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黎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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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聲尖利的女聲從後面傳來:“我的兒!你這是怎麽了!”

周澄眉頭一皺,這聲音熟悉得讓人生厭。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周一凱,瞬間換上楚楚可憐的面孔:“媽,不礙事,是我的錯,我惹堂哥生氣了,不怪周澄哥哥把我推到水裏,是我自找的。”

周澈聞言被氣笑了:“胡說八道!你自己做了缺德事,現在還敢來誣賴我哥?”

婦人說:“堂哥?”一轉頭,尖聲道,“原來是你們!枉我們家那麽辛苦把你們養大,你們沒有心肝,還敢這麽對我們小凱。他就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做錯了事你們也應該擔待著,怎麽可以推他?”

周澈睜大了眼睛,看著屎盆子這麽蓋過來,那婦人的嘴臉在烈日下無限拉長,變形,腐爛,一張血盆大口開開合合,像極了小時候她每次過來打罵他和哥哥的模樣。

那婦人見沒人說話,便繼續說:“怪不得,怪不得,果然是沒爹娘養的野貨,就是沒良心,我們也不求你們報恩,可你們就這樣對小凱,他還把你們當兄長一樣對待……”

周澄有些驚訝地看了看弟弟,他本以為周澈會忍不住沖出去打那個婦人,那個他們血緣上的嬸嬸,所以他做好了隨時攔住周澈的準備。

沒想到周澈分外冷靜,還掏了掏耳朵。

周澄看著弟弟,很意外地說:“不錯啊。”竟然還沈得住氣。

周澈:“?”

周澈打了個哈欠,說:“說完了?來來去去就這麽幾句,還前言不搭後語,瘋瘋癲癲的。”

徐鳳被氣得不行:“你居然敢這麽說,我可是你們的嬸娘!知不知道尊重長輩?”

周澈說:“別,我可不想和你們沾親帶故,我本來剛剛就想走的,但是鑒於你們一家人腦子都不正常,怕刺激你們做什麽激烈舉動,才留到現在,你們的屁放完了,我們也該走了。記住這裏可不是周家灣,要撒野你們挑錯了地方。”

徐鳳氣結:“你!”

周澄彬彬有禮地說:“聽清楚了?這就是我們的態度,隨你們怎麽說,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周澈,走了。”

和周一凱擦身而過的時候,周澄誠懇地說:“你別叫我哥哥,我快吐了。小朋友不要說這麽多謊,我十一年前就想告訴你了。還有——”

他轉頭對站在一邊的徐鳳說:“這位大媽,你和你兒子這樣說話,遲早作死自己啊。”

周澈附和道:“有道理,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媽,不要這麽不高興,你會老得更快,周啟祥會蹬了你找一個新的辣妹,周一凱,你想不想要一個新的漂亮後媽……”

徐鳳:“!!!”

徐鳳的臉都綠了,周澄怕周澈把徐鳳氣的七竅流血,迅速拉著周澈離開了烏煙瘴氣之地。

夜晚雷聲轟鳴,暴雨如註,雨打在樹葉和莊稼上沙沙作響,濕潤泥土的氣息,飄在被雨簾分隔得七零八碎的空氣裏,蓋過了花草的清香。

洗完澡的周澈無事可做,癱倒在臥床上,“好舒服啊。”

周澄則抱著手臂靠在門上。

周澈說:“周澄,你別用這種驚奇的眼神打量我,都一天了。很驚悚的好麽。”

周澄把濕頭發擦幹,也上了床,躺在周澈身邊:“要是換成以前,我攔不住你,你早就去找徐鳳尋仇了。”

周澈說:“周一凱又不是第一次搞這種把戲,徐鳳的耳朵只長了一邊,她能聽得進我們說話?不如當成蒼蠅在飛,嗡兩聲算了。”

周澄揉了揉周澈的柔軟的頭發,說:“難得,連記憶力都變好了,我以前給你講的東西你都能覆述出來了。”

周澈被摸的很舒服,像一只滿足的貓:“可是就任由周一凱這樣胡鬧,也太憋屈了,我們憑什麽次次給他頂鍋?”

周澄懶懶地說:“急什麽,多行不義必自斃。”他伏在周澈耳邊一陣耳語。

周澈心跳微微加速,被周澄的氣息撩撥著,他想了想,說:“如果要這樣報覆也太慢了,要是能夠添一把柴火……”

周澄說:“澈,你學壞了。”

周澈半開玩笑地說:“那哥哥喜不喜歡?”

