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少年

關燈
瞿深又生了一場大病。

翟養浩晚上睡在他旁邊,就感覺這人慢慢地在變燙。他嚇壞了,爬起來摸瞿深的額頭。然後就看這人閉著眼睛,怎麽叫也不醒,但開始拼命流眼淚。跟中了邪一樣。

這下把翟養浩急壞了,他翻出來家裏備的藥,手忙腳亂地挑著對癥的那幾副,費了半天勁兒才給餵下去,然後拿毛巾給他敷,給他擦身體。翟養浩覺得很自責,瞿深本來也不結實,最近又常常“夜夜笙歌”“花天酒地”,自然又虧了身體,不該這麽折騰他的。

直到淩晨,窗外開始有些微光線,瞿深的體溫才降了下來,翟養浩困得不行,發信息交代了秘書幾句,又給大佬發了個信,幫瞿深請假。沒想到大佬是個淺眠的人,居然被吵醒了,暴跳如雷地回信息痛罵翟養浩簡直是個烏鴉嘴,從來沒一點好消息。大佬罵完,翟養浩也自我治愈完了,把瞿深抱在懷裏,踏踏實實睡著了。

兩人一覺睡到中午時分,還是翟養浩先醒的。

瞿深這一病來的急,身體消耗也大,翟養浩抱著他親了半天,瞿深才迷蒙地醒過來,看著翟養浩的臉,半天都沒回過神。過了很久,他終於明白過來了,出了一身冷汗,滿是後怕。

那個自殺的夢實在太真實了。

更糟糕的是,自殺雖然是一場夢,可讓他想要自殺的理由,都還是真實存在的,如果昨晚他真的還有力氣行動,說不定,夢境就是現實。

翟養浩看著他呆呆楞楞的樣子,並不知緣由,只覺得可憐。

瞿深病得臉色蒼白,又泛著不自然的紅,眼睛清澈地透著水光。他的眉頭微蹙,看起來像是悲傷,又像是在忍耐病痛不適。

翟養浩看到了瞿深悲傷的神色,卻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那是悲傷。他覺得這就是一場生理的病痛,只要瞿深退燒了,一切就都好。

瞿深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往被子裏埋了埋,那模樣越是低落越是勾人,簡直讓翟養浩肝兒顫。

到了傍晚時分,瞿深基本上退燒了,也開始有了食欲,翟養浩給他精心料理飲食,吃過飯,瞿深明顯精神也有了,臉色也好看了起來。他出了一身汗,吃完飯就想要洗澡。翟養浩卻死死守著不讓他下床,擔心他剛好一點兒,萬一洗澡又受寒就不好了。

“我都有味兒了。”瞿深很不樂意。

“你好聞著呢。”翟養浩傾身壓了上去,用被子把瞿深裹得嚴嚴實實。

瞿深左右掙了兩下,卻被翟養浩死死壓制,這家夥還若無其事地在他耳朵旁邊蹭來蹭去。瞿深被他蹭得有點癢,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睡吧,”翟養浩繼續蹭,聲音低沈低沈地,“好好休息,等明天中午,一天裏陽氣最盛的時候,我再給你洗澡。”

瞿深對他這種歪理邪說簡直無語,卻還是乖順地“嗯”了一聲。

翟養浩起身去洗漱,回來時瞿深已經合目安穩地睡著,他拿著手機翻了一下信息和郵箱,確認沒什麽大事,這才睡下。

關燈時,他看了一眼蜷在被子裏的瞿深,在睡夢裏眉頭緊蹙,表情有些陰沈。

他心裏一動,手上卻已經關了燈,還是老老實實睡下了。睡到淩晨時分,他不知怎麽,忽然醒來,想起瞿深那個表情,覺得心裏有點說不清的恐懼。

房間裏很安靜,他卻聽不到瞿深的呼吸。他撐起身體,小心翼翼地在瞿深跟前仔細地聽,伸手去試,確定了這個人還在呼吸。

翟養浩在黑暗裏坐了良久,腦子裏頭緒紛亂,冒出來很多亂七八糟諸如“從此君王不早朝”“後宮粉黛無顏色”等等自我感覺異常良好的句子。然而也是在這樣一通無厘頭的胡思亂想裏,他無意識地揣度著這些句子,慢慢地,就覺得自己終於弄明白了“昏君”們迷戀上一個人的感覺,自己也一樣,就是這麽想守著瞿深,只恨能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不夠多,會為一點點蛛絲馬跡而擔憂——古往今來,帝王將相,平頭短褐,有情大概都是如此。

如果,只是說如果。

如果瞿深也是真心喜歡他就好了,沒有不得已,沒有委曲求全,沒有悲傷,沒有陰影。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的人生會是多麽美滿。

瞿深這場病過後,仿佛有點脫胎換骨。

他還是沈默寡言,容易害羞,但是很微妙地,似乎眼睛裏有了一些以往沒有的光彩。

大佬覺得瞿深似乎有了點堅定的意味,雖然他的外表還是比實際年齡小很多,眉眼依然是透亮的光澤,臉龐也仍是天真的線條,但神情裏好像有所隱忍,沒有了以往怯生生的模樣。

他老老實實地學畫畫,明顯比以往更加吃苦耐勞,幾乎是通宵達旦的地步。大佬還有幾次撞到他徹夜未歸,困倦得眼神都飄了的樣子。

油畫、水彩、版畫、水墨,甚至書法,瞿深不知道哪裏來的勁頭,胃口很大,著了魔一樣,沈默地刻苦。

他也很少再去參加那些大觸們的聚會,經常以身體不適推托。大佬有時候也想罵他不上道,可是另一方面,卻在不斷看到他更成熟的作品。

說老實話,瞿深除了臨摹外,還是很喜歡畫一些別人看不懂的東西,但是很難說究竟是哪裏起了變化,那些晦澀的畫面逐漸開始變得有生氣,它們並不甜美,也不清新,像是幽暗的夢境,但卻帶著一絲魅惑人心的力量。

