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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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已墨闔上雙眼,在季琢懷中歇息了片刻,便伸手勾住了季琢的脖頸,引季琢與他接吻,這一吻,並未如何深入,只雙唇相貼,卻說不出的溫柔繾綣。

偏生是這時,一聲尖叫乍響:“阿音,不許走!”

沈已墨從季琢懷中出來,擡首一看,說話之人乃是姚盈,姚盈正眼淚婆娑地拉著楚鈴的雙手。

楚鈴為難地道:“我已在此處逗留了這許多個時辰,我怕家中爹娘惦念,須得回家去了。”

一旁的姚越道:“阿音,你是腦子糊塗了罷,我們爹娘八年前就過世了,你哪裏還有甚麽爹娘。”

楚鈴辯白道:“我喚作楚鈴,家住浣紗村,我在浣紗河畔漿洗衣物之時,被風沙卷到沙漠中,險些被掩埋,後又為兩位公子所救,我確實不是甚麽阿音,我後背的朱砂痣,應當只是巧合罷了。”

見楚鈴執意要走,姚盈幾乎跪倒在地,她抓緊了楚鈴的手,苦苦哀求道:“阿音,你現下是糊塗了,你不是楚鈴,你是姚音,我是你的親姐,阿越是你的親哥,我們決計不會害你,亦不會欺瞞於你,你為何執意要走?”

見狀,沈已墨不緊不緩地走到三人面前,提議道:“不如我們一道隨楚鈴姑娘去她家中一看究竟可好?”

楚鈴的雙手被姚盈抓得生疼,她怕姚盈與姚越纏著她不放,一口答應:“如此甚好。”

說罷,楚鈴便甩開姚盈,走在了前頭。

姚盈與姚越無法,只得匆匆地跟了上去。

沈已墨取過一只燭臺,追上三人,他將燭臺遞予姚越,囑咐道:“你們小心些,方才的黃沙過後這雲沅城內共計死了三百六十九人,有不少屍身就倒在路邊,你們仔細腳下。”

三人聞言,皆是驚得停下了腳步來,回首盯著沈已墨。

沈已墨肅然道:“我方才已將這雲沅城上上下下查了一遍,並非是信口胡言。”

此時,日頭已然落下,天上的玉盤晦暗不明,星子更是一顆也無。

外頭淒厲的哭聲已停歇了大半,縱然偶有哭聲,也是藏在夜色中,時隱時現,這哭聲在夜間本就顯得分外詭秘,沈已墨所言更是嚇得三人毛骨悚然、肝膽欲裂,這不大的雲沅城統共不過數千人,現下竟死去了近十分之一!怪不得方才哭聲震天。

姚盈嚇得倒退了一步,左足卻不知踩到了何物,緊接著,她的身子失去了平衡,跌落在地。

姚越伸手欲要將姚盈扶起來,卻陡地瞧見了姚盈身後橫著的那具屍身,湊近的燭火將屍身照得分明,那屍身全身發黑,左眼眼球正中央擠進了一條黑蛇,黑蛇進去了大半,只餘下約莫一寸長短的尾巴。

姚越登時面色煞白,手指打顫,燭火因此搖晃不定,將那屍身照得愈發可怖,他撇過眼,心道:倘若方才未得身旁的兩位公子相救,自己怕也已是這般模樣了罷。

姚盈順著姚越的視線回首瞧去,霎時嚇得面無人色,雙腿發軟。

季琢將姚盈、姚越倆人扶起,又朝沈已墨道:“沈公子,你與楚姑娘走在前頭罷。”

沈已墨頷首,而後對楚鈴道:“楚姑娘,你勿要害怕,我在旁邊護著你。”

楚鈴亦是嚇得不輕,但為了見著爹娘,她故作鎮定地道:“勞煩公子了。”

走了兩步,楚鈴想起一事,猶豫著問道:“沈公子,你適才道你將雲沅城上上下下都查了一遍,你可去了城西的浣紗村?浣紗村裏頭死了幾人,我爹娘可還活著?”

