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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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蘊被人在心口拍了一掌,養了四日的病,堪堪能下地便在客棧中忙活了起來。

外頭積雪已全數化了,河水結的冰還未化幹凈,渡口渡不得船,但客棧中的生意確是好了不少。

她將一對父子迎進了客棧,滿面笑意地道:“兩位要用膳還是打尖?”

那中年人答道:“打尖罷。”

舒蘊笑道:“再過個一兩日,冰應當能化了,兩位也是去黎州麽?”

那年輕人頷首道:“正是要去黎州。”

一聽對方真要去黎州,舒蘊眼睛都亮了,笑道:“莫要忘了去吃逐星樓的剪雲斫魚羹的,我吃過一回,好吃得緊。”

年輕人回道:“定然要去嘗上一嘗。”

中年人道:“我已有些餓了,不如先點菜罷。”

父子倆人點了三菜一湯,舒蘊便去了庖廚。

之前的廚子老戚前幾日被沈已墨殺了,現下的廚子是新請的,乃是個老婦人。

老婦人忙了一上午,累得靠著油膩膩的墻面打起了瞌睡。

舒蘊推了推老婦人,老婦人便打著哈欠醒了過來,擡眼朝舒蘊抱怨道:“今日的人怎地這麽多?”

老婦人年紀大了,體力自是跟不上了,不過暫時尋不到新的廚子,舒蘊只得道:“勞煩大嬸了,我讓張卿給你加些月錢罷。”

這李大嬸一聽聞要給她加月錢,立刻站直身子,敲了敲老腰,道:“客人可是點了甚麽菜?”

舒蘊將那對父子點的三菜一湯報予李大嬸,便撩起了簾子,出了庖廚。

左右已過了午膳時間,沒甚麽新客,她索性尋了把梯子,拿著濕抹布去擦那牌匾,牌匾上書“流雲客棧”,四個字行雲流水,乍一看不知是出自哪個大家之手。

她方擦了幾下,卻聽得一把柔和的聲音道:“舒娘子,你無事便好。”

她一驚,回頭看去,入眼的真是沈已墨與季琢。

沈已墨面上略施粉黛,穿了身青碧色的長衫,外頭仍舊披著那一件狐皮,正仰首沖她微微笑著。

舒蘊被他這一笑怔住了,腳下打滑,不小心從梯子上摔了下來,直要跌在地面上。

沈已墨伸手扶了舒蘊一把,柔聲道:“舒娘子,你怎地這樣不小心,我瞧你臉色發白,要多歇息幾日才好。”

沈已墨身上傳來陣陣胭脂香,比平日舒蘊用的胭脂要膩味上好幾倍,舒蘊不愛這氣味,若換作旁人,她定要閃避,但沈已墨用了,她卻不覺有何不妥,只站穩了身子,笑道:“沈公子與季公子兩位無恙便好。”

沈已墨低聲問道:“那狼屍與人皮,還有老戚的屍體可是埋了?”

舒蘊答道:“我病了幾日,聽張卿說他將他們葬在了後山。”

沈已墨再問:“那柳筎可有現身?那少年如何了?”

舒蘊蹙眉道:“我未曾再見過柳姑娘,那少年病了幾日未好,尋了郎中看了也瞧不出甚麽毛病,只高熱不退。”

沈已墨頷首道:“多謝舒娘子告知,我與季公子先去後山看看。”

舒蘊聞言,不由地驚叫一聲,而後她半捂著嘴道:“那狼屍、人皮以及老戚有甚麽好看的?莫不是會死而覆生不成?”

沈已墨展顏笑道:“舒娘子過慮了,我不過是買了些紙錢,想燒予他們。”

說罷,沈已墨指了指季琢拎著的一個布包。

“原來如此。”舒蘊松了口氣,“這件事古怪得很,我見識短淺,之前從未遇見過,後怕得厲害。”

沈已墨與季琢別過舒蘊,去了後山。

後山荒蕪一片,寥寥數座墳冢幾近被掩埋在荒草中,偶有飛禽走獸。

倆人按著舒蘊所說,尋到了一株大榕樹,榕樹下果真立著一個碩大的土包,土包前沒有立碑。

季琢站在墳冢前,心生怪異,遂將五指按在還松軟著的泥土上,片刻後,他道:“狼屍與老戚應當在裏頭,人皮卻是不在了。”