周澄故作思考狀道:“這可要好好考慮一下。”

雨絲毫沒有減小,淅淅瀝瀝的雨聲,外婆隔著窗跟隔壁阿姨聊天談笑的聲音,外公在屋檐下和鄰居下棋的聲音一起傳到他們這裏。

周澄溫柔地說:“他們確實像蒼蠅叫,不過下次換個說法吧,畢竟蒼蠅都圍著排遺物轉,咱別這樣說自己了。”

周澈:“……”

周澄惋惜地說:“好可惜,不然我真的很想看徐鳳和周一凱被你打的樣子。”

周澈:“……?”

周澄興致勃勃地說:“我可以假裝去阻止你,實際去幫你一起打,多打兩拳?”

周澈:“???”在?是親哥?

周澈起身,騎在哥哥身上,“哥,你才壞掉了。”

“過獎了。”

周澈繼續說:“澄,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毒舌?”

周澄眨了眨眼睛道:“跟某些人學的。”

周澈語重心長道:“你已青出於藍了。”

周澄謙虛道:“哪裏哪裏。”

周澈狠狠拍了拍周澄的屁股說:“你今天幹嘛那麽快拉我走,我還沒罵夠那個潑婦呢。”

周澄說:“你說的太狠,要是徐鳳一口氣喘不上來裝昏,周啟祥又要來找麻煩。”

“周家灣離這裏走路一個多小時,他們家住在那裏,沒事跑到這裏來做什麽,真奇怪。”

周家灣裏姓周的人多,外姓的人少。

“誰知道呢。”

“碰見他們好晦氣,白瞎了我的好心情。”

“什麽?你要去周家灣?”周澈大叫。

周澄忙道:“你小聲點,別一驚一乍的。”

周澈不自覺地縮了一下說:“去那裏做什麽?”

周澄安撫地拍了拍他:“外婆有東西要寄放在那裏,我去替她領回來,她那麽大年紀,怎麽能來回奔波呢。”

周澈緊緊抓著周澄的手臂:“我,我陪你一起去,我不許你一個人去。”

周澄嘆了口氣:“你這樣我怎麽能放心讓你一起去?我一個人去就行了,很快就回來,就一個下午。”

“可是你一個人碰到周啟祥那些人渣怎麽辦?”

周澄微笑道:“別擔心,周家灣那麽大,我去的地方離他們遠著呢,不會碰到的。”

周澈仍然精神緊繃:“你每個小時給我打一個電話,聽到沒有?”

周澄嘗試讓周澈放松一點,說:“沒事的,我們都長大了,比小時候有更多能力處理好事情……”

“聽到沒有?!”

周澄果斷安靜:“知道了,我會的。”

周澄掏出手機,手機微微一震,沒電關機了。

周澄&周澈:“……”

周澄茫然地說:“這下怎麽辦?”

外婆傾情提供了自己的小靈通作為聯絡工具。周澄安慰周澈:“總比沒有好。”

周澄和周澈在村口分道揚鑣,周澈往家裏走,沒過多久,後面就傳來一陣稚嫩的童音:“澈哥哥!”

周澈和嬌嬌打了個招呼,嬌嬌就軟磨硬泡要周澈繼續教她玩攝影機。

到了嬌嬌家的院子,榮姨端著西瓜,正和鄰居聊天。

嬌嬌好奇地問:“澄哥哥怎麽不在呀?”

周澈解釋道他去周家灣了,嬌嬌羨慕地說:“澈哥哥和澄哥哥的關系真好。你們總是在一起。”

榮姨招呼周澈:“來吃西瓜啊!”周澈答應了一聲,榮姨轉身又進屋裏去了。

嬌嬌睜著大眼睛繼續說:“你最喜歡澄哥哥了,是不是?”

周澈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知道嬌嬌天真無邪,童言無忌,是他自己心裏有鬼。

他笑著說:“那是當然了,何況我們是兄弟,在一起的時間自然很多……我們也很喜歡嬌嬌呀。”

嬌嬌執拗地搖頭:“不一樣的,澈哥哥看澄哥哥的眼神,就像,就像——嗯,讓我想想,”她歡快地跳起來,“就像媽媽看爸爸!”

周澈手一抖,強裝鎮定,不住地在內心咆哮,童言無忌,童言無忌,然而又反思,他自認已經很克制了,難道還是明顯到連一個孩子都能看出來?

而且為什麽是媽媽看爸爸,不是爸爸看媽媽啊餵!

不過嬌嬌向來喜歡追著他跑,觀察他的時間也多,孩子雖什麽也不懂,心思卻最純凈,捕捉到的細微的東西反而更多。

周澈蹲下來,耐心地說:“嬌嬌,你一定是想說我們的關系好對不對?你不能這麽說哦,哥哥與弟弟之間不能這樣形容,下一次可以換一個說法……”

嬌嬌歪著腦袋,似乎在弄明白周澈話裏的內容,可是她覺得沒錯啊,不就是跟媽媽看爸爸很像嗎!

