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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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火星落進幹草,趙棠心裏燃起滔天大火。沒錯,倘如自己變醜,崔縣令絕下不去口。自己免受羞辱,幹娘免受為難,睿睿也能好好養病。這簡直是十全十美的主意。

然而心虛冒出來,睿睿是天潢貴胄,學的是六藝,讀的是《周易》。這種貴公子喜歡自己什麽?不就是臉嗎?

他又想:“也未必,我武功高強,聰明仗義,難道這些不值得喜歡嗎……他已不是太子了,靠我吃飯,不喜歡又能怎樣!”

到底還是心虛。傍晚時,他溜進劉睿的房間。劉睿剛喝了熱粥,昏昏沈沈躺著。趙棠把他叫醒,問道:“睿睿,我有事問你。你最喜歡我哪一點兒呀?”

劉睿睜開眼睛,茫然半晌:“啊?”

“快說呀!”

“呃……好看?

“除了好看呢?”

劉睿凝視趙棠,嘆氣:“你每次這麽問,就是要發火。以前我能用黃金權勢哄你開心,可我現在什麽也沒有……你幹脆直接發火……”

趙棠厲聲道:“閉嘴!“

劉睿露出惶恐之色,閉嘴不語。

趙棠劇烈喘息,揪住劉睿的衣襟,說道:“你聽著,我們已經拜過天地了。以後我毀容了,你也不能改嫁!”

劉睿道:“你說什麽?什麽毀容?“

趙棠道:“你好好養病,我出門一趟。你要什麽就同柳姨講。”

劉睿道:“你去哪兒?出什麽事了?你別嚇我!”

趙棠盯著劉睿,忽然扣住劉睿的後腦,狠狠吻住對方的嘴唇。一吻之後,他轉身就走,不理背後劉睿的追問。

趙棠找到柳珍珍,把計劃和盤托出。柳珍珍驚得捂住嘴:“棠哥,這可不是鬧著玩兒,咱們想別的辦法……”趙棠道:“哪有別的辦法?”柳珍珍道:“忍一時風平浪靜!不說別的,就你那小相好,你臉毀了,他和你睡在一起不做噩夢?”

趙棠冷笑道:“他除了我,沒得選。”

柳珍珍道:“你這又何苦!”

趙棠眼圈紅了,說道:“幹娘,我……也是士族之後啊!”

柳珍珍搖頭嘆息,只得幫他。她找來一把小刀,在趙棠臉上幾次比劃,下不去手。趙棠拿過刀,刀尖抵著顴骨,一下劃到嘴角。血湧出來,流進脖子,黏黏的。趙棠見桌上有半盞殘茶,便端起來,潑到臉上。傷口見水發炎,不消幾天,就可怕得不能見人。崔縣令胃口再好,怕也吃不進。

柳珍珍看著趙棠的臉,拿手帕掩住鼻子,眼圈泛紅:“這幾日萬萬不可見風,這麽深的傷,說不定會要命。”

趙棠點頭答應,辭別柳珍珍,用袖子擋住面孔回柴房了。

柳珍珍召集眾人,說趙棠下樓梯時滑倒,臉被鐵釘子割破。大家統一口徑,不許亂說。此後沒幾日,崔縣令到樓裏,又要趙棠陪酒。柳珍珍為難道:“棠哥摔倒了,臉劃傷了。”

崔縣令狐疑:“傷成什麽樣子?叫來看看。”

趙棠去見崔縣令。

一間暖融融、亮堂堂的客房裏,崔縣令坐在上首,趙棠跪在下面。崔縣令道:“把頭擡起來。”

趙棠擡起頭,崔縣令目瞪口呆,捂著心口叫了一聲。趙棠心裏想:“有這麽可怕麽?”暗暗得意。片刻後又想:“真這麽可怕?”有點慌。

崔縣令指著趙棠,罵道:“你明知本官對你有意,還不知自重!是不是故意的?”

趙棠道:“回大人的話,的確是在樓梯上滑倒的,樓裏人都能作證。“崔縣令丟了面子,大為惱火,讓下人教訓趙棠。趙棠蜷縮在地上,脊背和手臂護住身體要害,心裏湧起屈辱。他默默想:“等黃巾軍一退,老子潛進你家,殺你全家。”

猛然一個重擊,小腿鉆心劇痛。趙棠擡起頭,眼前血紅,看到一個香爐倒在腿邊。崔縣令蹙眉道:“你那是什麽眼神,竟敢瞪本官?“抓起食案上的割肉刀,在趙棠臉上劃了一道。這一刀從鼻翼到耳根,與之前的傷口交叉。

熱而黏的血流了滿臉,嘴裏一股鐵銹味。趙棠咬著牙,對自己說:“不能動手,忍了這麽久,一動手就白忍了。”

拳腳不斷落下,趙棠想把身體蜷縮起來,卻發現挨過砸的腿不聽使喚。

腿斷了?

