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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孽罪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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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亮如白晝的閃電劃過黑夜, 烏雲壓仰著整個城市, 轟隆聲巨響, 震動著大地, 也穿透歐陽家花園別墅中的主臥的落地玻璃窗。

歐陽正雄猛得從大床上坐起來,床邊並沒有人,他和歐陽太太的感情一直很穩定, 保證每周都會有夫妻生活, 可是他卻和她分房睡,他們的臥室套間是雙主臥設計。

歐陽正雄很沒有安全感,就算歐陽太太的身心都屬於他, 對他癡情一片,忠心不二,他也不喜歡在她面前毫無秘密。他害怕有人窺探他的內心, 盡管歐陽太太對他的那些秘密都盡知, 當年如果沒有歐陽太太的配合,他也不能成功。在病床上的時刻,他是最軟弱的當口, 必須有人保證一切計劃的順利執行。如果當時連深愛自己的妻子都不能托負, 他又怎麽能上手術臺呢。

歐陽正雄發現身上出了一陣冷汗,心頭還縈繞著夢中的畫面, 也是當年發生過的事, 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可是有些事不是他想自己忘記就能忘記的。

他的臥房設計是無主燈的,又能調檔, 他只開了最低檔的,房間光線昏暗,若是床上有一個美女,想必情調會不錯。

歐陽正雄起身,到旁邊的沙發上坐坐,拿起案幾的壺倒了一杯水,握著水杯時他又忍不住深思。

宋奕昕,歐陽奕昕,難道真的是那個孩子?

歐陽正雄不禁拉開自己的衣襟,他決不會讓別人看到他的傷口,哪怕是歐陽太太都極少看到他的傷口。自從有了這道傷口後,他和她過夫妻生活時都喜歡穿著上衣。

歐陽正雄感受到胸腔內心臟有力的跳動。

你的女兒也長大了嗎?還遇上了我的女兒。

……

四合院老宅。

歐陽正雄看著陳舊的布置,自從父母知道真相後無法原諒他。但是那時木已成舟,他已經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了,在他的哀求與控訴不公平之下,他們也無法去告發置他於死地。

之後父母有了心病,日日追思歐陽正豪,越是這樣越是痛苦,他們的身體每況愈下,不久就無法再工作。他不被允許踏進這個大門,可是等到父母離世之後,他又繼承了這處四合院房產。

這裏的一切陳設便宛如當年。

他回到自己當年的房間,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個舊箱子,打開取出一封舊信封來。

蘇靜當年終於熬不住了,她一個外地的未婚姑娘要京城養孩子,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她不願意帶著孩子去鄉下,那不但毀了她自己,也毀了孩子的未來——至少蘇靜是那麽認為的。

從小不肯服命的蘇靜明白一個家庭出身對於孩子未來的重要,一個京城戶口與一個外地戶口的區別:京城歐陽家的孩子的起點就是鄉下沒父親的女孩一輩子不可能到達的終點。外地的普通貧寒子弟拼三輩子也不可能得到京城戶口,更別說是歐陽家的那種條件了。

蘇靜那樣的女人無路可走時會寧願把孩子送去孤兒院等著她祖父祖母接走,也不帶她回老家當一對普通的鄉下單親母女。

她沒有進歐陽家的門,但是為了孩子寄了這封信來,希望她離開後二老能去把歐陽奕昕從孤兒院領回來。正是歐陽正雄翻看了信箱,截到了這封信,二老並不知道歐陽正豪得了一個遺腹女兒。

那時家裏籠罩著陰霾,二老的身體也不好,歐陽正雄也不知道怎麽去同時面對知道真相的父母和歐陽正豪的孩子。他考慮到:如果把歐陽正豪的孩子接來,父母一見孩子就會想起孩子的父親,進而想起他做的事,如果正豪有了後人,他這一脈就不是歐陽家唯一的子孫了。萬一那樣日日刺激二老,他們多了正豪後人可以選擇而決定大義滅親地鬧起來,他一生也完了。

那時,他總不能殺了父母吧?

於是歐陽正雄采用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永遠藏匿了信件,就把這件事瞞了下去。那時他的精力都放在公司和看牢父母親上面,漸漸地也把在孤兒院中的小侄女歐陽奕昕忘記了。

等到父母相繼含恨而終,他的事業也迎來了再一次的騰飛,他也沒有想過再接回正豪的孩子,畢竟以他的身份見正豪的孩子心情並不會很輕松。正豪在世時他沖之下說的話,那時沒有想到之後的情境,原來為他養孩子是不可能實現的。

大家都遺忘這件事才對彼此都好。

歐陽正雄看著信件中的一張小女孩的照片,這眉眼像極了珊珊,也像年輕時候的他,堂姐妹還都把父親的眉眼往精致上長。

照片背後寫著:【聖心孤兒院,歐陽奕昕,生於1997年6月26日。】

歐陽正雄對比著手機搜索百科宋奕昕的公開資料,她的眉眼和生日,聽珊珊說她小時候生活在孤兒院,若沒有前因,世上又怎麽可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

現在,這個侄女,他認還是不認?

