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杜芷桑離開，是阿梓組織舉辦的歡送會。

這歡送會還是定在熟悉的場地，就是當初上任祝賀會的那家清吧，這讓杜芷桑禁不住想起那仿佛很遙遠的一晚。她對到場的人還很陌生，逐個人的名字和臉使勁兒去記，對每個藝人都觀言察色。

特別是當時自己被推上臺說的那幾句話，以及江辰暉唱的那支極其肉麻的歌。

是的，印象最深的還是那支歌。

這晚的歡送會就不同了，起碼，人很齊，徐杉綺和她那一邊的人都到了不說，還多了陳聰的創意部。其次，她對每一個人都是那麽的熟悉，而他們的眼裏，或多或少都對她流露出自然真誠的感情。這讓她覺得很可靠，這十五個月的付出都很值得。

再者，這十五個月裏她參加了各種酒會、飯局、洽談會、慶功會……各種社交場合她都輕車熟路，已經不再局促了。

最後，她的擔子卸了下來，徹底放空了自己。

大家都過來和她說兩句，抿兩口酒，對她表示不舍，詢問她的“大計”，祝福她的未來。她都笑著應對，表示“先放松放松度個價”，然後循例地說“以後多多聯系”。

夏桃李端著酒杯親切地過來把手放在她的背上，這個害羞、老實又近乎偏執的大男孩，自從出櫃事件後，對杜芷桑一直很感激，兩人私底下也能交心。因此此情此景，他感觸萬分，但也不說客套說，只說：“真是舍不得你，不過我知道，你在和淩總在都是一樣的。”

杜芷桑覺得最幸福的，莫過於得到如此之大的信賴。

而女藝人們——安杏和郭雯汐，氣色和狀態都非常好。

“過去總是覺得自己沒有把家庭經營好，才導致這樣的結果，還虧欠了孩子一個完整的家。現在嘛……大家都很體諒我，照顧我，如果是我忍辱負重，反而得不到尊重的。多虧杜總幫我出了這口惡氣，我感覺我重生啦！”安杏舉起酒杯對杜芷桑說，眼裏還閃著淚光，“敬你一杯，杜總！”

杜芷桑覺得這一杯喝得，特別甜，特別暖。

她知道，這不是她的功勞，而是一個優秀的女人自我的造化罷了。只是，她讓這場造化來得更加猛烈了，也擁有了更多的見證者。

郭雯汐也敬酒，美麗的她甜絲絲地說話：“我就不多說了，多謝你站在我這邊，給我勇氣。酒就隨意吧，隨意吧。”

杜芷桑抿了一口，說：“雯汐姐，你是個溫暖的姐姐，你會幸福的。”

而輪到江辰暉來了，他穿著做舊風的牛仔夾克，裏面是橙色的針織衫，也只有他能hold住。他也端了酒杯，不笑的臉顯得一本正經的，就連眼神和嘴角都滲出嚴肅和認真。

杜芷桑心裏有些突突跳，自己不再是社長了，除去了這層外衣，都不知道該以什麽姿態和面貌來面對他。

“別的話我不多說了，祝你前程似錦。”他碰了她的杯說。

？？？

你最近又在演什麽角色這麽上頭？

杜芷桑只好舉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此刻他們在露臺上，那個賀正誠說過“我喜歡你”的露臺，那個江辰暉沖出來把她拉走的露臺。此刻露臺只有他倆，好像全世界都達到了一個默契，不能打擾他們似的。所以江辰暉也不急著走開，反而轉身倚在了欄桿上。

“我該怎麽叫你好？杜總？”他斜眼看她，終於忍不住笑了。

他一笑，她就感覺正經不起來了。

於是也發自內心地笑了。

“我也該怎麽叫你？小江？”她就配合他。

兩人都沈浸在笑意裏。

“叫我桑桑姐姐唄。”杜芷桑得意地說。

江辰暉就像被揭了黑歷史一樣，臉露尷尬地說：“別耍我了，杜小姐。”

“啊，這挺好，就叫我杜小姐吧。”杜芷桑點點頭。

“嗯？那叫我‘暉’吧。”他說道，看著她，是憋著笑的。

盡管憋著笑，但她分明看到他耳朵紅彤彤的。

像某種小動物。

最後他自己憋不住笑，撲哧一聲說：“惡心不惡心？”

她已經笑得不能自已。

兩個人其實還沒有聊出什麽，她就透過窗外開到淩濛在大廳裏在左右張望著，然後就看到了露臺上的她和江辰暉。

她心裏本能地一緊，有種偷偷約會被家長當場抓包的感覺。

可是她不能把心虛表露出來，強行裝作若無其事。

淩濛沖她招了招手。

她心想糟了，低聲說：“淩總再叫我。”

江辰暉回頭看到淩濛，不知為何也有些慫，也笑不出來了，說：“哦，你快去吧。”

兩人對視了一眼，有種同舟共濟的患難感。

杜芷桑走到淩濛身邊，乖巧地叫了聲：“幹媽。”

淩濛反倒一時反應不過來，楞了兩秒，隨即露出了老母親的微笑，很甜很欣慰的：“今晚玩得開心吧？”

“嗯，大家都對我很好。”怎麽？我的表現很優等生吧？杜芷桑心裏想。

“那就好。”淩濛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一邊說道，“接下來就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吧。我呀，我雖然年紀不小了，但再打拼十年還是沒有問題的。”

“當然沒問題，老驥伏櫪志在千裏嘛。”杜芷桑笑嘻嘻地說道。

“不過，如果你玩夠了，願意回來幫我，我就更沒有後顧之憂了。”

