截了當地問他，“看你今天有些魂不守舍，是不是對研究院產生了好奇和向往？”

小劉遲疑了下，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咱們單位對你施展才能確實沒有很大的助力，想去就在通用系統上申請調崗，你通過考核應該是沒問題的。”湯子苓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單位永遠是你的家，你在公司的股份也一切照舊，想去就去吧，別浪費了大好的天賦。”

“謝謝你，湯哥……”

下了班，湯子苓直奔元峰的住處，原本想從他那兒探探口風，卻沒想到難得見了他消沈的一面。

“咋了，叔？”助理不在，保姆不在，廚師不在，甚至連吳燦都不在，偌大的客廳只開了沙發邊的落地燈，元峰一個人一動不動地呆坐著，看著格外淒涼。

元峰沒有任何反應。

湯子苓去倒了杯熱水，放在元峰旁邊的小茶幾上，安靜地坐在一邊等待著。

許久之後，元峰突然幽幽開口，“那些死後幾百上千年還被人唾罵的賣國賊，應該還在十八層地獄受盡酷刑吧？”

湯子苓楞了下，下意識說：“叔，你還信這個啊？”隨後仔細品了品這話的含義，心中一緊，到底還是念著他是元松親爹，將心裏的話說出了口，“叔，不至於吧？您把咱們國家的核心技術賣給別國了？”

元峰大概被湯子苓的語出驚人給無語到了，用滿是嫌棄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在你眼裏，我就這麽庸俗？”

“哪有，我知道您視金錢如糞土，這不是被您剛說那話誤導了嘛！”湯子苓這說的還真是心裏話，在他看來，元峰這人有野心，也涼薄自私，但在錢財上還真沒那麽執著。用通俗的話說，相比於錢，他更愛權。

元峰長長嘆了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問，“突然過來做什麽？”

“最近又是建築機器人、清潔機器人，又是智能機械的，作為普通市民，我肯定為咱們研究院取得的成果感到驕傲，可說真的，叔，不知怎麽的，心裏虛得很，總覺得這技術進步有些過快了。”湯子苓也懶得跟他繞圈子，直接說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您跟我透個底，這技術是不是咱們國家早就突破了，之前擔心引起別國的警惕，就藏著掖著沒有投入使用，如今見時機合適了，才大大方方地露出來？”

湯子苓目光灼灼地看著元峰，無比希望他點頭，即使他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這個理由看似合理其實邏輯上根本站不住腳。

可惜，湯子苓等了很久，都沒見元峰點頭。他甚至因為這一番話，才剛剛緩和一些的情緒又陷入了極度的消沈和壓抑中。

“不能說嗎？”見元峰遲遲不開口，湯子苓喃喃道。過了一會兒，像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以前領袖說過，不管黑貓白貓，能逮到老鼠就是好貓。我覺得現在也是一樣的情況，甭管技術是哪來的，只要能用在利於民的地方，它就是好技術。現在網上對此普遍評價都是偏樂觀的，有很多人甚至因為這些新奇玩意兒的出現而萌生了對未來的希望，您看看……”

湯子苓翻出自己收藏的一個小視頻，是某個小學拍的，老師問大家有什麽理想，這些孩子卻不似以前新聞上常報道的那樣大多說想當大明星、想當富翁，他們用稚嫩卻堅定的語氣說，想要當保家衛國的軍人，想當救死扶傷的醫生，想當能發明出更多智能機器人的科學家！

元峰怔怔地看著視頻中一個個孩子充滿童真童趣的發言，視頻結束後，他甚至拿過手機重新看，一遍又一遍，直到湯子苓手機的電量耗盡。

“抽屜裏有充電寶，拿去用吧。”元峰恢覆了往日的溫和，“你想知道的事不方便說，回去吧，好好工作。”頓了下，像是想起了什麽，“冰箱裏有新送來的肉，你帶些回去吃。”

“哦好，謝謝元叔，我就不客氣了。”湯子苓一點都不見外地去廚房搜羅，很快就提著大包小包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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