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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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瀟全身的骨頭幾乎是盡數碎了,躺在床榻上動彈不得,因而他情緒低落,早膳與午膳都未吃下幾口,晚膳由朱歇哄了半日才多吃了一些。

他自昨日病後,神志一直很清醒,但不知為何用了晚膳後,卻昏沈起來,不過片刻,便陷入了睡眠中。

他做了一個夢,夢中,雙親恩愛,共同養育他長大,兩位兄長雖常拿他玩笑,但卻從不讓外人欺負他。他長至十五歲,遇見了柳筎,又兩年,他將柳筎娶做妻子,再兩年,柳筎為他生下了一個孩子。

他睡夢中,卻有人推開了門來,輕手輕腳地行至他身側。

來人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來,匕首雪亮,利落地破開了自己細瘦的手腕子,他將那手腕子湊到朱瀟唇邊,嫣紅的血乖順地一點點滑入了朱瀟口中。

隨著血液的流逝,來人愈發蒼白,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匕首自他手掌滑落在地,他勉強以完好的左手撐住床鋪,才未即刻倒下。

他抿緊嘴唇,雙目盯住朱瀟,朱瀟吃了這許多熱血,居然無半點變化。

為何會如此?

他急得額角泌出汗來,熱汗順著他面頰的輪廓,“滴答滴答”地落在朱瀟面上,他胡亂地將其抹去,睜大了眼盯住朱瀟,慌張地低喃道:“該如何是好?”

話音堪堪落地,門卻被推了開來,他來不及躲藏,心知自己怕是遭了算計,索性直直地向著門口望了過去,站在門口的乃是沈已墨。

沈已墨穿著一身琉璃紺色的衣衫,衣衫被夜風打得獵獵作響,他未束發,墨色的發絲飛舞著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他一步步地踏入房中,憐憫地喚了聲:“朱歇。”

朱歇一動不動,手腕中的血仍是接連不斷地滑入朱瀟口中。

沈已墨一把扣住朱歇的手腕,取出錦帕想要為朱歇包紮,這朱歇卻是一下子掙開了他的手,後退兩步。

朱歇這一下氣力極大,血液從破口中急急地竄了出來,紛紛跌落在地,狀若開得正盛的朱色臘梅。

朱歇緩了口氣道:“你是何時知曉此事為我所為?”

沈已墨半靠在朱瀟的床榻旁,笑道:“朱懸脈象怪異,五日前,我曾為他診脈,他應當早已死了才是,卻不知為何身體康健,並無死氣。昨日,我又為他診脈,他的脈象已趨於平穩。”

他一面說著,一面觀察著朱歇的神情,朱歇蒼白的面上果然盡是滿足的笑意。

沈已墨續道:“五日前,我便猜測,這怪病或許是為了替朱懸續命,才導致他的脈象與身體狀況如此迥異,是以我認為幕後之人應當是你、朱懸本人或者朱夫人,又或者是你們三人中的倆人合謀,因此我設了一個局。”

他說到一半,衣袖在朱瀟面上一拂,朱瀟渾身上下的皮肉竟立刻生了回來,面上亦有了血色,瞧起來一如患病前的模樣。

“障眼法麽?”朱歇嘆息一聲,“可惜我未早些瞧出來。”

“你這樣衰弱,如何能瞧出來。”沈已墨趁朱歇不備,手指一動,飛出幾朵臘梅來,臘梅被內力驅使著撞在朱歇幾處穴道上,而後紛紛委地,朱歇右腕的血迅速止住了,但已然遲了,朱歇命不久矣,為他止血也不過延緩了些許死期罷了。

沈已墨不徐不疾地道,“因此我設了一個局,我在朱瀟與朱老爺身上下了障眼法,又告知朱懸,怪病許是朱夫人所為。若幕後之人是朱懸,他應當防備於我,哀求我莫要將此事說出去,設計使我離開朱府或者滅了我的口,但他卻去尋了朱夫人,並質問了朱夫人是否她所為。同時亦證明他與朱夫人也並未合謀。

“若幕後之人是朱夫人,她應當先矢口否認,再追問朱懸為何疑心她,或者直接承認,再哭訴她全數是為了朱懸才出此下策,最後追問朱懸為何知曉她是兇手。未免判斷失誤,我與季琢又分別觀察了朱懸與朱夫人數個時辰,未曾發現他們倆人有何異動。當然這局最緊要的是朱瀟,朱老爺本就患過病,有反覆也是正常,但朱瀟之前卻從未患病,幕後之人就算不顧念朱瀟的性命,亦會來一探究竟,朱懸來了,卻只是又震驚又心疼,朱夫人從未來過,而你偽裝得極好,昨日,我還道我錯判了你,未料,今日我守在此處,竟真等來了你。”

沈已墨以手指順著自己略顯淩亂的發絲,接著道:“你以你自己的心頭血為引子,取了旁人的壽命為他續命,因此廢去三百年的道行,又要丟了性命,為了他可是值得?”

朱歇本就孱弱,失了這許多的血,更是虛弱萬分,他無力地跌坐在一張藤椅上,低低地不住喘息著,雙目卻盛滿了柔情,他望著沈已墨,展顏笑道:“為了他自然是值得的。”

沈已墨含笑道:“左右你不過一兩日的性命了,可否為我解惑?”