咦？讓叫幹媽其實是想找繼承人嗎？

杜芷桑想起當社長的這段日子就有些背脊發涼，趕緊表態道：“我哪裏是當領導的料，都是那句俗語‘馬死下地行’。我還是做做幕後工作者就很滿足了。”

淩濛聽到這答覆，表露出一絲失落，但很快就被消化了，點點頭拍拍她的背：“才24歲嘛，有無盡可能性的……我看你們這代人，也不急著成家什麽的了吧？”

果然，話題扯上來了。

“不急不急。”杜芷桑連忙擺手，“三十歲以後再考慮吧。”

“嗯？我之前說的話你還記得吧？”

杜芷桑當然記得，天下烏鴉一般黑嘛。不過，她就是要裝傻，笑而不答。

“阿暉是我簽進來的，我還要擔起他的未來。他的事我必須負好責任，相信你也很清楚，他現在可不是談戀愛的時候。”淩濛說話，總是那麽笑瞇瞇的，卻什麽都逃不過她。

“談戀愛什麽的……”杜芷桑假笑著，想否認，但又覺得騙不過就別騙了，承認吧，他們又確實沒到談戀愛的程度啊。她和淩濛所在的位置依然能看到露臺的情況，江辰暉還是那樣倚在欄桿上，背對著喧鬧，顯得老實有孤獨。

“再等等吧。”淩濛搖搖頭，拍拍她的肩頭，走開了。

也沒有利用職權說什麽“我反對”，淩濛已經是很開明的社長了。

杜芷桑心裏很矛盾，也沒有再走到露臺上去了。阿梓走過來，好像一直留意著發生的事，對她說：“杜總，啊不，阿桑，你不用聽社長說太多有的沒的，社長嘛，資本家嘛，都想把藝人價值最大化。藝人呀，通常就是談了戀愛最任性，最叛逆，所以才死死揪著這一點，企圖控制所有。我們普通崗位最好就已婚已育，而藝人們最好終生不婚不育連戀愛都不談。這不是很扯嗎？藝人也是人啊。”

“她也許是覺得我還配上不他的。”杜芷桑嘆口氣說。

“啊？你哪裏配不上？你倆可般配了。”阿梓拍著良心安慰道。

“我之前不過是她的影子，她的傀儡，現在更慘，什麽都不是了。我不是什麽豪門千金，不是當紅女星，我現在是個無業游民啊。”杜芷桑苦笑道，“江辰暉不是剛開始拍一部新戲麽？雙主演，女主角你有留意吧，雖然只是個國內的平面模特，但是手裏拿著香奈兒、阿瑪尼、雅詩蘭黛的代言，十六歲開始演女主角，每年都入圍全球最美面孔。他倆三度合作了，我要是社長，二話不說，第一時間捆綁他倆。”

阿梓聽得有些呆，她從來沒想到杜芷桑會想這麽多。但她說的都很有道理，一時間什麽都說不出。

娛樂圈就是最大的名利圈，不是普通人玩的把戲。

“特殊身份的愛情啊，註定就不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這麽單純的吧。”杜芷桑最後很參透地笑笑，說，“沒關系，反正我又不是真的想談戀愛。你什麽時候有假？咱們自個兒開車到處玩玩吧。”

“自駕游嗎？我倆嗎？怎麽辦，我第一時間想起了《末路狂花》。”阿梓吐吐舌頭說。

“我呸！你能吉利一點嗎？”杜芷桑擰她的臉說，“快吐口水重新說。”

“好吧，我第一時間想起……額，我啥也想不起了。”

兩個姑娘家聊得正起勁，陳聰過來了。這段時間下來，陳聰就更加像她長輩了。有人說，人生中最好有個忘年交，讓這個人充當自己的人生導師。

而在杜芷桑投奔夢想的道路上，陳聰無疑就是這樣一個角色。

“杜小姐，拍電影嗎？”陳聰給她遞酒。

她接過來說：“你給我什麽角色啊，陳大導演？”

陳聰聳聳肩：“任你挑。”

時光又好像穿越回了十五個月前，那個幽暗的酒會，那個緊張地誠惶誠恐的姑娘正在自我介紹。

陳聰冷靜並有些嘲弄地看著她。

現在冷靜和嘲弄都沒有了，只有期許。

“我在寫劇本，等我寫好了，我可以找你嗎？”杜芷桑順水推舟地說。

“我猜你寫的劇本不會和我的口味。”陳聰無情地搖搖頭。

杜芷桑也不介意不失落，因為她知道這是大實話，便很謙虛地說：“起碼過過目嘛，陳導，拜托了。”

陳聰哈哈笑起來：“如果要找啟蒙老師，我想你會有更好的選擇。你也知道，我拍的是硬漢電影，你們這些小姑娘啊……”

“可是我就是喜歡你啊，陳老師。”杜芷桑不死心地說。

“先看劇本吧，作品說話。”陳聰還是那麽有原則，有堅持。

兩人又聊了一陣，杜芷桑再看看露臺，發現人已經不在了，而手機多了一條信息：“我明天趕戲，先走了，你聊得投入，就不打擾你。盡興也要早點休息哦！”

附帶晚安的表情。

杜芷桑想了想，回道：“沒關系，你先走吧。以後這種信息，也不需要發了的。”

隔了差不多十分鐘，對方才回了個“？？？”。

她接著回覆：“你懂的。加油，影帝。”

“別這樣，再聊。”對方處理還算很冷靜。

可是天知道，他的內心經歷了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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