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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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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敢說話。

趙棠心慌意亂:“睿睿竟是太子!可他說他是大伯子和弟妹通奸生的孽種,這些人是……來抓他的嗎?對,他放著舒舒服服的皇宮不住,跑來和我廝混,定時東窗事發,要被砍頭了!”

趙棠想到這兒,便貓著腰溜回到住處。睿睿昨夜累得狠了,還在睡覺。趙棠一把推醒他:“別睡了,官府來抓你了,快收拾東西!”

睿睿一楞。

趙棠道:“你是太子吧?普通人家出這事最多打一頓,皇族出這事要死人啦。別楞,穿鞋!”

睿睿還沒答話,外面已經人聲鼎沸,一個軍爺踹開門,見到躺在床上的睿睿,嚇得不敢進來。有人喊道:“快!快通知季將軍,殿下在這兒!”

趙棠立刻明白他猜錯了。睿睿不是逃犯,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睿睿坐在床上,蹙著眉,思緒萬千的模樣。他從被子裏鉆出來,手指插進頭發,梳理數下,拿起枕邊的筷子挽好發髻,然後把衣服一件一件穿上,邊角撫平。末了,他跪坐在床上,鳳眼低垂,喜怒莫辨。

趙棠目瞪口呆,像看變戲法——眨眼工夫,小奴隸變成了畫像上威嚴的太子。

片刻間,門外人喊馬嘶,一個漢子的哭聲越來越近。先前拿畫像的將軍來了,滾鞍落馬,哭著跪倒,膝行入門到趙棠的床邊:“殿下,你受苦了!臣來遲了!”士兵們呼啦啦跟進屋子,齊齊跪倒。

趙棠仍舊站著,很是尷尬。

睿睿不看趙棠,看那將軍,冷冷道:“淮安。”

“臣在!”

“你忠於本宮,還是忠於那昏君?”

“這?!”

睿睿道:“忠於本宮,就放本宮一條生路。忠於那昏君,就捉我回去領賞吧。你若有半點忠心,將來我被折磨死了,記得給我收屍。”

季淮安哭道:“殿下慎言啊!安王千歲已經下獄了……殿下再不回去,安王千歲恐怕……”

睿睿立刻從床上跳下來,一臉驚怒:“他憑什麽把我爹下獄?我爹犯了何罪!”

季淮安不敢答。

睿睿站在陽光裏,忽然打了個寒戰,冷笑道:“我懂了。他是皇帝,所以折磨誰就可以折磨誰。我同你們回去。”

趙棠原本站在角落,一句話也聽不懂,這時聽見睿睿要回去,不由大急:“睿睿!“季淮安擡起頭,看到趙棠,立刻射出憎恨鄙夷的目光:“殿下,此人犯上,該如何處置?”

睿睿道:“處置什麽?無知村夫的話,你也當真?”

季淮安立刻改口:“是是,卑職知錯,那些定然是謠言!”

睿睿轉過頭,看向趙棠。

趙棠站在人後,抱著倉促收拾出來的衣服,隔著士兵們和睿睿對視。睿睿面罩嚴霜,眼神凜冽,仿佛一塊劍坯淬了火,從此光芒萬丈,不屬凡人。

他招招手,士兵便分開兩邊,讓出通路。趙棠走過來,腦子還是木的,嘴卻不由自主道:“你要回去?”

睿睿道:“這些日子承蒙收留,小王會派人送來謝儀。只是這些天你聽到的、你看到的都要忘掉,明白嗎?”

趙棠直勾勾看他,反問:“你忘得掉嗎?”

睿睿的臉頰浮起紅暈,聲音惱怒:“我忘掉什麽?難道有什麽嗎?”

趙棠哂笑:“誘奸良家婦女,杖二百徙千裏,你未滿十六等同良家婦女,就這麽饒過我嗎?”

季淮安霍然拔劍,劍尖指著趙棠的咽喉。

睿睿對趙棠道:“你若真做了不軌之事,會進廷尉獄,受酷刑。若沒做,便是本宮恩人,當賞千金。”

趙棠道:“你他媽……”

季淮安的劍往前一伸,割破趙棠的脖子。睿睿呵斥一聲,季淮安把劍收回。

趙棠一個磕絆不打,把話說完:“……不要臉!狗東西,說話像放屁!”

睿睿露出困惑的表情:“你不是娶不起女郎,才……”他頓了頓,繼續道:“有了一千金,嬌妻美妾唾手可得。難道你嫌不夠?好吧,再加五百。我雖為太子,卻處處受制於人,這五百金已是我的全部積蓄。”

趙棠想哭又想笑。一千五百金,好大手筆,算下來他每睡一次,都賺了七百多金。洛陽頂尖的花魁娘子也沒這價。

“行,客官出手大方,我謝了。”

睿睿聽不出諷刺之意,輕輕松一口氣,笑道:“趙大哥,小王告辭了,你多保重。”

睿睿走出門,季淮安在一旁不停稟報,嘴裏的詞個個令人膽寒。安王、陛下、太尉、皇後……他們衣著光鮮,昂頭挺胸,是天上的貴人。鬥獸場的人灰頭土臉,縮成一團,是泥裏的鴨子。

趙棠想,自己在他們眼裏,是不是也是一只蠢頭蠢腦、灰撲撲的鴨子?

