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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番外十四·季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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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雪下得愈發大了,好似沒有盡頭,展目望去,全數是白茫茫的一片。

一間陋室內,一個七八歲的孩童雙手抵著被北風打得搖搖欲墜的窗戶,渾身瑟瑟,雙手更是凍得起了凍瘡,腫得如同一根根小蘿蔔似的,還不住地往外流出膿水來。

片刻後,有一少婦進來,見得孩童,輕斥一聲:“教你護著這窗戶,這窗戶都快掉下來了,你怎地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孩童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望了少婦一眼,退到一邊。

少婦罵道:“我最不耐煩你這模樣,仿若我欠了你似的。”

這罵聲堪堪落地,便有一中年人進得門來,扛著一小把柴火,勸道:“你罵他作甚麽。”

少婦瞥了中年人一眼,咕噥了兩聲,出了門去。

中年人撫摸著孩童的發頂,柔聲道:“莫要責怪你娘親,下了這五日雪,吃食短缺,你娘親是急了,才這般說話的。”

孩童蹭了蹭中年人的掌心,輕喚一聲:“阿爹。”

中年人笑道:“阿爹我去將窗釘起來,你去邊上玩去罷。”

雪已經接連下了五日,不但米面,連柴火都用盡了,中年人是冒著雪好容易才撿了這些柴火的。

他取了榔頭來,先在窗欞上釘上了一張舊花布,又將柴火釘在窗欞上,這些柴火粗細大小全然不同,勉強抵住了窗戶,花布則被竄進來的北風吹得鼓了起來。

他做罷這些,便將孩童抱在懷中,細聲細語地道:“今日我們便能睡上一個好覺了。”

雪又落了兩日方停歇,厚厚地足足積了半人高,中年人勉強出得門去,揣著一吊銅錢,想要去買一鬥米。

他艱難地走到米鋪,卻發現米鋪已經空了,米鋪老板正翻著賬本,圓圓的臉笑得擠在一處。

米鋪老板見得中年人,熱情地道:“客人可是要買米?我這裏間還藏了些米,便宜賣予你罷。”

中年人原本以為米已售罄了,聽得這話,歡喜地道:“多少錢一鬥?”

米鋪老板以手指比了個二,中年人急切地道:“勞煩老板給我來倆鬥罷。”

下雪前一鬥米十錢,現下一鬥米二十錢,倆鬥米便是四十錢,雖然米價翻了一倍,但他現下懷中揣著一百錢,足夠買倆鬥米了,餘下的銅錢還可再去買些面粉。

“好咧。”米鋪老板應了一聲,便轉身去裏間拿米了。

片刻後,他提著一小袋子米出來,又盛了倆鬥米到一個粗麻布袋子中,接著向中年人伸出手去。

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銅錢來,數了四十個放到米鋪老板掌中。

米鋪老板接了四十個銅錢,卻不把倆鬥米給中年人,反是笑道:“客人,還差三百六十錢。”

“三百六十錢!”中年人吃了一驚,“不是二十錢一鬥麽?”

米鋪老板嗤笑道:“客人你弄錯了罷,是二百錢一鬥。”

說罷,米鋪老板將四十個銅錢丟給中年人,趾高氣揚地道:“窮鬼,還吃米作甚麽。”

四十個銅錢“劈裏啪啦”地砸了中年人一身,中年人心疼得將銅錢一一撿起,心中憤慨米鋪老板狗眼看人低,但若是沒了米,他們一家三口該如何是好?

他攥著四十個銅錢,向著米鋪老板求道:“我帶了一百錢,你可否與我一鬥米?”

“一百錢,一鬥米?”米鋪老板冷笑一聲,“你當我是傻子麽?我大可以二百錢一鬥賣予貴客,為何要以一百錢一鬥賣予你這個窮鬼?”

中年人無法,無奈地道:“那便賣予我半鬥罷。”

米鋪老板攤出手來,勉為其難地道:“半鬥米一百錢,先給錢。”

中年人不舍地將全部一百個銅錢予了米鋪老板,米鋪老板便盛了半鬥米到粗麻布袋子中,沒好氣地道:“喲,這位客人,你可拿好了,莫要摔了。”

中年人接過粗麻布袋子,塞到懷中,雙手抱胸護著,回了家去。

婦人見他回來,罵道:“米呢?”

中年人將懷中盛米的粗麻布袋子交予婦人,垂首喪氣地道:“就買了半鬥。”

“半鬥?”婦人尖聲道,“你個廢物,米不是十錢一鬥麽?你花了一百錢買了半鬥?”

婦人擰住中年人的耳朵,厲聲道:“說,你把錢用到何處去了?”

中年人被婦人擰得耳朵生疼,又不敢發作,將方才的情形據實覆述了一遍。

聽罷,婦人輕哼一聲:“你他娘的果然是個廢物,我且去瞧瞧,非讓那個王八蛋把錢吐出來不可。”

中年人見妻子走得匆忙,囑咐道:“外頭雪還未化完,地面濕滑,你小心些。”

婦人不理會他,徑直走了。

中年人立在門口,等著妻子回來,卻有一過路人牽著一個孩子的手,一面抹淚,一面道:“阿囡,是娘親對你不起。”

中年人知曉那女子是要將孩子賣了換錢,嘆息一聲。

而後,他卻又聽到那女子道:“阿囡,你在下面可勿要責怪娘親,娘親也是不得已的,你還有一個哥哥,三個弟弟等著吃飯······”

“阿囡不會責怪娘親的,娘親一定要好好照顧哥哥弟弟。”那孩子乖巧而聽話,牽著女子的手,拼命地仰首道,“希望不要太疼,阿囡怕疼。”

卻原來,那女子是要將這孩子賣予人做吃食麽?這當真是個吃人的世道,但倘若不犧牲這孩子,餘下的四個孩子就得餓死了。

中年人怔怔地瞧著倆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還未回過神來,便見妻子進得門來,咒罵道:“那王八蛋,一鬥米竟要兩百五十錢了!”

