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酒店奢華的餐廳中, 蘇靜已早提前20分鐘到了, 要了一杯檸檬水等著女兒。

蘇靜本不是一個拖延的人, 否則她一個窮丫頭也走不到今天。她重逢宋奕昕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認女兒, 倒不是忌憚別的事了，而是覺得宋奕昕可能接受不了。

這回被繼子在宋奕昕面前揭穿後，她也知無從回避, 不來見一見女兒, 只怕女兒會多想，她自己也難以安心。

宋奕昕遲到了幾分鐘，倒不是她故意這麽做的, 而是她從片場趕回酒店，交通時間不受她控制。

這回趙爾嵐也沒有來，但是宋奕昕的保鏢等在餐廳大門口, 她遇上過綁架後再不敢大意, 也不嫌保鏢跟隨會麻煩。

蘇靜忙起身來寒暄，想拉她的手，又遲疑了。

宋奕昕淡淡道：“路上車開得慢, 抱歉。”

蘇靜怔了一下, 說：“沒有。快坐，餓了吧？想吃什麽？”

宋奕昕說：“我也不知道這裏什麽好吃, 點招牌菜吧。”

蘇靜忙叫來服務生, 隨她的了解熟練地點了菜。

宋奕昕把一切看在了眼裏，等服務生離去之後，問道：“Sophia第幾次來這裏？”

蘇靜道：“前幾年參加會議來過幾次, 也不常來。”

宋奕昕說：“粵語倒是很流利，學起來不容易吧？”

蘇靜想起一路走來，有哪件事是容易的，點了點頭：“以前發音不對，但是久了之後，相差不會太大。”

宋奕昕不由得苦笑，真的無法要求親生母親有多愛她，不要抱著那樣的期望了。因為她連學一門方言的時間都擠出來了，卻沒有時間早一點回京城去找一找女兒。無論蘇靜是出於什麽心理，她沒有那麽愛自己這個女兒。

這時候，宋奕昕忽然很想許嘉言，無論她想做什麽，他總會想辦法抽出時間，連她沒有時間陪弟弟、教育弟弟，他也擠出時間代勞。愛與不愛，相差十萬八千裏。

宋奕昕想過，自己明明不是苦大仇深、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自己欠自己的人，這時候卻湧起一股酸澀，她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

蘇靜說：“我聽Terrance說，他找過你，他跟你說過我的事。”

宋奕昕手指輕輕劃著玻璃水杯的杯沿，慢條斯理地說：“放心，我對揭發別人的隱私沒有太大的興趣。你安心當你的風光富貴的李太太。”

蘇靜說：“你認為我是為了這些來的嗎？”

宋奕昕輕笑：“不然呢？”

蘇靜看著她：“我知道，作為母親我有多麽不稱職，我知道你會怨我……”

宋奕昕看著她的臉，蘇靜難得如此柔腸的模樣，仍然美得不像一個奔四的女人。普通女子沒有這樣的美貌，也難以憑卑微的出身領到瑪麗蘇的劇本。

宋奕昕喃喃：“你叫蘇靜，是嗎？當年是怕我拖住你、妨礙你再嫁嗎？你不但把名改了，連姓也改了。”

蘇靜搖頭：“我去美國時的第一任丈夫姓金，我拿到綠卡時就改了夫姓了，我回國後就沒有改回來。嫁進李家後確實忌憚香港的八卦記者惹出麻煩，我也不想我的親生父母或者哥哥嫂嫂來找我，我早離開了那個家。當年家裏不讓我念書，我想自己打工念書，可是我的父母為了給我哥哥娶媳婦，要我嫁給當地的一個土豪，我不同意，就拿著打工近兩年存的三千塊錢就跑到京城尋找機會。”

當時她雖然年齡不符合婚齡，但是如果暫時不領證不生孩子，政府也管不著，家裏能給她先訂婚給別人家，或者把酒席辦了，這也是行得通的。

宋奕昕說：“你的父母總比我的父母強，養你到十幾歲，你還怨什麽呢？怨他們把你當投資的貨物嗎？”

蘇靜垂下眼簾，說：“不是怨，是不服氣。明明我比弟弟強，可是他們卻選擇供弟弟讀書，讓我輟學還不夠，還要讓我嫁人，他們想用嫁我的錢給哥哥娶妻。我為什麽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宋奕昕怔怔瞧著她，她現在是豪門貴婦，名校MBA，大集團的董事，誰能想到她少年時遇上了這些磨難，命運被人擺布？

蘇靜落下一滴淚，連忙擦拭掉，說：“沒有人真心考慮我想要什麽，我只有為自己謀劃一輩子怎麽過。父母尚且這麽算計我，所以我很早就明白這個世界一切都是要代價的，而我命裏什麽都沒有，只有我這身軀殼了。可能在你看來我自私、卑劣、骯臟、醜陋無比，但是我現在站在這個位置，我不能騙你我後悔當年的選擇。”

宋奕昕心頭一酸，她們母女是同類，所以她能體會蘇靜要改命只有她走過來的這條荊棘之路，並且這條路的成功率還不高，需要極強的意志和運氣。

宋奕昕轉開頭，淡淡道：“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我在你心裏什麽都不是。”

蘇靜搖頭：“不。你是……是我最美好的回憶和最深刻的傷痛，你是我最愛的男人的女兒，你爸爸是個好人，我當年真的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運最幸福的女人，可是幸福太短暫了。”

