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找不到課本？”

被看穿心思的溫宸心裏很難受，轉過頭別扭地小聲應了一聲“嗯”。

“那怎麽不早說？和我一起看吧！”蘇逸賢把課本移到兩人書桌中間的縫隙上。

溫宸一怔。他再次感受到了有同桌的好處。小學初中的時候，他一直是單人單桌，沒帶課本也沒人和他一起看。有時候沒帶筆或橡皮，他找別人借，也不會有人理會他。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主動把書分享給他。

“謝……謝謝。”溫宸說。

下課鈴聲響起，英語課總算是告一段落。

上午剩下的四節課很快就過去。午休時間，學生們在飯堂吃飯。午休鈴響後，蘇逸賢拍了拍溫宸的肩，“一起去吃飯吧。”

溫宸擡了擡眼皮，因為一直有不吃午餐的習慣，他本想拒絕，但想起早上蘇逸賢幫了自己，又不太好意思，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兩人來到食堂時，正是食堂人最多的時候。溫宸對繁雜的人群有著天然的畏懼。他扯了扯蘇逸賢的衣角，“我……不想吃飯了。”

“怎麽了？”蘇逸賢問，“是不是人太多了？要不我們先去操場逛逛，等人少了再來？”

“……”本想借此理由離開蘇逸賢，卻不曾想對方還是糾纏不休。

九月初的正午時分烈日炎炎，太陽將操場的軟膠地面烤得滾燙。

溫宸低著頭走，一邊用手遮擋太陽，一邊踢開腳邊的石子。身邊的蘇逸賢不停地斜著眼看他。

“不是說了最好不要接近我嗎？”溫宸問他，“你想倒黴嗎？”

“我只是看你總是一個人，怕你寂寞。”蘇逸賢咧嘴朝著他笑，一副靠近他是理所當然的樣子。

溫宸心想，我不覺得寂寞。可能是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自言自語，習慣了獨自徘徊。身邊有人反而讓他覺得不太適應。

“是嗎。”溫宸喃喃。

“沒有人是不怕孤獨，不怕寂寞的。”蘇逸賢像是看透了溫宸的內心，笑著說，“只要你嘗試走出自己的圈子，大膽地去交朋友，比孤零零一個人快樂得多。”

溫宸擡首，第一次正視蘇逸賢的臉。逆著光，臉上掛著莫名令人舒心的笑容。

你比太陽還要閃耀。

“我……可以擁有朋友嗎？”溫宸怯怯地問。

“你願意和我做朋友了嗎！”蘇逸賢激動地抓住了溫宸的肩膀。

溫宸又將頭轉了過去，“……嗯。”

總有人進進出出的飯堂，現在終於也安靜了些。蘇逸賢抓起溫宸的手腕，“走吧，去吃飯。”

溫宸想，他到底需不需要朋友，到底需不需要救贖。

他的人生，曾是一片黑暗。黑暗得令他看不清四周，不知往哪邊走才是正確的。

但他遇見了蘇逸賢，撥動它心弦的蘇逸賢，閃耀得刺眼的蘇逸賢，樂觀向上、理所當然地幫助別人的蘇逸賢。蘇逸賢的光，耀眼得就要吞噬他的黑暗。

他不理解蘇逸賢，蘇逸賢也不理解他。偏偏這樣的兩個人相遇，既沒有相互救贖，也沒有相互依賴，就連最基本的了解都沒有，只知道對方叫什麽名字，住什麽地方，僅因為其中一方對另一方的關心走到了一起。

僅此而已，真的能和他成為“朋友”嗎？

當蘇逸賢第一次向他發起“做朋友”的邀請時，他果斷地拒絕了。可是蘇逸賢沒有放棄，嘗試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拒絕不了。

這個人，難道是上天派來拯救他的嗎？

仔細想想，蘇逸賢可以拯救很多人，自己只是其中一個。

因為過去十年的經歷，他憎恨著、逃避著外面的世界，他把自己封閉在小小的空間裏，謹慎地防備著，不讓任何人進入他的空間。

然而，蘇逸賢或許是不同的。他貿然地闖入了他的世界，猝不及防。

“蘇同學，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溫宸向他坦言。

蘇逸賢揉了揉溫宸的頭，“叫蘇同學太生疏了，我們都已經是朋友了，你叫我全名，或者叫我小賢也可以。”

“蘇逸賢。”溫宸輕喃。

一個星期過去了。

蘇逸賢把全班同學的名字都基本記住了，溫宸卻只認識前後桌和蘇逸賢。

“走吧，”蘇逸賢背上雙肩書包，“一起回家。”

溫宸穿上外套站起身，“我今天不坐地鐵了，我在學校對面租了房子。”

“是嗎，這樣啊？”蘇逸賢面露遺憾的表情，“那好吧，我送你去你的新房子，再坐地鐵回家。”

“這樣好嗎？”溫宸問。

“有什麽不好的？我又不缺這點時間。”蘇逸賢朝他笑笑，“以後我每天都送你，順便去你的你家坐一會，可以嗎？”

溫宸猶豫片刻，“隨便你。”

溫宸帶著蘇逸賢走進他租的公寓所在的單體樓。環境不錯，電梯是新裝修的，樓看上去也剛建不久。溫宸的房子在四樓的最後一間，門牌號是404。

用指紋解鎖打開了房門，房子裏布置得非常整潔。一眼望去，整個大廳屬於白色系。茶幾中央擺著一個白色的花瓶，花瓶周圍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零食，鞋架上放了一雙白色運動鞋和一雙拖鞋。一個書房一個臥室、一間廚房一個洗手間。環境優美的房子租金卻比較低廉。

蘇逸賢驚嘆一聲，“好漂亮，我也想在這裏租房子！”

“那為什麽不租？”溫宸疑惑，“你家不也很遠嗎？”

“你不懂，”蘇逸賢說，“我必須每天回家。”

“……”溫宸即便是好奇，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的打算，轉身把書包放在灰白色綿軟的沙發上。

蘇逸賢揮了揮手，“我走了。”

溫宸點點頭，“嗯，慢走。”

小屋子不大卻很舒適。打開書房的窗戶，時而飄進一股花的清香。

溫宸支著下巴寫作業，筆和紙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坐在愜意的書房裏，沒有家裏的嘈雜喧鬧，他的心情也久違地愉悅了起來。

活著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交朋友，比如在遠離養母和溫哲遠的小房子裏居住，比如……太多太多了。他竟有些慶幸，兩個月前沒有選擇一死了之。

蘇逸賢的出現改變了他，將他從絕望的邊緣拉了回來，讓他重拾光明，讓他明白了，這喧囂的塵世間，並不只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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