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數什麽的統統可以無視。因為如果相遇只是命軌，那讓我拿什麽執念去打破窮途末路的寂寂無聲。縱使千夫所指，逆天而行，我怎甘心把你就此交給命運的洪濤，隨波逐流。縱然殘破，縱然扭曲，也千萬給我個期許，在浮華盡頭，在透著微光的月夜，得見你，等我走近，帶我走遠。

原來當大起大落後，不知何種狀態的心臟在胸腔中是沒有任何存在感的，無暇確認自己是否還保持著心跳，也無暇意識到自己呼吸都已淡薄，露琪亞屏息掀開石塊，小心翼翼扶起少年的肩，在力氣用完之前，將他上身重心轉移到在自己腿上，低低的怕驚擾了什麽似的喚他的名字。為什麽，睡得這麽熟呢。

少年臉頰有傷，蒼白狼狽，半長黑發絲絲縷縷繞在她的手肘，眼睛閉得很緊，少了平時盛極的氣勢，安睡的模樣更近於沈靜內斂的孩子。似是倦了，睡得極沈。

但還是會醒來的。

“烏爾奇奧拉，烏爾奇奧拉，烏爾奇奧拉……”笨拙的用雙臂攬緊少年，拼命按進懷裏，想暖一下對方冰冷的體溫，一面湊近他耳邊輕柔卻堅定地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忽略聲音裏細小的顫音，至少她認為自己現在是篤定的。

怎麽可能懷疑，他會醒來這件事。怎敢懷疑，他對她的承諾。

怎能讓那份懷疑消耗掉她所剩無幾的理智和氣力。

似乎過了很久，似乎只過了一會兒。

少年漆黑的眼睫翕動了一下。露琪亞眼裏終於有了波動的笑意。她就知道。

下意識又攬緊了點，幾乎是嵌進血肉的力道，露琪亞啞了嗓子，“烏爾奇奧拉！烏爾奇奧拉別裝了我知道你醒了……”

好像真的聽到了，少年果然微微朝聲源轉了下頭，極緩極緩的掀起眼簾，湖綠的色澤登時從長睫下漾了出來，視線盛進她時，幽艷的透碧點亮了整張缺失血色的臉。

呼吸完全變淡，露琪亞怔怔的盯著他的眼睛，紫眸中水光粼粼，鎖了不知多久的眼淚終於無意識的掉落，頓時卸了不少重量，脫力般靠在殘壁上，仍不肯移開目光，手放低，依舊將他抱在懷裏，“太狡猾了……你。”極低的耳語，女孩的淚仍在滾落，在懷裏的人的臉頰上激起串串溫熱。

少年用所有力氣維持著撐開眼瞼的動作，深深看進她被淚水洗得透亮的眼睛，一種滾燙厚重的情緒在身體內沈澱下去，蒸發掉本該漲溢的水分。真幸運不是麼，他居然還能夠再看見她，毋需多言，這已足夠讓他在最後短暫的時間內把一輩子的空白填滿。

他聽見她小聲地低柔地在耳邊說著什麽。“烏爾奇奧拉，我沒有騙你哦，那時候說的話，其實當時就在這麽想了，真的……我們在山林裏造個房子吧，周圍有溪水的那種，光線很好，空氣也很好，早上有鳥叫，晚上有螢火蟲，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什麽都不用管……房租就不收你的了，不過要做家務抵債哦，到時候別說我故意剝削你……”

絮絮叨叨的話像流水一樣綿密溫柔，卻漸漸聽不分明了。他想扯出輕笑，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瞳孔已經變得有些模糊，仍固執的鎖定那抹刻骨銘心的瑰紫。他要記住她，記住她的一切，記住她為他綻開的笑，記住她為他落下的淚，記住他們之間所有的曾經，記住他們一起描繪的未來。

力量在流失，連帶著生命的碎片。他看到靈子輕盈地脫離他的身體，漸漸透明，身體在化為塵埃，氣息游離得如此迅速，不讓他多留一刻。生命流光都已聚集在眼中，碧綠的瞳孔前所未有地亮，瑪瑙般流光溢彩，卻還是看不清女孩的臉，感官在失去，觸覺在麻木。

恍惚聽到她在耳邊哽咽，“答應你了，烏爾奇奧拉……我還活著，如你所願……”

“……啊。”動動唇，發出一個音節。

最後的觸覺是她落在耳邊的灼熱的眼淚，幾乎刺痛了他。

陷入永夜前一秒，烏爾奇奧拉突然想叫一聲她的名字。

——露琪亞。

誰的低語飄散成碎片，光華褪盡。

——我愛你。

誰的哭喊揉進了風中，湮沒黑夜。

……

當初怎會料想，如今是這般模樣。

從初次相遇開始，他的冷漠絲絲入扣，卻無意間會流露暖涼。像在月光下暴露，不刺目，光芒卻絲絲縷縷滲透進身體每個縫隙，抽身返還時發現，早已無法全身而退。

很遠的遠處隱隱傳來轟塌聲，勝利前的鼓點奏響。藍染忽右介一手構建的虛夜宮在成片倒坍，回響模糊而巨大。

女孩子安靜地垂首，一動不動，良久的沈默。仿佛山崩海嘯，一切與她無幹。

不久的剛才，她親眼目睹烏爾奇奧拉在她懷裏一點點消失成灰燼，散落在塵土間，分不清哪是他，哪是塵埃。她將他遺失在了塵世。

平地刮卷起一陣風，粉末寂寂地飄散開，泛著柔光，輕擦過她的臉頰、手背，粗糙的疼一路蔓延，引爆在身體深處。她卻連動都不敢動。

交織的光暈讓眼前不可救藥的出現了幻覺，少年的臉似乎再次清晰了起來。蒼白的膚色，冷光流走的碧瞳，一貫的淡然，但下頷微傾的弧度，緊抿的唇，又透出刻意維持冷漠的別扭和孩子氣。

無比熟悉的，安然如斯的，少年的臉。

巨大的悲愴從胸腔呼嘯著席卷而來。他們預料到了結局，只是痛苦的便是留下的一方。露琪亞忍不住想諷刺地笑出聲。他們如斯相似，沒有留退路。

不同的是，她身後還有很多同伴，給她依靠的肩膀。而他，只有她。

他孤註一擲，她怎忍心讓他賭輸。

“嗟餘只影系人間，如何同生不同死。”

腿跪得沒有知覺了，露琪亞僵硬地動了動，撐住膝蓋吃力地站起，撥掉嵌入掌心的沙礫，死死攥住右手。

可惜，她要的是“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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