對著這個問題,歐陽正雄像雷姆雷特一樣,思考了半個月,他也沒有下決斷。

歐陽正雄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惡人,都是被老天爺逼的,歐陽正雄正是因為太明白歐陽正豪的優秀,所以他像是要與“老天爺”叫板。他要證明“老天爺的偏心”是錯誤的:老天爺把完美完整的基因給了歐陽正豪,但是他歐陽正雄能做到更好。

歐陽正雄是一個“民族企業家”、“慈善家”,甚至他去美國參加兩國的企業家峰會面對著西方人的傲慢和攻擊性的發言時,他都能以流利的英文反駁西方對中國企業家的偏見,擺明中國企業家的拼博、正氣、愛國。他在類似大場面上穩定的臺風也令國人們稱道。

他是中年企業家一代中相貌最為英俊的,但是他沒有什麽花邊新聞,十分自律,把妻子女兒都保護得極好。

所以,歐陽正雄在剛開始思考歐陽奕昕的問題時並沒有想到用宋奕昕來做犧牲品,換她的心臟來給珊珊。

直到9月中旬時,陳亮來了,告訴他最新的消息。

這一回,歐陽正雄招待陳亮喝茶,陳亮才娓娓道來。

因為越南運到香港轉口的那批“貨”出事,雖然中間人死了,暫時不會查到他們的集團頭上,但是國際刑警借著越南的貨反向查到了那不是“人蛇”那麽簡單的事。

“現在整個亞洲風聲都很緊,我們通向泥泊爾、緬甸、臺灣的中間人現在全都不能聯系,也不能行動。”

歐陽正雄目光冰冷:“你們拿了我這麽多錢,就用這種話來敷衍我?”

陳亮說:“歐陽先生,誰不想賺錢?但是也要有命享用。現在風聲這麽緊,這裏是中國,有死刑的!我們賺的跟歐陽先生沒得比,死了還不可惜,如果歐陽先生出個意外,那才可惜了。”

歐陽正雄沈默了許久,說:“那麽,恢覆生意需要多久?”

陳亮說:“這說不準。以歐陽先生的身份地位和財力,在國內正常途徑也會得到優先的。現在人人自危,銷毀境外的聯絡證據以防萬一,短時間內難以從境外找來。如果是在國內找,到處是監控和聯網,目標身份信息太容易暴露,也不是做不了,但是風險很大。”

正因為國內道路的監控網和設施太好了,不比十幾年前,現在殺個人逃匿可不容易,這種事比當純地殺人更不容易。

歐陽正雄深吸一口氣,表情仍然平淡,說:“錢的事我不追究,但是你們欠我一件事。”

……

歐陽正雄回到家時,發現家裏來了家庭醫生,他趕到了家庭的病房,歐陽太太卻剛好掩上了歐陽珊珊的被子。

她見了丈夫,起身出來,歐陽正雄擔憂:“這是怎麽了?”

歐陽太太嘆道:“她去上班,公司裏的空調開得太涼了,進進出出沒註意就著了涼。”

歐陽正雄為女兒考慮了很多,卻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像她這樣先天性心臟病的人極容易冒。現在雖然還不到感冒高發季節,可是外面公司裏的空調到底和家裏不一樣。

歐陽正雄不禁憂心,現在貨源找不到,眼見珊珊過兩年就要二十五歲了,醫生也說過她到了二十五歲後存活率就會越來越低,甚至在這前後就是一道坎。

也許跟男女差異、個體差異也有關系,歐陽珊珊的病比他還要嚴重,當年他到三十出頭才常常發病,醫生說他再那樣下去,活不了多久。

歐陽正雄忽然想到了歐陽奕昕,也就是宋奕昕。

越適配的心臟,珊珊換上後排異反應小、存活率越高,活得時間應該也越長。國內早有換了之後活到七十歲的先例,如果歐陽奕昕的血型及別的指標都合適,她的心臟也許能讓珊珊活到八十歲。

可是歐陽奕昕是正豪唯一的骨血,如果說正豪在娘胎時就奪了他的生機,讓他成為“被娘胎放棄而偷工減料”的那一個,但是歐陽奕昕和歐陽珊珊並非一母同胞,她沒有奪珊珊的生機。

當年他本來決定會好好養大正豪的孩子的,要不是這件事被母親發現,家裏大震蕩,情境尷尬,就算他不認侄女,至少會給她一個好的安頓。

歐陽正雄也下不了決心,這件事也不是簡單可操作的,他又一夜難眠。

可是第二天,歐陽正雄見到歐陽珊珊在生病時還渴望去上班,去過正常人的生活,他的心理天平不得不歪了。

過正常人的生活的權利,每一個人都擁有,可是對珊珊來說竟是奢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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