朱歇頷首道:“沈公子曾在逐星樓借我二十兩銀子,我到底是償還不上了,為做報答,沈公子請問罷。”

沈已墨問道:“為何是一月又十日?”

朱歇平靜地答道:“因我與他過了一月又十日的快活日子,那段日子之後,他便娶妻生子,與我斷絕了聯系。”

沈已墨再問:“那為何朱老爺是三月有餘?”

朱歇無奈地道:“我性命將盡,無力再做旁的法術,為了幫他多攢些時日,便只得犧牲了朱老爺,你與季公子若是不出現,我約莫會取其五月的壽命。”

沈已墨三問:“你既為了他不顧性命,為何不直接將你自己的性命送予他?”

這一問顯然擊中了朱歇的軟肋,朱歇聞言,眼角登時流下淚來,想要開口,卻連聲咳嗽起來,他身子顫抖得厲害,如同狂風中獨立的臘梅,許下一刻便要盡數折了去。

好容易,朱歇止住了咳嗽,但雙掌上卻滿是嫣紅。

朱歇抹了下亦沾著嫣紅的嘴角,苦笑道:“我若是將我自己的性命送予他,他豈不是成了如我一般的妖怪,於他而言,恐怕比死還不如。”

沈已墨突地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朱歇面前,扣住了其一雙手掌,細細地取了錦帕擦拭起來,朱歇再無掙紮的氣力,半闔著眼,不發一言。

沈已墨動作輕柔地將朱歇面上與掌上的嫣紅全數擦去,緊接著,他將錦帕往地上一丟,眉眼間的柔和瞬間斂去,居高臨下地道:“最後一問,你為何要平白占了朱歇的肉身,害得朱歇的魂魄無處可去?為了借機親近朱懸麽?”

恰是這時,房門外陰風陣陣,陰風輕柔地吹開了房門,而後一只魂魄飄了進來,魂魄顏色淺淡,細看與“朱歇”一個模樣,魂魄身後跟著季琢。

魂魄身上仿若有淌不盡的水,不住地往下墜去,將地面濡得潮濕而陰冷。

“朱歇”乍見這魂魄,驚得怔住了。

那魂魄柔柔地朝著熟悉的面容撫去,因氣息著實太弱,觸不得實體,雙手便從“朱歇”的面上穿了過去,魂魄試了數次,皆不得如願,遂委委屈屈地向將他帶來此處的季琢望了過去。

這魂魄是方才季琢從緊挨著西院外墻的一池荷花池中尋來的,他脫離了肉身後,氣息微弱,時日一長便諸事俱忘,只偶爾抱著自己落水時帶在身側的古琴,浮上岸來,撥弄琴弦玩耍。

季琢還未開口,反是“朱歇”疑惑地道:“你不是溺死了麽?為何要流連人世?”

魂魄不答,立在“朱歇”面前的沈已墨冷笑道:“你一個妖物為占有朱歇的肉身,才害得他······”

“朱歇”厲聲打斷道:“是他自己失足落水,與我有何幹系?”

“他失足落水,卻未死透,若不是你平白占了他的肉身,他盡可以回到肉身中,繼續活到陽壽耗盡!”沈已墨面上升起怒意,指了指魂魄道,“你瞧他的模樣哪裏是死魄,分明是生魂!”

“朱歇”回首端詳著已穿過了他身子的魂魄,自責道:“卻原來,我做了這樣的蠢事,害得他孤零零地待在荷花池兩年有餘。”

他說罷,利落地將從朱歇的皮囊中鉆了出來,又一掌將朱歇的魂魄推了進去。

魂魄入體,朱歇卻未即刻醒來。

“朱歇”——臘梅花妖一掌覆在朱歇後背,將自己僅餘的真氣盡數輸入了朱歇的體內。

臘梅花妖真氣散盡,跌落在地,雙足處已化作了臘梅枯枝,他勉力仰首向著沈已墨與季琢哀求道:“是我對他不起,只我已然油盡燈枯,幫不得他,勞煩兩位助他還魂,我感激不盡。”

話音還未落地,這地面上哪裏有臘梅花妖,分明只有一枝枯枝。

沈已墨俯身拾起枯枝,聲若蚊吶地道:“心頭血耗盡,魂魄俱散,再無輪回,就此消失於世間。”

留季琢看顧朱歇,沈已墨自去了朱府大門口等候朱懸。

今日月涼如水,他望著掛在天上的月盤,又去瞧自己手中攥著的一段枯枝,這枯枝是從朱懸書房處折來的,是臘梅花妖的本體,臘梅花妖已死,那叢原本還茍延殘喘的臘梅自然也死透了。

不知等了多久,直等到沈已墨覺著渾身上下盡是寒意時,一頂轎子終是緩緩而來。

片刻後,轎子堪堪落地,沈已墨喚了一聲:“朱公子。”

之後,他將手中的枯枝送到正在掀轎簾的朱懸眼前。

作者有話要說:

補充下:

1.其實一切都是沈已墨的障眼法,朱瀟的骨頭並沒有碎,只是大家都聽到骨頭碎的聲音,便覺得骨頭碎掉了,朱瀟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他不是不能動彈,而是認為自己不能動彈。

2.這個術法,凡人也可實施。

下一章臘梅花妖和朱懸的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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