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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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已墨醒時天色已大亮,他打了個哈欠,起身打開包袱,揀了件茜色的衫子換了,推開門,喚道:“還請幫我打盆水來,我要洗漱。”

下頭有人應道:“好咧。”

沈已墨在桌前坐了,這房中未配有銅鏡,他無法梳妝,索性隨意地將發絲攏了攏,取了條同衣衫一般顏色的發帶束了。

不一會兒,送水之人便來了,正是昨天迎了倆人進來的舒蘊。

舒蘊見沈已墨穿了一身的茜色,心裏頭更是吃驚,於一個男子而言昨日穿了雪青已是出格,今日穿了這樣紮眼的顏色,怕旁人不知曉他的來路麽?

沈已墨瞧出了舒蘊心中所想,懶懶地笑道:“我這樣穿好看麽?”

好看自是好看的,甚至比五月盛開的牡丹都要艷麗幾分。

但眼前這沈已墨分明是個男子,哪有男子問一個女子自己是否好看的。

沈已墨對自己方才的問話得不到答覆渾不在意,伸手探入放置在桌案上的面盆,掬起一捧水往面上隨意潑了幾下。

這沈已墨貌美,現下一身的慵懶之意,水珠子落在眉眼間,端的是活色生香。

舒蘊不由地道:“你長得是極好看的。”

沈已墨側首笑道:“舒娘子謬讚了。”

說罷,沈已墨問道:“季公子起了麽?”

舒蘊答道:“季公子已在下頭用早膳了。”

沈已墨頷首,又問道:“他吃的是甚麽?”

舒蘊奇怪沈已墨何出此問,後又領悟到這沈已墨既是季琢之人,為了銀子,自是要對季琢上心一些,方答道:“要了兩個饅頭,一碗白粥。”

沈已墨絞了軟布擦幹臉,嗤笑道:“他倒是節儉。”

舒蘊熱情地道:“店裏的饅頭好吃得緊呢,沈公子要不要也嘗嘗?”

沈已墨不好拂人好意,點點頭:“那我要一個饅頭,一碗牛肉羹。”

哪有人一大早就要吃甚麽牛肉羹的,舒蘊心下奇怪,卻又聽沈已墨道:“對了,有燒雞麽?”

舒蘊一怔,搖首道:“燒雞已售罄了。”

“既然燒雞沒了,那來三兩牛肉罷。”沈已墨笑盈盈地道,“還勞舒娘子先備好,我待會兒就下去。”

一大早要吃牛肉羹已是奇怪,這沈已墨竟還要燒雞、牛肉,真真是個怪人。

舒蘊開門做生意近五年,還從未碰見過沈已墨這般的,不過既有銀子可賺,管他這許多作甚麽。

她滿面笑意地道:“我這就著廚子去準備。”

她推門而出,將門又合上了。

沈已墨收拾妥當,便下了樓。

季琢出身良好,講究細嚼慢咽,且若無急事,進食是不講只字片語的,因而他瞧見沈已墨下得樓來,只擡了下下頜示意他坐下,覆又低首去吃餘下的半個饅頭。

沈已墨湊到季琢身旁坐了,手指搭在季琢腰間,垂首搶了一口饅頭。

季琢掃了他一眼,雖訝異他今日素面,但依舊面無表情地繼續吃著。

沈已墨手指一動,隔著柔軟的料子掐住季琢的一塊皮肉,口中含著饅頭,唇瓣半貼著季琢道:“季公子昨日睡得好麽?”

季琢並不理會他,執起調羹用了一口白粥。

白粥軟糯,入口即化,季琢將已見底的白粥用盡了,沈已墨的手指卻還不依不饒地掐著他腰身的皮肉,他冷冷地掃了沈已墨一眼,終是開了口:“松開。”

這聲音冷淡至極,沈已墨覺得冷得厲害,手指便松了去。

恰是這時,舒蘊送了饅頭、牛肉來,她見倆人歪膩在一處,心中暗嘆這沈已墨雖長得美貌,但到底是出賣皮肉之人,光天化日之下,也不知收斂。

舒蘊將饅頭以及牛肉擺開,道:“沈公子請用。”

沈已墨起身換了張凳子來坐,與季琢拉開了些距離。

他仰首朝舒蘊誇道:“舒娘子,店裏頭的饅頭果真好吃。”

他一面說,一面狹促地在季琢面上逡巡,直看到季琢頗為不自在地別過臉,方取了竹箸夾了一塊牛肉送入口中。

牛肉口感一般,還算可以入口,他用了幾口,便放下竹箸,去吃那饅頭。

此時,季琢已吃完了自己的饅頭,面無表情地道:“我昨日睡得不錯。”

沈已墨做出一副失望的模樣道:“季公子無我的陪伴也睡得這樣好,真真是令我傷心不已。”

季琢壓低聲音道:“我知你無一日可缺人,但你既已隨我踏上修仙之路,勿要再如此了。”

“是勿要再如此說話了······”沈已墨停頓了下,嘴角生起一抹媚笑,“還是勿要再沈溺於情/欲了?”

