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 學校沐浴在金色的餘暉中，遠處的山巒披上金色的霞衣，天空中是成片成片的晚霞。

一場血雨帶走了無數人的生命嗎, 操場上的積水慢慢地又滲進泥土, 在地表留下來了一具具泡得發白的屍體。

沒有人處理屍體，也沒有人通知家長，所有老師和學生對這些屍體熟視無睹，整座學校似乎只有沈卯卯一人能看見它們, 像個異類。

她坐在空曠的教室裏，數著表盤上的指針，到了四點半的時候，放學鈴聲準時響起。

九月的天氣也如同孩子的臉——說變就變。中午下完雨後下午又恢覆了晴天，夕陽穿透玻璃窗, 照射在屋裏的每個孩子身上, 也照射在操場上的每個孩子身上。

在這個難得的晴天裏, 家長們不需要打傘, 所以不會有任何一把黑傘出現，不會出現昨天放學那種視覺上的震撼。

一些家長默默地領走了操場中的屍體, 沒有哭天搶地，也沒有要求學校給個說法。似乎死掉的只是一只小貓小狗，而不是他們的孩子一般。

二年一班只來了一位家長——沈媽媽。

沈媽媽見到她後被嚇了一跳：“卯卯？！你受傷了嗎？！”

沈卯卯解釋道：“沒有的媽媽, 外面下紅雨的時候我跑出去玩了。”

沈媽媽皺起了眉毛：“你怎麽這麽淘氣？”

然後她拿起她的書包, 又說：“下回不能再這樣了, 雨水很臟很危險的。”說完牽著她的手就要帶她回家。

沈卯卯站在班級門口沒動, 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向她。

沈媽媽回頭，問道：“怎麽了卯卯。”

“媽媽，我……”沈卯卯猶豫了一下, 說道：“今天我不想回家了。”

沈媽媽不解，蹲下來看她：“為什麽呢？”

沈卯卯隨便找了個理由：“因為我……我不喜歡三樓的阿姨，她看起來好可怕，一定會偷偷溜進我們家把我吃了的。”

她一本正經地說完，沈媽媽不僅沒有覺得她在胡扯，反而表情變得非常凝重，愛憐地摸了摸沈卯卯的頭：“那我們今天去旅店住，好不好？”

沈卯卯搖搖頭：“我不要，我想住在學校裏。”

沈媽媽無奈地跟她講道理：“晚上學校裏是不能留人的，而且你要怎麽在學校裏住啊，這裏沒有床，也沒有被子，晚上會很冷的，卯卯會被凍感冒的。”

沈卯卯使出終極大法撒嬌神功：“媽媽……我們今天住在學校裏和門衛叔叔玩捉迷藏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說完沈卯卯就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智障，要是她女兒吵著鬧著要住在學校裏，她一定一個大巴掌糊過去讓她知道什麽叫殘忍。

不過沈媽媽是一位民主並且仁慈的媽媽，她沒有直接殘忍，反而無奈地繼續和她講道理：“卯卯，晚上會很冷的，到時候你想走我們都出不去了，學校的大門會被門衛叔叔鎖上。”

“媽媽我們就試一試好不好？媽媽你就答應我唄？”沈卯卯抿著嘴對她眨眼睛。

她沒辦法，她必須得留下來，才能知道婁京墨和金毛都去了哪裏。

如果現在她跟著沈媽媽回家，到家後不說她會不會讓她離開，單說三樓的那位劉阿姨，絕對不可能輕易地放過她。

沈卯卯覺得不能再拖了，即使沈媽媽開始懷疑她，她也必須留下來。

實在不行她就抱著講桌不撒手，沈媽媽一個柔弱女子，肯定沒辦法強行把她這個拼命掙紮的熊孩子帶走……吧？

——沒準會獲得冰錐大禮包什麽的。

好在沈媽媽目前還沒有弄死自己好不容易保護下來的孩子的想法，她糾結了幾秒，然後妥協了：“那我們先在教室裏等一等，如果有人要把我們攆出去，你就得乖乖跟我回家。”

驚喜來得太突然，沈卯卯高興地單方面跟沈媽媽擊了個掌：“謝謝媽媽！媽媽最好了！”

沈媽媽翻了個白眼：“這個時候知道你媽好了。”

沈卯卯只嘿嘿笑。

母女倆坐在教室裏，看著教室裏的影子一點一點地移動，直至所有人聲散去，教室的門被人從外面哢嚓一聲鎖上，也沒人發現教室裏還藏著一大一小兩個人。

門衛在外面鎖門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往屋裏多看一眼。

沈媽媽急了，剛要說話，就被沈卯卯拽住了手臂。

沈卯卯指了指窗戶，示意她稍安勿躁。

沈媽媽無奈地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門衛大爺鎖上門後就離開了，熬過了第一步，沈卯卯稍微松了一口氣，和沈媽媽相視一笑，兩人之間多了一種一起做過壞事的默契感。

