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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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了,只有一個血坑。肚皮上也沒有皮膚,是大片暗紅色的血迦。他的肌膚上都是鞭痕,指甲全部沒了,腳腕和手指關節青腫著,右手無名指骨頭斷了。

他的眼睛閉著,臉頰凹陷,非常瘦,非常老。

朕輕輕摸著他的臉,一寸一寸,摸著他的傷口。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身體裏滋生出來,好像硫酸灑了,一寸一寸往下腐蝕,先是心臟,然後是肺,然後是胃、肝、腸子,都隱隱地痛起來,而且越來越痛,痛得無法說話。那個一直藏在心裏,不時出來和朕說話的聲音,突然嚎啕大哭,撕心裂肺。他哭得嘔血,哭得斷氣,哭幹了身體,煙消雲散。

朕楞在那兒,摸著趙棠的屍體,聽著心裏的哭聲,不知過了多久。等朕清醒過來,身邊聚了不少人,都打著燈籠。

他們什麽時候來的?

為什麽打著燈籠?外面已經天黑了嗎?

朕茫茫然地站起身,低頭去看趙棠地身體,這一看便覺得十分恐怖。

朕踉蹌著倒退兩步,一句話不說,轉身走了。高寒問道:“陛下,喪事……”

朕恨意勃發,頭也不回,厲聲道:“死囚辦什麽喪事?該怎麽辦怎麽辦!”高寒嚇得跪倒在地。

朕走出廷尉府,步子飛快,上了馬車。馬車回到了宮中。

朕徑自回到卻非殿,脫下鞋子,躺到床上,用棉被把自己裹緊了。

夏天啊,怎麽會這樣冷呢?

朕睜著眼睛,紗帳頂端仿佛出現了趙棠的屍體。那麽淒慘的、瘦削的、可憐地躺在那裏。朕忘記把衣服給他穿上了,他該多冷呀。實在不應該。

他生前很喜歡享樂的,寒酸地葬在亂葬崗,是朕對不起他了。不過相伴十年,他也有很多對不起朕的地方,一團亂帳,不算了,當朕更加對不起他吧。

父王說過,逝者已矣,活著的人要節哀順變,要朝前看。

朕要順變,要朝前看,要多想好事。比如趙棠死了,朕便不用怕他生氣,可以去找徐尚書把那奉茶少年要過來了。再比如,朕不必勞神費力、四處求人地保他了。群臣也會誇朕大義滅親,有明君之風。

對,他一死,朕有這麽多好處呢。該高興。

朕很高興,只是有點想不通。

他為什麽……為什麽……要自盡?

朕睜著眼,躺著不動,一日一夜。高寒嚇壞了。

朕告訴他們朕只是受了驚嚇。

太醫來了,開了一些養心安神的藥。

朕又叫來陳奇,讓他仔仔細細,把案子查清楚。

然後,朕睡著了,很平靜,且做了美夢。

朕夢到第一次離開廷尉府時,走到一半又折回來。那時趙棠剛剛把腰帶拴在牢房上,亂草一樣的腦袋套進環裏,看起來非常可笑。朕一把把他揪出來,說道:“還沒有到那一步,朕在想辦法救你,不準走絕路。”

所以,他沒死。

又夢見兩年前,他留書出走,朕下令“關城門,挨家挨戶搜,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回來!”很快,趙棠就灰溜溜地被抓回來了,還是那副死氣沈沈的樣子。朕對他道:“你若是不願意再服侍朕,那麽就在宮內領一個閑職吧。外面那麽亂,不要命了嗎?”

然後,到了今天,他沒死。安王也活著。

又夢見朕看到那封婚書時,大鬧一場,嚇得趙棠不知所措。朕哭著說:“不準你和別人好!休了她,休了她,你是朕的!”