嬌嬌想不明白,索性把這件事拋在一邊,又念著她的攝影機了。

她的手指在按鈕上按來按去,忽然一個奇怪的畫面流動起來:“澈哥哥,這是什麽?”

周澈說:“這是你錄的視頻。等等,這個是……”

“哥,你那邊好了沒有?”周澈在電話裏問。

周澄說:“快了,他們在清點呢。”

周澈說:“等你吃晚飯。”

電話裏的聲音有點模糊,周澄只得大聲朝電話說:“你讓外婆別等,她餓了早點吃,聽不清,我先掛了。”

“你就是周澄嗎?”

周澄被叫住,他回頭一看,一個工作人員過來說:“還有幾個包裹放在別處,需要你去代簽一下名字,不好意思啊。”

“這倒沒關系……”周澄口裏這麽說,心裏有點奇怪,外婆沒說存放的地方不同啊?

“不遠,就幾步路,我們的同事領你去。”

周澄也沒多想,想著趕緊弄完往回趕,他一出門,有幾個穿著相同制服的人在等他,其中有一個人站出來,很有禮貌地說:“我領你去,走這邊。”

他跟著那人走,走了大約五六分鐘,路邊的景致越來越荒涼,人家也變少了。

周澄悄悄與他拉遠距離,警覺地問他:“怎麽還沒到?”

那人說:“要繞過這個小坡,很近的。”

周澄放慢了腳步,問他:“為什麽走這條路?走大路吧,這裏泥多。”

那個人態度溫和地回覆他,像打太極拳,軟硬不吃:“小哥,這條路快。”

幾只羊在山丘上咩咩地叫,跑來跑去,牧羊人卻不見。

周澄本能地覺得這個人的話透著一股詭異的感覺,戒備地看著他的背影,畢竟這裏是周家灣,有牛鬼蛇神,謹慎總是好的。

他悄悄把小靈通調成靜音,放進貼身的口袋裏,沈默了一會說:“我忘記拿收據了,領不了東西,我先回去拿上。”

他也不管那個人作何回覆,轉身就朝來時的路走。

那個人說:“那可不行。”

周澄正要揣摩這話裏的含義,忽然後頸劇痛,眼前一黑,一根管狀的東西重重打在他的背上,他倒在地上,眼前逐漸模糊。

在他失去意識之前,他只能隱約看到那幾個穿制服的人都出現了,說:“拖到那裏去,關起來。”

天擦黑了,外婆奇怪地說:“小澄怎麽還沒回來啊?”

周澈笑著說:“外婆,那邊回來少說一個多小時,而且天黑了,哥哥肯定要慢一些,我去給他打個電話,估計也快到了。”

周澈回到房間裏,給周澄打了第二十四個未接電話,一拳砸在墻上。

傻子都知道周澄那邊出事了,他穿上鞋子,往村口跑。

外婆在後面喊:“小澈,你去哪裏?”

周澈遠遠地說:“去接哥哥,外婆,我們可能晚點回來,記得留個門。”

他雖然心急,但沒有沖昏了頭腦,他先繞去榮姨家取了一樣東西,然後敲開了毛叔家的門。

毛叔剛吃完晚飯,看著氣喘籲籲上門的周澈,奇怪地說:“這麽急,咋了?”

周澈上氣不接下氣:“毛叔,真是不好意思,想請您幫個忙。”

周澄醒轉過來,周圍伸手不見五指,頸後仍有餘痛。

旋即他清醒過來,他四處摸索,發現這裏應該是一間廢棄木屋,門被鎖了,只有墻的高處有一個小小的窗子,也被封死了,隱隱透進來極清淺的月光。

周圍很安靜,沒有聽到人的聲音。

周澄的大腦開始快速運轉,他被人陰了,問題是他不知道他昏了多久,這裏是什麽位置,現在是什麽時間。

如果是晚上的話,周澄想,那他從被人攻擊到現在應該已經超過兩個小時,周澈不可能沒有意識到,但現在的問題是,他要怎樣把他的位置告訴周澈。

等等,如果幸運的話……果然!周澄一模內側的口袋,老式的手機還在,因為體積小,又被他藏得好,沒有引起他們的註意。

周澄不斷祈禱,拜托了,一定要有信號。

信號的標識出現,信號強度中等。

“太好了——唔?”

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看到弟弟在三個小時裏給他打了二十四個電話。

周澄:“……”糟了,周澈會不會拿刀去周啟祥家裏要人?

畢竟周家灣雖然不小,但是從前處處壓榨他們的就是周啟祥,他們的親叔叔。倘若周澄身處周家灣遭遇不測,兄弟二人心有靈犀,第一時間合理猜測都應該是和周啟祥一家人有關。

他正要打電話,那邊已經先來了電話。

第二十五個電話。

周澄終於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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