太陽一點一點消失在天空盡頭，月亮爬上樹梢，將朦朧的樹影投射進教室。

沈媽媽脫下了自己的外套，想給沈卯卯披上，異變就是在這種時候突然產生的——

只見教室中突然出現了異變，這種異變從黑板開始，漸漸向教室末尾過渡，原本嶄新的黑板布滿了鐵銹；擺放整齊的桌椅也變得淩亂不堪；幹凈整潔的地板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沈卯卯一下子站了起來，沈媽媽舉著外套的手也僵在半空。

這條新舊的分界線以一個均勻的速度向後蔓延，很快就越過了兩人、越過這間教室，向著更遠的方向延伸過去。

眨眼間的功夫，這間教室就完全變了個模樣。

沈媽媽迷茫道：“這是……”

沈卯卯的耳朵動了兩下，似乎從外面聽到了某些不太一樣的聲音。她把手指放在嘴邊，輕輕地“噓——”了一聲，然後走到出現了好幾道裂痕的門前，順著門縫往外看。

外面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卯卯所在的位置比較低，只能看見兩雙小腳從她的面前快速閃過，然後是一雙不緊不慢的紅色高跟鞋，那雙腳邁的步子不大，速度卻很快，緊緊地跟在前面兩個小孩的身後。

沈卯卯摒住了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卯卯？”沈媽媽突然說道。

沈卯卯心頭一跳，看著那雙本來已經走出她視線的高跟鞋又出現在了她的視線邊緣，然後腳尖沖向了她的方向！

她一個閃身背靠著白墻，瘋狂沖沈媽媽搖頭。

沈媽媽沒接收到她的信號，還在問：“怎麽了？外面還有什麽？”

沈卯卯不敢回答，膽戰心驚地站了半天，卻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的眼珠轉了轉，繼續對沈媽媽比噓，同時自己貓下腰，從剛才的裂縫向外看去。

然後她看到了布滿血絲的眼睛放大在她的眼前，眼睛中那顆細小的黑色瞳仁還在不停顫動……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一屁股坐到地上，聲音戛然而止，無法控制地大口大口呼吸了起來。

巨大的恐懼感將她淹沒，她腿軟得幾乎無法動彈，周圍的一切已經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裏，只剩下了那雙通紅的眼睛，還有那只黑色的瞳仁……

“卯卯？”沈媽媽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後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你看到什麽了？”

那種沒頂的恐懼在這一瞬間就消失了，她只能感覺到沈媽媽溫暖的懷抱，和一種令人心安的香味。

她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小小手臂的環著她的脖子，跟便宜媽媽告狀：“媽媽，外面有個好嚇人的阿姨，她還瞪我，快把我心臟病嚇出來了。”

沈媽媽皺起了眉毛，抱著沈卯卯往前走，一腳踹開了教室破舊的大門。

上了年紀的木頭輕而易舉地被踹成了一堆碎屑，沈媽媽把女兒的頭摁在肩膀上，像是一只被人偷了幼崽的老虎，左右環視，找了半天，也沒能發現任何人影。

沈媽媽完全沒有懷疑女鵝在撒謊，反而摸著她的後腦勺對她說道：“卯卯別怕，現在已經沒有人了，下回再看到那個阿姨，媽媽一定會幫你打她的。”

沈卯卯小心翼翼地擡起腦袋，往四周看了看，也什麽都沒有發現。

那個女人像是在剛剛的一瞬間從她們眼前消失了。

沈卯卯環顧四周，看著這所已經完全變了樣子的學校。

走廊的墻體上布滿了灰色的手印和亂七八糟的字體，有些地方還有一些可疑的暗紅色痕跡，讓人不由自主地懷疑那是不是幹涸了的血跡。有爬山虎從破損的窗戶裏爬出來，長滿了整個走廊的棚頂，綠的紅的一片片的，把月光分割開來，在地上投射出斑駁的陰影。

沈卯卯拍拍沈媽媽的肩膀，奶聲奶氣地說道：“媽媽，你放我下來吧，我已經不害怕了。”

沈媽媽依言把她放在地上，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沈卯卯邁著小短腿走到走廊的墻壁前，仔細觀察那些字。

這些字有新有舊，一部分已經模糊，根本分辨不出來寫的到底是什麽；另一部分卻很清晰，像是剛寫上去沒多久的樣子。

2019.03.14

今天是被追殺的第五天，我的時間觀念好像在慢慢變淡，這種無休止的躲藏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停止？

2019.12.25

放我出去吧……放我出去吧……放我出去吧……【模糊不清】

2019.09.08

我還不想死……我知道錯了……2019.02.19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模糊不清】

……

這些字有著不同的年份和不同的筆記，有的在記錄怪物，有的在懺悔錯誤，有的只是普通地記下了一個時間和名字……

沈卯卯看得一陣心悸，不知道他們到底都經歷了什麽，而且上面的所有時間居然都超過了游戲副本內的時間，是清一色的2019年！

她突然想起了從她視線中匆匆逃離的那兩只小腳，又想起來了她桌子上的字——

婁京墨會不會就是被困在這裏了？

想到這裏，她連忙沖回教室，找到放在自己座位附近的一張桌子。往桌面上看去。

上面有一行很新的劃痕，赫然刻著——“沈卯卯，不要在晚上來學校——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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