這些人被老戚殘忍地剝皮,怨氣深重,若是沒有人皮同葬,怕是會屍變,且超度不得。

屍變一般發生在月圓之時,兩日前的月圓之時雖已安然度過,但難保不會在下一個月圓之時橫生變故。

沈已墨道:“將這墳冢挖了罷。”

季琢點點頭,衣袖一揮,碩大的土包便從中間裂了開來,泥土自行往兩邊散去,不過須臾,裏頭的屍體便露了出來。

沈已墨上前一看,裏頭只有老戚的屍體以及十幾具狼屍,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處,人皮卻是不知去向。

他蹲下身,將屍體盡數翻了一遍,屍體已發硬了,有些磕手,可能尚在冬日,屍臭倒並不嚴重。

季琢站在沈已墨身邊道:“莫要翻了,人皮並未夾在屍體中。”

沈已墨收回手,站起身來,道:“不如我們先回客棧問問張卿······”

他還未說完話,陡地覺得透不過氣來了,餘下幾個字竟吐不出來了,而後他被硬生生地拖行到十丈開外,掐著他後頸的那物方停了下來。

他勉力回首一看,身後那物看模樣正是頭狼,頭狼直立地站著,兩顆眼珠子只餘下一顆,另一邊眼眶不見空蕩,反是從內裏垂下了幾根血管來,血管已發黑了,一根根幹癟著,一直垂到它的前肢。

頭狼爪子施力,沖著沈已墨怒吼道:“我的皮呢,你把我的皮弄到哪裏去了?”

突地,它像是聞到了甚麽味道,爪子一抓,奪了沈已墨身上披著的狐皮。

它小心翼翼地拈起狐皮,細細看著。

沈已墨趁著它看狐皮的功夫,喚出洞簫,手指一動,碧綠的洞簫便利落地洞穿了頭狼的爪子,頭狼並不覺得疼,但爪子到底還是松了些,沈已墨閃身而出,立在頭狼對面,喘了幾口氣道:“這並非是你的人皮。”

這頭狼應是屍變不久,神志不清,竟連人皮與狐皮都分辨不清了。

死狼看了半晌,方瞧出不同,吼叫道:“你為何要那這畜生的皮毛來糊弄於我!”

它氣憤不已,利爪一動,狐皮便破了一塊。

那廂,季琢見沈已墨被一頭死狼掐住脖子,即刻喚出“倦雲”想要去救沈已墨,卻被其它屍變的四頭狼圍了個結結實實。

四頭狼本就死透了,不懼疼痛,被他一連砍了幾劍,還不知後退。

季琢“倦雲”一動,劍光大盛,刺眼的劍光旋了一圈,劍光過後,四頭狼盡數攔腰斷作兩截。

其中一頭狼掙紮著想以前肢站立起來,季琢眼神一冷,索性將他的前肢砍了去。

這死狼雙目死死地瞪著季琢,張口道:“我的皮呢?我們的皮呢?把我們的皮還回來!”

話音還未落地,登時濃重的怨氣從墳冢中未屍變的以及屍變的五頭狼身上齊刷刷地沖上天去,轉眼間,原本如洗的碧空暗了下來,陽光全數被遮蔽,仿若黑夜已至。

季琢快手取出數張白符,手指在上頭劃了幾下,匆匆地封住了狼屍與墳冢,以防再次屍變。

沈已墨則將洞簫貼到唇瓣,吹了起來,簫聲表面柔和,實則有力,沖上天去與怨氣纏鬥在了一處。

吹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天色稍稍亮了些,但沈已墨卻喉頭一甜吐出了口血來,熱血落在碧綠色的洞簫上,格外紮眼。

他劇烈咳嗽起來,以致簫聲斷斷續續,好容易亮了一些的天色覆又暗了下去。

季琢伸手為沈已墨輸了些內力,待其緩過氣來了,方道:“這怨氣著實厲害,若是尋不到人皮,怕是鎮不住的,你莫要逞強。”

沈已墨無奈地笑道:“是我實力不濟,若是公子的話定然······”

他說著,低笑一聲,又道:“此處雖是荒山,但五具狼屍橫在地上,怕是會驚著過路人,你我且先將這五具狼屍埋好罷。”

季琢本想問沈已墨指的公子是何人,但沈已墨既不往下講,恐怕不欲多言,他也就不過問,只道:“依你所言罷。”

五具狼屍已被悉數季琢封住了,毫不動彈地任由倆人重新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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