沈已墨低聲答道:“浣紗村裏頭死了二十七人,但我不識得你的爹娘,是以,不知他們是否還活著。”

楚鈴勉強笑了下:“浣紗村共有一百五十六人,既然尚有一百二十九人存活,許我爹娘便是那一百二十九人中的倆人罷。”

沈已墨不知如何回應是好,索性閉口不言。

倆人再也無話,默然向前。

約莫半個時辰後,五人到了浣紗村,這浣紗村寂靜得落針可聞,楚鈴急匆匆地沖到家門口,推開家門一看,赫然有兩具屍身陳橫在地,一具倒在門口,口中鉆進了一條黑蛇;一具倒在竈臺邊上,咽喉處被黑蛇咬了個大口子。

楚鈴跪倒在地,抱著門口的那具屍身,哭了起來:“阿爹、阿娘,你們怎地死了,獨留女兒一人,女兒今後該如何是好?”

楚鈴哭得分外淒厲,不過片刻,嗓子已沙啞得如同在砂礫中摩挲了一番似的,她的心口更是劇烈地起伏著,仿佛下一刻,便要斷了氣去。

姚盈以及姚越見楚鈴哭得如此傷心,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莫非眼前這楚鈴當真是楚鈴,而不是他們死去的妹妹姚音?但若楚鈴不是姚音,為何長得與姚音這般相似?

楚鈴的哭聲引來了一個老嫗,老嫗歡喜地道:“阿鈴,你無事便好。”

楚鈴無暇回應,只垂首哭泣。

老嫗走近了些,勸道:“阿鈴,人死不能覆生,你若是把嗓子、眼睛都哭壞了,你爹娘在地下怕是難以瞑目,你且莫要哭了。”

恰好有一縷月光照進來,將楚鈴的面容照得纖毫畢現,老嫗一看,怒道:“你是甚麽人?居然在這兒冒充阿鈴!你有何企圖?”

這老嫗住在楚鈴隔壁,與楚鈴相熟,老嫗孤苦無依,楚鈴心熱,常幫其掃除做飯。

聽聞老嫗這樣說,楚鈴一怔,勉力止住了哭泣,仰起首來,問道:“阿婆,你不識得我了麽?”

老嫗冷笑道:“老身如何會識得你?你身形與阿鈴極為相似,但相貌與阿鈴卻無一點相同。你來這哭喪作甚麽?有何目的?楚家一窮二白,可沒甚麽好讓你覬覦的。”

楚鈴一把拉住老嫗的手,道:“阿婆,你可還記得我昨日為你做了件新衣,還拿多餘的花布,為你做了條枕巾?”

老嫗聞言,轉而抓著楚鈴的手細細瞧了,嘲諷道:“阿鈴昨日確實為我做了新衣與枕巾,她的手還為此刺傷了好幾處,我看你細皮嫩肉的,手上一點傷也無,還妄想冒充阿鈴!你哪裏能瞞過老身的雙眼!”

沈已墨取過姚越手中的燭臺,將燭火湊近了楚鈴的面孔,沈聲對老嫗道:“老人家,你可瞧仔細了。”

老嫗厭惡地松開了楚鈴的手,答道:“這妮子確實不是楚鈴,眉眼無一處相似。”

姚盈心中疑惑姚音為何非要認為自己是楚鈴,但她見不得楚鈴受欺負,瞪了老嫗一眼,她扶起楚鈴,軟語道:“阿音,你同我回去罷。”

楚鈴被老嫗劈頭蓋臉一通質疑,一時不知自己究竟是何人,她任由姚盈扶了起來,聲若蚊吶地低喃道:“我是楚鈴······楚鈴,我怎地會是阿音?”

老嫗掃了眼楚鈴,朝五人道:“你們還不滾麽?再不滾,是要逼老身去報官麽?”

老嫗言罷,見楚鈴不肯走,又喚來尚且存活的十餘個村民,指了指楚鈴道:“你們瞧瞧看,她可是楚鈴?”

十餘個村民皆搖首稱否。

老嫗又遞了一面銅鏡與楚鈴,這銅鏡映出來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楚鈴震驚不已,雙目圓睜地盯住鏡中的生人,端詳了良久,末了,她手指一顫,銅鏡摔落在地,碎成了數片。

老嫗啐了一口:“滾!”