沈已墨今日未施粉黛,眉目幹凈,但他這樣一笑,仿若仍舊身在楚館一般,要誘惑恩客與之交纏。

季琢眉間頓生厭惡,方要起身,卻被沈已墨一把扣住了手腕。

沈已墨仰首低語道:“我早已說過了我生性淫/蕩,若是要改,怕是得抽筋剝骨,重新活一回。”

沈已墨的手熱得厲害,幾乎要燙去季琢手腕的一塊皮肉,季琢想要掙脫,一低首,入眼的手指、手背均是雪白一片,他只覺得心臟微微有些失序,方要施力,那雪白的手指卻是先松了去。

季琢動了動手指,後又將手指攏在袖中,居高臨下地道:“你既答應了與我去修仙,便忍著,可莫要讓我發現你私下去尋人交合。”

沈已墨以手指撥弄著自己的一撮發絲,笑道:“那我可應承不了。”

聞言,季琢正要發作,沈已墨卻不再看他,反是朝著庖廚的方向揚聲道:“我的牛肉羹可好了?”

庖廚裏頭的老戚應道:“就快好了,公子稍待。”

季琢本以為沈已墨只要了饅頭和牛肉,未料想這一大早,眼前的竹妖竟還要了牛肉羹。

身為一只竹妖為何會如沈已墨這般?

好粉黛,性喜房中之事,又嗜肉食?

季琢心中疑惑叢生,沈已墨柔軟的聲音卻突地拂在他耳畔:“季公子,你這樣看著我,我可要會錯意了。”

季琢不由後退了一步,轉過身去,冷淡地道:“我回房中去了,你倘若無事,莫要來打攪我。”

沈已墨瞥了眼季琢的背影,又夾了一竹箸牛肉送入口中。

牛肉落入口中,愈發地沒有滋味了。

他低首盯著自己方才抓過季琢手腕的五根手指,嘴角的笑意漸漸褪了去。

庖廚中,牛肉羹在鍋中翻滾著,舒蘊掀起簾子半倚著門道:“好了麽?”

那老戚鏟子在鍋中攪著,回首道:“我還從未見過這大清早要吃甚麽牛肉羹的。”

舒蘊笑道:“昨日半夜來了兩位公子,要牛肉羹的便是其中一位,生得極好,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生得這樣好看之人,許是人生得好看了,便有些怪癖罷。”

老戚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直直地盯著舒蘊,舔了下嘴唇道:“當真生得極好?”

舒蘊知老戚心癢,答道:“自是當真。”

老戚讓鏟子在鍋沿靠著,自己逼到舒蘊跟前,急切地道:“比住在樓上那小丫頭生得還好?”

老戚所指的小丫頭,乃是伴著少年的丫鬟,生得是天姿國色。

舒蘊毫不猶豫地道:“與沈公子相比,那姑娘不過是個俗物。”

老戚眉開眼笑地回到竈前,將牛肉羹盛起,道:“你既如此說了,這牛肉羹就由我去上罷,我倒要瞧瞧他是如何的美貌。”

舒蘊閃身讓出路來,在老戚走過她身側時,低聲提醒道:“與沈公子同來的那位季公子怕是不好相與。”

老戚心中急迫,匆匆地去了。

沈已墨掃了眼窗外的風雪,默默地咬了口饅頭,聽得有腳步聲,略略回頭看去。

老戚被他的容貌所驚,手指一抖,差點兒把手中滾燙的牛肉羹給灑了去。

他好容易將牛肉羹在桌案上平穩地放下,雙目直勾勾地盯著沈已墨諂笑道:“沈公子,為何大雪天的夜半來此投宿?”

沈已墨先是用了口牛肉羹,方道:“我隨我家夫君去黎州經商途經此處。”

這沈已墨分明是個男子,但又喚那季公子夫君,哪裏會有甚麽三媒六聘,分明是個兔爺兒。

但他這話說得卻是極坦蕩,真真是半點不知羞恥。

老戚心中腹誹不已,但因垂涎其美貌,到底還是不要臉皮地在沈已墨身側坐了下來。

沈已墨懶得理會他,自是用著早膳。

突地,有一聲狼嚎從外頭傳了進來,這狼嚎帶著嗜血之意堵在眾人耳中,像是下一刻就要將人連皮帶骨都吃個幹凈。

坐在靠近大門的桌子處的少年嚇得面色白發,呼吸都滯了滯,竟一時不慎從長凳上跌了下來。

旁的那丫鬟更是尖叫了一聲,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將少年扶了起來。

倆人踉踉蹌蹌地上了樓,連早膳都未用幾口。

舒蘊正在庖廚查看儲存著的米糧,聞聲渾身一顫,掀了簾子出去。

張卿合上賬簿,對慌忙的舒蘊道:“不過是嚎了一聲,莫要害怕。”

沈已墨所坐的桌子本就靠著窗戶,他站起身來,於眾目睽睽之下,伸手推開窗戶往外頭望去。

不遠處的荒草叢中立著一頭狼,目露精光,不知立了多久,皮毛上已覆了層層疊疊的雪,瞧不出半點毛色。

老戚見沈已墨竟然開了窗,對其的心思也顧不得了,快步退到賬臺,與張卿以及舒蘊縮在一處。

那狼自是也瞧見沈已墨了,張了張口,露出一條鮮紅的舌頭和獠牙,獠牙白得刺眼,上頭還沾了點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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