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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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石橋,人流如織,說話到底不方便,沈、季倆人便尋了處茶館坐了。

此時不是喝茶的時候,茶館裏頭只一個小二哥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光亮如新的桌子。

倆人在窗邊坐了,又要了一壺鐵觀音,因方才已吃過糖油果子與糖炒栗子,便未要茶點。

陽光被窗欞割成數塊,穿過薄薄的窗戶紙,撒了倆人一身。

沈已墨適才被寒風打得發冷的面頰覆又熱了起來,尚未說話,一聲輕咳反是先從他口中竄了出來。

季琢關切道:“是方才受了涼了麽?”

沈已墨擡眼去瞧季琢,季琢的言語分明蘊著關切之意,但面上卻如平日一般。

沈已墨直覺著心頭泛起熱意,擺擺手道:“無事。”

話音還未落地,他竟又咳嗽了起來,愈咳愈烈,居然一時難以止住。

季琢見他單薄的背脊起伏不定,瞧起來甚是可憐,遂伸手拍了拍,為他順氣。

沈已墨咳了好一陣,緩過氣來時,雙目已然沾了水汽,眼角更是紅得厲害,像是被甚麽人欺負得狠了,委屈萬分。

他望著季琢,略微沙啞地道:“無事。”

季琢被他這麽一望,竟陡地生出些憐惜之意,同時他覺著自己覆在沈已墨背脊的掌心熱極了,仿若要被燙傷了一般。

他急急地收回手,攏在袖中,淡然地道:“等回了朱府,尋個大夫來瞧瞧罷。”

沈已墨聞言,失笑道:“我一個修行千年的竹妖,不過受了些涼,哪裏用得著大夫。”

恰是這時,小二哥送了鐵觀音來,又為倆人各倒了一杯方離去。

這鐵觀音顏色翠綠,香氣馥郁,沈已墨喝了一口,待熱乎乎的液體 滑過咽喉,喉間的幹澀總算是褪去了些,他手中抓著茶杯,含笑道:“我方才仔細瞧了,這朱歇手指確實有薄繭,他應當會彈琴。”

季琢接話道:“莫非他便是在西院中彈琴的妖物?若真是如此,他又為何要夜半在西院彈琴?”

沈已墨搖首道:“我也不知,且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季琢飲了一口鐵觀音道:“我亦有一事想不明白。”

“既然如此。”沈已墨提議道,“不如我們將此事寫下來,許我們所想之事一致無二。”

季琢頷首應允,招手喚來小二哥,要了筆墨紙硯。

小二哥手腳利落,不一會兒的功夫,筆墨紙硯便整整齊齊地放置在了桌面上。

沈、季倆人各自以狼毫沾了墨汁寫了。

季琢先寫完,沈已墨稍稍慢一些。

倆人對視一眼,也不出聲,同一時間,將原本正面覆在桌上的宣紙翻轉過來。

季琢寫的是朱歇,妖。

沈已墨寫的是朱歇為何是妖?

沈已墨一把扣住季琢的手腕子,抿唇笑道:“卻原來你我這般心有靈犀。”

季琢眉間微蹙,方要將手腕子抽出來,沈已墨卻扣得更緊了些,他將季琢五根手指一一撫弄了遍,身子也跟著靠在季琢肩膀處,戲謔道:“你這手合該用來寫情信,執劍卻是失了情趣。”

寫情信作甚麽?要情趣又作甚麽?

季琢使了些力氣,終是將手腕子從沈已墨的鉗制中抽了出來。

沈已墨盯著空空如也的掌心,倒也不惱,反是伸手撫過季琢所書寫的三個字。

半晌,沈已墨才道:“朱瀟乃是凡人,他既與朱歇同父同母,為何朱歇卻是妖?”

“只有兩種可能:其一,朱歇並非是朱歇而是被妖物冒名頂替了,但若是如此為何朱府眾人不知?其二,朱歇被妖物附身了。”說罷,季琢瞥了沈已墨一眼,又向著窗外望去。

倆人飲完鐵觀音便回了朱府去,堪堪踏入大門,卻見朱瀟急急地迎了上來。

沈已墨本以為是朱父病危,朱瀟急著要尋他們倆人救命,待朱瀟走得近了,他才瞧清,朱瀟面上竟然是一團喜氣。

他心下疑惑不已,方要詢問,朱瀟卻一把握住他的手,致謝道:“沈公子、季公子,我爹爹······我爹爹他半個時辰前已然醒過來了!”

聽得這話,沈、季倆人皆是驚詫不已,昨日的朱父渾身透著死氣,瘦得厲害,好似一張皮囊被硬生生地覆在了一具屍骸之上,怎地會在這樣短的時間內轉醒?但看朱瀟神情又不似作假。

沈已墨欣喜地道:“你且待我去瞧瞧罷。”

三人行至朱父房間前,朱陳氏聽聞腳步聲,回首一看,見是沈已墨與季琢,一下子從病榻上起身,疾步走到倆人面前,滿懷感激地道:“多謝兩位仙人相助,仙人真真是法力無邊,待我家老爺痊愈,我定要為兩位仙人蓋一廟宇,塑上金身,日日香火供奉。”

這話委實說得太過了些,季琢正要推拒,旁的沈已墨卻作出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慈憫地道:“朱夫人客氣了,我道中人自當普渡眾生,廟宇、金身便不必麻煩了。”

見朱陳氏還要再言,沈已墨正色道:“我須得先去瞧瞧你家老爺。”

說罷,沈已墨便擡步走到了朱父榻前。

朱父的模樣一如昨日,雙目卻滿是神采,應是朱陳氏已與他說過昨日之事了,他一見沈已墨,便掙紮著要起身。

沈已墨按了下朱父的肩膀,搖首道:“你雖醒了,但仍需多加歇息,就莫要起來了罷。”

朱父目中含淚,面上的皮肉皺在一處,因久病半啞著嗓子道:“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沈已墨伸手為朱父把脈,不同昨日,這脈象竟如常人一般。

他收回手,笑道:“至多三日,你便能起身了。”

此言一出,候在一旁的朱陳氏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對著沈、季倆人又是一番千恩萬謝。

好容易從朱陳氏處脫了身,沈已墨壓低聲音道:“這其中頗有蹊蹺。”

倆人正巧轉到書房,季琢掃過那一叢開得正盛的臘梅,猜測道:“應是幕後之人怕被我們尋出端倪,進而影響到他的算計,索性將朱父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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