瞿深這段苦功,見效最快的是書法,他的毛筆字有種獨特的清秀錚凈,練得時間不長,也還沒有特別紮實,但是就是有幾分讓人過目難忘。大佬再假裝高冷,到底也忍不住拍了幾張發朋友圈,頓時引發了一波刷瞿小花的浪潮。

“不見其人,只見其字。字如其人,望字止渴。求送瞿小花組局。”

“這是在炫耀□□成果嗎?放開那個瞿小花!讓我來!”

“傻大佬最近是金屋藏花了嗎?快把瞿小花還給人民群眾!”

“萬惡的資本家,就知道讓瞿小花靠才華掙錢,我們瞿小花明明可以靠臉好嗎!”

……

一堆不正經的留言裏面,只有一個翟養浩,傻乎乎地讚美:“寫得真好。”

漸漸地,大佬也開始拍一些瞿深的畫。

在各種各樣的留言裏,依然會冒出翟養浩自帶癡漢臉的讚美:“畫得真好。”

大佬也終於鄭重其事地對瞿深說,繼續努力,我打算給你辦個展。

瞿深戴著手套在畫畫,聞言擡起頭,也是一臉平靜地望著他,似乎反應了一會兒,才笑了一笑,帶著幾分懶散地道:“真的可以嗎?”

即使有所改變,瞿深依然讓大佬看不慣,他就不是大佬喜歡的陽光樂觀積極上進掛,可是大佬卻開始有點能get到他的萌點了。他那種溫順的玲瓏,那種幹凈的韌勁,都讓大佬有了一點觸動。

大佬於是也難得地沒有呵斥他這不夠成熟穩重的回答。

籌備了一段時間,大佬他們和一家國學館合作,辦了一場小型的畫展,近三百平米的展廳,外加傳統書畫藝術的講座,以及現場的書法和繪畫體驗。除了瞿深,還有兩位專攻水墨的年輕畫家一起辦展。

大佬一心想讓瞿深穿得更像個上進的青年藝術家,可瞿深穿著個衛衣牛仔褲就來了,頭發還稍稍有點長,看上去更小了,長時間悶在畫室裏,又瘦又白,清秀得像個女孩。大佬也一心希望瞿深多少表現得老練點,別露怯,可他還是不太能和人打交道,不能像另外兩個年輕人那樣游刃有餘地與人攀談,他握著兩手站在自己展廳部分的角落,大部分不知情的參觀者都想不到他是這些畫的作者。

他就是這樣傻站著,即使看到別人預訂購買他的畫,也一言不發。

大佬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在書畫體驗的場子找了兩個性格活潑的女孩,派去給瞿深那邊活躍氣氛。

兩個姑娘一開始還專心於自己的職責,帶著兢兢業業的態度介紹展廳介紹作者。瞿深在自己被提到的時候,像是被摁了開關一樣,會淡淡地微笑起來,簡單和人聊上幾句。沒一會兒,那兩個姑娘就粘在了他跟前,問東問西,笑笑鬧鬧,花癡得旁若無人。大佬簡直無語對蒼天。

到了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參展的人越來越多,瞿深站了大半天了,覺得累。眾目睽睽裏,他見旁邊講座結束了,就自己拖了把椅子來坐下。兩個姑娘一左一右站他兩邊,那場景看得大佬要跳腳,可當事人和看畫展的群眾們卻都很自然。

傍晚時分,畫展快結束的時候,翟養浩來了,跟大佬先寒暄了一會兒,又跟其他參展的人攀談,還勾搭了幾個來看展的大觸。

個別大觸表示,瞿小花兒真是有出息了,可是大概也累壞了,看那模樣,簡直是個勾人魂魄的陰郁少年,好想包養他啊。

翟養浩保持微笑,不動聲色。

等他終於走進瞿深那個展廳,就看見“陰郁少年”正坐在角落裏,也是懶得沒救了,坐著也不端正,微微弓著背,兩手虛抱著膝蓋,一副出神的樣子。

他一走近,瞿深就發覺了,從神游中醒了過來,一臉空白地看了他一會兒,又慢悠悠地看了看展廳裏,大約四成的畫已經被貼上了售出的標簽。他回身看著自己背後的一幅畫,半天,有些寥落地道:“有點舍不得賣給別人了。”

翟養浩湊上去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瞿深的肩膀。瞿深微微仰著頭,仿佛靠在了他身上一樣。

那幅畫裏依稀是暮色裏的原野,深沈黯淡的橙褐色調,像是猶疑的溫暖。

兩個小小的人影在廣袤原野的一角,看不清形容舉止,說不出來由去往,孤孤單單地相互倚靠。

作者有話要說:

無獎搶答,誰是你心目中“永遠是少年”的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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