楚鈴心下茫然一片,抹了把眼淚,咬住嘴唇,不知該何去何從。

姚盈扶著楚鈴,溫言道:“阿音,我們回去罷。”

如今楚鈴在此地身份存疑,已然無立錐之地,她毫無辦法證明自己就是楚鈴,只得含著淚點了點頭。

沈、季倆人又送三人回到了姚家酒坊。

沈已墨望著姚盈——姚盈面上盈滿了失而覆得的喜悅,他心中有了算計,問道:“姚姑娘可有空餘的房間讓我與我夫君留宿一夜?”

今日若不是面前兩位公子相救,自己與姚越、姚音早已同外頭的屍身一般中毒慘死了,因而聽得這話,姚盈一口應道:“兩位公子,請隨我來。”

姚盈又叮囑姚越照看楚鈴,便帶著沈、季倆人進去了。

天氣炎熱,酒坊中的白玉腴酒已全數蒸發了,只殘餘了些酒氣,她小心避開落在酒坊裏頭的磚石瓦塊,進得後頭的住處,推開了其中一處房間的門,道:“這是我爹娘的房間,自我爹娘走後,我日日打掃,勉強算得上幹凈,還望能入得了兩位公子的眼。”

沈已墨往裏頭掃了一眼,笑道:“姑娘客氣了。”

姚盈掛心楚鈴,見沈已墨與季琢未露不滿之色,擡腳便要走。

只她堪堪走出兩步,卻聽得沈已墨在後頭道:“姚姑娘,現下天色暗了,不如我們明日去看看姚二姑娘的墳冢可好?”

姚盈愕然,回首道:“阿音既已活過來了,去看她的墳冢作甚麽?”

沈已墨望住姚盈,沈吟須臾,道:“卻原來姚姑娘你是害怕眼前的阿音並非是真正的阿音,而真正的阿音還埋在那墳冢之中麽?”

姚盈不敢細想姚音是如何死而覆生的,她害怕姚音的覆生不過是一場海市蜃樓,眼下她被沈已墨戳中了軟肋,面色驟白,連聲道:“她就是阿音,她就是阿音,她雖自稱楚鈴,但那老婆婆不是說她生得與楚鈴無一點相同麽?”

沈已墨湊到姚盈耳側,誘哄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怕見著阿音的墳冢,那墳冢裏應當甚麽都沒有不是麽?”

姚盈吸了口氣,下定決心,道:“那明日一早,我們便去看看阿音的墳冢罷。”

話音還未落地,她便匆匆地走了,腳步混亂,近似於落荒而逃。

季琢掃了眼姚盈的背影,道:“沈公子,你認為那姚音是假的麽?”

沈已墨一把扣住季琢的手,將他拉進房間中,緊接著壓在門板上,含著他柔軟的耳垂,含含糊糊地道:“我也不知,但若是姚音已過七七,又早已下葬,為何會活了過來?她又為何要冒充楚鈴,她又是如何知曉楚鈴之事的?”

沈已墨說著,放開季琢的耳垂,轉而吻上了他的咽喉,吸允了兩下,方伏在他懷中,打了個哈欠:“我有些累了。”

季琢伸手抱起沈已墨,將他抱到床上躺好,方出門向姚盈要了一盆子清水,為沈已墨擦臉,擦完臉,季琢輕手輕腳地為沈已墨脫下鞋襪,又解去外衣、中衣以及褻衣,為他擦身。

沈已墨半瞇著眼,舒展著四肢,任憑季琢動作,少頃,勾唇笑道:“季公子,你既看光了我的身子,便須得負起責任來,八擡大轎擡我過門才行。”

季琢低低地應了一聲,繼續為沈已墨擦身。

擦拭完畢,季琢將自己收拾妥當了,方脫去衣衫、鞋襪,上了床榻,擡手將沈已墨籠在懷中。

沈已墨埋首於季琢心口,輕喚了一聲“季琢······”便沈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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