下雪前,這米是十錢一鬥,下雪後,為何漲了這許多?

一日後,中年人方聽說附近多個城鎮鬧了饑荒,饑民紛湧而至,導致此地米價飛漲。

又一日,米價已漲到了三百錢一鬥。

又過了數日,縱然中年人一家三口日日喝的盡是稀粥,半鬥米也快見底了。

中年人是個獵戶,靠獵些野豬、野兔之類的勉強維持生計,眼下天氣這樣寒冷應當無獵物可打,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上了山去。

但一連三日,他都一無所獲,莫說野豬、野兔了,連鳥都無一只,偏生家中的半鬥米已一顆不剩,三人只能勉強吃些樹皮、草根果腹。

他下了山,路過集市,集市上有人在賣孩子,幾個五六歲的孩子如同雞鴨一般被關在籠子裏供人挑選。

那人販子沖著中年人叫賣道:“要孩子麽?便宜賣了,嫩著呢。”

中年人仿若中了魔怔一般,停下腳步來,張口問道:“多少錢一個?”

那人販子滿面笑意地答道:“五兩一個,買兩個九兩,要不是現下鬧了雪災,附近又鬧了饑荒,哪裏有這麽便宜的孩子可吃。”

“八歲的男孩多少兩?”中年人一說出口,便後悔了,但下一刻,他卻聽得那人販子了然道:“你要賣孩子麽?八歲的男孩肉質老了些,就算你一兩罷。”

當真要把孩子賣予別人吃?決計不能這樣做!中年人發足狂奔,回了家去。

婦人見中年人兩手空空,掩面哭道:“我命苦啊,嫁了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夜半,中年人生了偷竊的心思,便帶著平日剝野味皮囊用的小刀出了門去。

他翻進了秀才家的屋子,他記得秀才家養了一窩雞,若是能偷來一只······

他抹了下口水,還未摸到雞籠,卻有一聲吼聲乍響:“甚麽人?”

秀才的父親早年是個劊子手,中年人不過殺些野豬、野兔,聽見這吼聲,他嚇得雙腿發軟,腳步慌亂之下,堪堪爬上了墻,便即刻跌落了下去,生生地跌斷了一條腿。

他怕秀才的父親追上來,顧不上疼,拖著一條腿不敢停歇,好容易才回到家中。

婦人被他吵醒了,見他這般模樣,將他盤問了一番。

他答了之後,婦人頹然道:“你斷了一條腿,家中既無吃食,也無餘財,只幾塊樹皮、幾個草根,但近處的樹皮、草根都快沒了,我們今後該如何是好?”

中年人垂首不言,末了,低聲道:“要麽我們將孩子賣了罷。”

“賣了?”婦人掃了眼不遠處睡得正香的孩童,面色煞白,“將他賣了給人吃麽?你······”

婦人平日裏待孩童不好,但要將他賣了作旁人的吃食,她卻從未想過。

中年人答道:“我已問過了他值個一兩銀子。”

“你······”婦人低喃道,“一兩銀子現下至多只能買三鬥米。”

三鬥米,只有三鬥米,但那可是三鬥米啊。

婦人沈默不言,覆又躺下身去,闔上了眼。

中年人撫著自己的腿,輕聲道:“我們將他撿來,養了八年,若是當時不管他,他興許早已死了,而今我們有難,他······”

倆人一夜無眠,又熬了五日,實在沒法子,終是將孩童賣給了人販子,得了一兩銀子。

孩童乖順地鉆進籠子裏,不出聲,只拿一雙清亮得好似能看透世間萬物的眼睛盯住了中年人與婦人,直盯得倆人毛骨悚然,落荒而逃。

人販子的籠子裏共計有五個孩子,孩童是其中年紀最大的。

三日間,孩童趁人販子打開籠子抓孩子之時,逃出去了兩回,一回被打斷了雙腿,一回被踢斷了肋骨。

人販子閑來無事拿一根細長的木棍戳著他玩樂,直戳得他渾身上下無一塊好肉。

又一日,籠子裏只餘下孩童一人,一身是傷,奄奄一息。

又十日,孩童都無人問津,而旁的孩子早已全數落入了富人的口腹之中。

人販子有些急了,大聲叫嚷道:“八百錢,八歲的男孩只要八百錢,走過的都來瞧瞧喲。”

突地,一把柔和的聲音道:“八百錢,我要了。”

孩童擡眼望去,說話之人乃是個老道士,白須白發,一臉慈悲,竟也是要吃人的。

他嚇得渾身戰栗,但因一身的傷,癱在籠子裏,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人販子將他提了出來。

老道士付了八百錢,將他抱在懷中,輕拍著他的後背後道:“莫怕,我不吃人。”

孩童已有多日未出聲了,發出來的聲調有些許古怪:“你當真不吃人?”

老道士頷首道:“我當真不吃人。”

孩童疑惑道:“那你買我作甚麽?”

老道士笑著答道:“我缺個徒弟,買你來做我的徒弟。”

說罷,老道士又問道:“可否告訴老道你的姓名。”

孩童搖首道:“我也不知。”

他今年八歲,已是知事的年紀,自是知曉自己的姓名的,但既然爹娘將他賣了,他為甚要喚他們取的名字?

老道沈思一陣,撫摸著孩童的額發道:“老道俗家名字姓季,以後你便姓季罷,玉不琢不成器,取一個琢字,你以後就喚作季琢。”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是季琢的幼年往事,下章回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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