宋奕昕看到她的眼淚，不禁說：“李太太，你別以為這世上你最委屈。世上多少人生來像我們一樣命不好，卻沒有我的頭腦和美貌去改變命運。你泫然欲泣的樣子，我覺得矯情。”

宋奕昕的心情不像她表現的平靜，所以她拒絕承受母親的眼淚。她想：我命苦時沒有地方哭去，現在你不容易憑啥到我面前哭？

蘇靜嘆了口氣，別人沒有資格說她矯情，可是宋奕昕有。

蘇靜再抹去淚水，克制所有的柔弱，恢覆她的知性優雅，說：“我現在不求你的原諒，但我希望這個真相不會讓你困擾。”

宋奕昕哧一聲笑，說：“你不要太高看你自己了，我沒有困擾……沒錯，我是想警方能查清爸爸的真正死因，但是我之前沒有非要找到你的想法。因為爸爸是無奈的被動的，而你呢？”

蘇靜說：“奕昕，當時我不能帶著你離開京城。那時候我養不了你，如果你跟我回老家去，你只會面對跟我一樣的命運，甚至比我遇上的命更差。我留下你，至少你有京城戶口，至少你是歐陽家的女兒，可以得到最好的教育資源……”

宋奕昕說：“是嗎？那麽我有嗎？你不會以為我這身本事是我養父母小時候為我投資了無數心血和金錢吧？我沒有上過一個補習班，沒有在校外學過一天的興趣班，我在宋家時念的都是義務教育，當然感謝他們的戶口給我的學區名額。其它的，我都是自己拼來的。”

蘇靜哽咽抹淚：“你沒有回歐陽家是意外……你拼來的本事，我也理解，因為我也是自己拼來的，家裏一樣都沒有給我。”

宋奕昕終還是對蘇靜有些佩服的，因為說實話她有這些本事是有學霸一世的記憶外掛後再做提升的，而蘇靜是真正的自己拼來的。歐陽正豪的真愛又怎麽可能沒有閃光點呢？

宋奕昕轉移角度：“你跟李錦添結婚九年多了，你在這九年的時間裏，抽不出一天的時間去京城打探一下嗎？你可以幾次來澳門開會，來這家酒店吃飯，你抽不出一天時間去京城看看我；你可以陪你李家的那兩個孩子成長，沒有一天時間看我；你有時間跟李家大少出雙入對約會度假，留不出一天時間看我。”

“是我的錯……”

“抱歉，讓你誤會了，我不是在怪你。你有選擇的權力，我的人生不指望你。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我是怕你突然跟我說你有多無可奈何，我也怕你說你有多愛我。鑒於之前咱們往來關系還不錯，我總不能當面吐，那也太失禮於朋友了。”

蘇靜看宋奕昕慢條斯理的神態，女兒如此美貌，青出於藍，可是懟得自己心中五味陳雜。

蘇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說：“對，我之前其實害怕來看你。起初時，我害怕故地重游，我會想著正豪，怕看到你後，我會陷在過去裏，我怕自己會放棄嫁給李錦添。嫁入李家後，我更加沒有安全感，公公對我不太滿意，我得一步步來，那時我也不能讓公公知道真相。”

宋奕昕笑道：“那時知道就糟了，你嫁給李先生時應該沒有什麽錢吧，結婚時間太短，離婚了也分不到多少錢。接著就是給李家生的孩子問世了，是不是要表現一下自己是好媽媽好媳婦？這麽努力融入李家，又怎麽能不接觸李家的生意呢？趁還年輕情濃時去爭取，總比人老珠黃說話份量越來越輕時才醒悟沒有及時爭取得好。我，只是一個會把你拖回過去的人而已。現在，你一切能得到的都得到了，能觸到的都觸到了，你發現你的人生還有一處不完美，只剩下還沒有見見曾經深愛你的男人的女兒，所以就回京看看……或許你原來還要再拖一拖，奈何我已經成名，你也從媒體看到了。而且，我是明星、IMO冠軍、高考狀元、青花高材生，我非但不會拖你後腿、丟你的臉，也許你有我這樣的女兒，你公公也不會太介意。因為你用我再一次證明了你的基因確實很好。你的兩個孩子或許能讓你的公公、丈夫更滿意更重視一些。”

蘇靜道：“沒有！我不否認前面幾點，後面的真沒有，這也太誅心了。”

宋奕昕笑道：“誅心？呵呵，人心難測，誰又知道了？”

蘇靜說：“我知道我不是合格的母親。”

宋奕昕翻翻白眼：“我說了沒有怪你。咱們真要算起來，你給我一條命，給我美貌和智商，你懷胎十月、養我一年半，我還是欠了你。換作陌生人，這可是天大的恩情，但是作為母親，你這恩情也就馬馬虎虎。你且放心，我不是無理取鬧和忘恩負義之人，我不會在李家人面前揭露你的小九九，更不會跟外人說只言片語。”

蘇靜驚訝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我現在來看你，真的沒有考慮過李家的事。”

宋奕昕切一聲，說：“管你有沒有，說實在的，那關我屁事！我跟你捋捋真正關我的事的點：一、將來你老了病了，可別再賴我照料，也不要因為我不來探望你而去告我不孝；二、你萬一和豪門老公離婚，你也別賴上我來維持豪門生活；三、我是B型R陰型血，你有什麽獻血之類的需要也不要找我，咱倆肯定不匹配。最後一點，我欠你的‘命債’和兩年撫育之恩不想還了，你同意嗎？不同意的話，直接開個價，我四處找朋友湊湊再還你錢。”

蘇靜嘴巴微張，本是多機敏的女人，竟然一時答不上女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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