恐懼一瞬間攫住心臟,趙棠極力勾頭,看向那條腿。那條腿一動不動地,被褲子遮著,上面都是香灰。一個耳光落在臉上,趙棠被打得歪過頭,耳朵嗡嗡響。

劇痛中,他忽然動搖了,懷疑自己的計劃太幼稚,從頭到尾的幼稚。他該聽幹媽的,陪崔縣令睡覺。橫豎不過一夜,橫豎他已賣過。暗娼的兒子再為娼,子承母業,不是理所當然嗎?

可這計劃縱有一萬個不好,也有一個好:他是幹凈的了。從今往後面對睿睿,他不用心虛氣短,不用鬼話連篇。他有那麽多秘密,在纏綿後的溫存時不能講,在痛哭時的長夜裏不能講,在喝酒、做夢、開玩笑時都不能講。這樣的秘密太沈重,不要再增加了。

在身上傳來的陣陣劇痛裏,趙棠回憶起劉睿的臉。那張臉蒼白寡淡,永遠蹙著眉,仿佛有數不清的清規戒律要遵守。但是看久了,寡淡的臉也可愛起來,那雙又黑又大的丹鳳眼忽然睜開時,睫毛一顫,透出清澈的光。

趙棠是孤兒,一個人在世間走,好容易碰到劉睿。兩個人在一起,組成新的家。這家要長長久久、平安溫暖。不然他這一生的苦楚,都白受了。

後來,趙棠神智模糊,柳珍珍和花魁娘子似乎來了,向崔縣令說好話。崔縣令攬著花魁娘子進房,趙棠被人擡出去。有個女聲道:“好孩子,沒事了。“趙棠這才昏過去。

趙棠醒來時,躺在妓女的房中,腿上打著夾板,臉上抹著藥膏。

照顧他的小工見他醒了,飛跑去叫柳珍珍。趙棠下了床,單腳跳到妝臺旁,捧起菱花鏡——他原本想得很好,那一條細細的傷口,只要疤痕整齊,是不影響容貌的;實在不行,臉上紋個花紋遮一遮。但崔縣令給他劃的那一刀又深又斜,還沒結痂,恐怕紋身也遮不住。

趙棠對著鏡子,心跳越來越快,想道:“沒事,不算太難看。另一邊臉還是挺俊的。男子漢大丈夫,要那麽好看做什麽!“柳珍珍進來了,眼圈紅著,只問道:“身上還疼嗎?腿沒事,養一個月就能下地了。“趙棠暗暗感激,倘如這時柳珍珍說一句“早聽我的……”他便真的無地自容了。他幹凈了,堂堂正正了,但是代價太大,大到他都不敢細想。

柳珍珍囑咐了養傷要註意的,末了道:“你那小相好燒退了,吵著找你。"

趙棠道:“我這模樣,怎麽見得了他。我給他寫封信。”便寫了封信,說自己給人做保鏢,遇到黃巾軍打了一場,受了輕傷,休養好便回來。想了想,他在末尾添上一句“傷在臉上,你敢嫌棄我,我就殺了你”,讓柳珍珍交給劉睿。

又過幾日,一天趙棠在房中,聽見崔縣令的笑聲。那笑聲在樓下,隔得很遠,但是趙棠立刻判斷出了。他鉆進被子,堵住耳朵,全身顫抖。他要躲進幻想中,才能把沸騰的恨意壓下。

幻想中,劉睿回到洛陽,登基為帝,第一件事便是把崔縣令滿門抄斬。姓崔的關在牢裏,骯臟不堪,終日悔恨當初作為。

這幻想能實現。只要黃巾軍退兵,他便帶睿睿便繼續出發。清河、博陵、隴右……那麽多世家,總有一個肯借兵。

趙棠在幻想中跋山涉水、領兵征戰,漸漸崔縣令的笑聲不見了。良久後,柳珍珍敲門進來,遲疑地道:“棠哥,你那小相好碰見崔縣令……被帶走了。”

趙棠駭然:“什麽?”

“你別慌,他是主動跟崔縣令走的,走前留了話,說如果你回來,就乖乖等幾天,別亂跑。”

崔縣令無惡不作,趙棠怎能不擔心。然而柳珍珍苦苦相勸,趙棠只能按兵不動。

趙棠原本以為,劉睿兩天便能回來,誰知一晃五天,劉睿連一封信、一句話都沒有傳回來。趙棠再也忍耐不住。他的腿傷好了七八成,而城外黃巾軍也已退軍。他立刻離開妓院,用積蓄買了一把匕首和一套夜行衣。

匕首藏在袖子裏,用繩子貼肉綁在手臂上,一下就能抽出來。

他是刀頭舔血的人,一旦恢覆本性,無所顧忌,便是一百個崔縣令也殺得。況且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作好和那人同歸於盡的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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