趙棠一臉無奈,休了窈娘。他既沒有和朕疏遠,也沒有死。安王也活著。

又夢到十年前,朕還是太子,先帝坦誠朕的身世後,朕受驚過度跑出王宮,餓得快要死了。朕躺在地上,吃螞蟻,吃樹葉,吃呼嘯來去的秋風和明月光。朕沒有去鬥獸場,餓死了,於是再也沒有見過他。

但是這也不好,朕沒見過趙棠,便不會給他一千五百金,他要永永遠遠呆在鬥獸場,刀劍無眼,他說不定會死。

那麽,朕便去了鬥獸場,但沒有同他做那事。做了也沒有動真心。動了也沒有去夜市,去夜市也沒有碰到他,碰到他也沒有被他救,被他救也沒有稟告先皇,稟告先皇也沒有絕食抗議先皇殺他,絕食抗議也沒有同意他入宮作禁衛,他做了禁衛,朕也沒有同他悄悄拜天地,寫“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一生漫長如斯,那麽多個路口,走對一個就不會變成這樣。但朕一個也沒走對。

朕不想去上朝,不知道怎麽面對俊兒,實在沒有力氣。最好生病,能光明正大地不上朝。大概上天聽到了,朕就果然病了,病了整整一個月,差不多休養過來了。

朕不敢問高寒,他葬在哪裏。

朕和他,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死了,就不用再錯下去了。

朕很高興。

半年後,陳奇查清了一切。

原來,窈娘是一個暗娼,初陽不是趙棠的親子。只是趙棠愛窈娘,也願意愛初陽。那時候趙棠已經很想離開朕,同窈娘一起生活了,只是還沒有想好怎樣同朕告別。而安王知道他和窈娘的事,勃然大怒,派人殺掉窈娘。

當時,趙棠誤會朕殺了窈娘,還流著淚說“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你殺了你姐姐,你會下十八層地獄!”

朕那時既恨他,又不願意聽他一口一個窈娘,便走了。

兩個月後,趙棠留下一封短信,說:“我走了,不要再找我。你養幾個年輕漂亮又聽話的男寵吧。老是惹你生氣,對不起。”然後他就消失了。

他殺安王,原來是為了,給他的妻子報仇。

他和窈娘才是天生一對,三生石上舊姻緣,死生契闊的。朕不過是他走錯了路,遇到的錯誤的人。

他敢愛敢恨,用情至深,是個好男兒。

朕愛他,不後悔。

案子結了,朕開始把重心都移到朝政上了。王爺一走,朝中局勢大變,俊兒不再和朕同心了,百官也多有微詞,黃巾軍又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世上的事,竟沒有一件順心的。那個常常陪朕說話的聲音,再也不出現了。不過朕學會了喝酒。

以前,朕也和趙棠喝過,好風好月,好花好酒,淺嘗輒止,當個樂子。現在朕會喝醉,半醉,然後什麽都不想,倒頭就睡,睡到天亮,真是舒服極了。

再後來的事,乏味得恨。國庫空虛,軍隊連連戰敗。又五年,黃巾軍攻破洛陽,大將軍雲起守城而死。官員們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只會跪著哭。

朕讓他們去拿鴆酒,但他們笨手笨腳,竟找不到。朕只有親自去找,翻箱子時,朕在箱子底發現一個芭蕉葉編的蟋蟀,枯黃了,很脆。那是朕二十歲生辰時,趙棠送朕的。他還說:“別人都送你珍寶黃金,我偏不,我送你個最不值錢的小玩意。但這也是天底下最值錢的,因為這是我的心。”

後來,小蟋蟀找不見了,趙棠同朕大吵了一場。朕也很內疚。不料竟然在這裏。

趙棠不辭而別的時候,朕沒哭。看到趙棠的屍體時,朕也沒哭。但是看到這個小蟋蟀,朕突然繃不住了,眼淚流了滿臉。

朕繼續找,找出了鴆毒,沒有就酒,直接仰頭灌進嘴裏。

肚子很快疼起來,火辣辣的。

血流出嘴角,朕攥著蟋蟀,閉上眼。官員們在周圍哭個不停,朕心煩極了,便道:“諸位愛卿,洛陽城已失守,爾等逃命去吧!朕無面目見列祖列宗……朕……”

而朕舌頭發木,漸漸說不出話。黑暗像母親,把朕抱進她溫暖的懷裏。朕軟綿綿的,往下沈,四肢百骸都輕松了。

然後光明出現,如一顆星辰,亮光大放,最後亮成滿月。腹痛消失了,朕獲得了力量,猛然睜開眼,看見趙棠。

這……是黃泉……

他不是……再也不想見朕了嗎?為什麽朕到了黃泉,反而願意見朕,還抱著朕?或許這只是朕離開人世前,最後的春夢?

他好年輕。

若是春夢,朕便好好享受吧。

“趙將軍,臨死前能夢到你,朕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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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正文,全部結束了。我要蟄伏起來寫新文了。小天使們明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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