睿睿走後,士兵留下來,把鬥獸場地人挨個警告一遍。

眾人嚇破了膽,再也不敢談論此事。趙棠出門,別人都避著他,仿佛他日過太子,從此就超凡脫俗,是鍍了金的打手兼暗娼。

數日後,那季淮安將軍又來鬥獸場,帶來一馬車黃金。這一次趙棠才得知,季淮安不是將軍,只是太子府左內率,類似家奴。而睿睿的家奴,對鬥獸場眾人來說,已宛如天神了。

天神奉了旨意,客客氣氣,詢問趙棠怎麽處置這些黃金。趙棠道:“花了唄!”

“剩下的呢?”

“也花了。”

季淮安震驚:“這可是一千五百金!”

趙棠自顧自地取出一百金分給鬥獸場眾人,然後給季淮安和一幹士兵分金子,季淮安和手下堅決不要,趙棠也不勉強。隨後,趙棠坐他們的馬車來到洛陽,先到布肆,挑最昂貴的絲綢訂了四季衣服,然後去馬市挑選駿馬,去人市買仆婢,最後離開集市,走在坊中,看見一座精巧的小宅院,便直接敲門問價。宅子主人本不同意,趙棠加價十倍,這一家人就立刻收拾鋪蓋離開,現成的花園、家具都歸了趙棠。趙棠搬進來,讓仆婢去采買糧食、鋪蓋、家具。

一千五百金,眨眼花去一半。

季淮安嘆為觀止。

天色不早,趙棠請季淮安吃飯,去洛陽成最大最貴的酒肆。季淮安一路愁眉不展:“先生如此揮霍,不怕千金散盡,又過苦日子嗎?”

趙棠道:“苦日子我過多了,貴族老爺的日子我還沒過過,嘗個鮮。”說話間到了酒肆。趙棠要了美酒佳肴,簾子外,紅袖樓的花魁娘子給他唱小曲。趙棠一邊喝酒,一邊想起小時候,媽媽講過的祖父家的生活,祖父家有一盞燈,很珍貴,是黃銅的,樹枝形,上面雕著小鳥、樹葉、寶石花朵。一樹七燈,明光熒熒,像星星落入凡間。

而如今,趙棠身邊就有兩盞這樣的燈,他喝著酒,心裏明白在睿睿、季淮安這類人的眼中,自己和簾外彈琵琶的娼妓沒有兩樣。

他有些醉了,問道:“睿睿……真的叫睿睿嗎?”

季淮安道:“太子姓國姓,單諱睿,是安王的長子。陛下年邁無子,便把殿下過繼到膝下。”

趙棠點點頭,不再說話,心裏想起劉睿那句“他名義上是我伯父,可他把我娘……”這話琢磨起來真有意思。劉睿也不算全然無情,至少說了一件秘密,不是嗎?

這天以後,趙棠便過上了有錢人的日子。

有錢人的日子,一言以蔽之,曰爽!吃喝嫖賭,飛鷹走狗,交上一大群紈朋友。他長得體面,又有黃金仆婢裝點門面,別人都信他是縣侯外孫。趙棠和他們混著,打聽到許多宮闈秘事。

安王是賢王,皇帝是昏君。劉睿十歲前住安王府,被養成了小道德先生;十歲後入宮,被皇帝的荒淫無道嚇病了。

皇帝以閱遍人間春色為己任,兩度采女,令天下的女子不論出身、德行、已婚未婚、有子無子,只要美貌都須入宮。後宮粉黛六萬,民間一女難求。劉睿天天寫又臭又長的勸表給皇帝。皇帝竟不生氣,還誇他文采好。

劉睿十三歲時,皇帝說他該開葷了,賜他兩男兩女,皆美貌非凡。劉睿恐懼不已,夜裏不敢睡死,枕下藏著匕首。一個月後,沒爬上劉睿床的兩男兩女,被皇帝剁成肉醬了。皇帝還道:“這些人太蠢,配不上寶寶。無妨,朕的後宮有六萬人,一個一個試,肯定有寶寶喜歡的。”

傳聞說,安王進宮時,劉睿爬上一丈高的圍墻跳入永巷,攔住安王的車駕痛哭。安王沒掀車簾,馬車繞開痛哭的劉睿,走了。

宮中的黃金美女、綺羅珍寶,是劉睿的無間地獄。好不容易,他長到十六歲,只要熬死重病的老皇帝就能君臨天下。萬萬沒想到,他留書出走,說不作太子了。

坊間流言四起,百姓最喜聞樂見的那一種,是說皇帝終於撕下人皮,強幸劉睿,劉睿不堪受辱才逃走。

這些流言,趙棠聽得津津有味,又因為他知道的比別人都多,因此津津有味中又增添了一種優越感。

眨眼到了夏至,洛陽開夜市,趙棠既然有錢有閑,便常常去夜市逛。

有一天,他逛夜市時看到季淮安。季淮安一身便服,眼神警惕,手按著佩刀上。趙棠上前打招呼:“老季,來玩兒啊?”

季淮安嚇得將刀拔出一寸,看清是趙棠,卻並不放松,反而更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

趙棠思忖片刻,笑道:“睿睿也在?”

季淮安拼命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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