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暉掏出一疊紙，遞給杜芷桑說：“要不，你看看這個。”

是日程表。

杜芷桑沒有接，不需要接，江辰暉的行程安排她雖然不是巨細皆知，起碼還是心裏有數的。電影、電視劇的拍攝，宣番、綜藝的錄制，廣告、活動的安排，錄音、現場表演的進行，擠得滿滿當當，看看他那瘦條條的身形、蒼白的臉色就知道了，他比從前更睡眼惺忪了。

但娛樂圈就是一場生意，有生意你也不能不做，因為你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人把生意搶光。

“所以呢？你要申訴什麽？”杜芷桑不動聲色地問。

“我不想演《異床同夢》和《仙游記》。”江辰暉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地說道，“理由是，《異床同夢》是無腦言情片，我認為自己不適合出演什麽霸道總裁，我也不認同劇本和劇情的邏輯；第二，《仙游記》是何可導演的，我承認他是個優秀的主持人，但也僅僅是主持人，我絲毫不認為他在拍電影方面表現出了相當的才華，事實上，那一看就是部爛片，所以，我寧願把花在這兩部戲的時間，用在睡覺上。”

他說得很好道理，客觀上，他對這兩部戲的認識一點沒有錯。但是，《異床同夢》的女主是牧萱，這是絕好的捆綁刷流量的機會；第二，《仙游記》雖然是主持人何可導演的戲，但XX手中有七八個口碑、收視都極佳的節目，和他搞好關系很有必要，而且這部戲的金主爸爸實力很硬，給的片酬可是絕對的大手筆，低難度、短時間的拍攝，卻是高回報。

這些杜芷桑都不厭其煩地一條條給他列了出來。

但是他越聽越不為所動。

“果然是這樣的吧？”他那雙眼是如此的憤怒和鄙視，“你看到的只有流量和片酬，只有名和利，所以鐘老師才會被你趕走，安杏姐才會被你逼得躲了起來，張皓倫前輩才會倒在鏡頭前。”

杜芷桑皺起了眉頭，心裏居然禁不住地有些酸楚。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鐘曉瑜當眾扇她一巴掌，是他青筋暴突地擋在前面；安杏的事他明明說過他都懂都體諒；張皓倫是她死馬當活馬醫才創造了奇跡……他明明都在看，他明明都歡呼雀躍了，他明明都暗中幫助了。

現在突然就不領情了。

“王牌……”杜芷桑堅持著冷靜地說道，“我說過要讓你成為王牌的，但是王牌要當一時很容易，要一直當是很苦的。江山易打不易守，你明白嗎？你看看顧哲、夏桃李、霍言，誰沒有演過爛片、流量片……”

她苦口婆心地說，他卻絲毫沒有動容，不對，他動容了，只不過是又悲又憤，眼圈都紅了。

他居然要搶在她前面哭出來嗎？

“好吧。”她深吸了一口氣，盡量穩著說道，“是我錯了好吧，是我沒有能力一直為你接下完美的工作。”

然而，江辰暉沒有聽進去，負氣的話反而使他更加激動了，他的臉憋得通紅，臉扭過去，居然還真的掉了一顆眼淚。

這是演員的眼淚，是員工的眼淚，還是作為一個人的眼淚？

杜芷桑懵了，只知道自己的胸口也漲滿了委屈。我還沒哭呢！你哭啥，你哭啥！你這是委屈，還是撒嬌？你是想我摸頭順毛，想我為你是從？那我呢？誰替我想想？

她伸手捂住了額頭，依然在憋著。

“我不需要蹭誰的熱度，我也不需要那麽多錢，我呀我，我為什麽去演戲呢？為什麽又去唱歌了呢？因為我喜歡啊。我迫切需要有自己的時間，你明白嗎？我不想一直當王牌，誰可以當永遠的王牌呢？那些被拍死在沙灘上的前浪，不是他們不激流勇進，而是他們太空虛了，太空虛了啊！我以為你會懂呢，所以我那麽吃驚，當這些戲要排到我的行程表時，我真是被嚇傻了。我以為你會懂的啊……”江辰暉孩子一般擦著眼淚，把臉擦得紅得滴血一般，“果然是這樣的，都一樣的，我就知道有一天會這樣的。因為我就處在這樣一個世界，我就在資本的手裏，我就在你們這些資本家的手裏，萬惡的，該死的資本家……”

杜芷桑胸中的委屈瞬間就炸裂了，她捏緊拳頭就要把話沖口而出了。卻又被江辰暉擋了回去，他的眼淚糊了一臉，擡起頭說：“如果是淩總我會這樣嗎？我不會的，我會聽聽話話讓我幹嘛我就幹嘛，我絕對不會在這裏抹眼淚。但是，是因為你，因為是你，我才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的。”

我才會這樣哭，肆無忌憚的哭給你看。

我忍不住。

你使我不能忍。

杜芷桑眼底潮得不能自已，是的，她還真沒有看過男人哭，在她面前，哭給她看。他也哭得太激烈了，哭得太縱情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淚有沒有留下來，但她的聲音是顫抖的，她說：“資本家？也許吧，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月薪三萬的資本家的話。”

她這句話說得極度自嘲，她原本只是想自嘲的，但說出來才發現，這是活生生的爆發。

“我這個窮人，原本就沒有資格跟你同桌吃飯的，就不過是被冠了‘社長’這個頭銜，才有幸和你平起平坐地吃飯。”她胸口不住地起伏著，嗖地站了起來，“反正我也不想當什麽社長，你什麽戲不想接，什麽活不想幹，就跟金子說一聲，都聽你的，這你可滿意了吧？”

江辰暉萬萬沒有想到，眼前的姑娘是這麽歇斯底裏的，是她的生活原本就是這麽歇斯底裏，三萬？他沒有聽錯吧？這個數，他一天就可以賺到了。

他呆呆地看著她把衣帽架上的大衣取下來，面無表情地穿上，然後頭也不回地步出包間。

擺了一桌子的東西她幾乎沒有動過一口。

他感到精神錯亂極了，用手捂著臉，有些悔意地搓著。他聽信了讒言，那些新聞，那些八卦，公司裏那些人的口舌，他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他的本意不是和她對抗，只是和那種普遍的做法——最大限度地榨取剩餘價值作鬥爭。他最反感的做法，令他的同行、朋友深受其害的做法，也將會令他付出代價的做法，他不希望由她的手來施行。

反應過來，她其實從來沒有深入和他談過她自己。

“反正我也不想當什麽社長。”她哄著鼻子如是說。

他知道這是真話。

她一直在偽裝自己，她只是個二十三歲的普通姑娘。

走出這個裝潢華麗、收費不菲的會所時，她會不會滴著眼淚？然後在轉角將要遇到迎面而來的陌生人時，趕緊把眼淚擦幹。

回到車上時，已經能笑著和司機說話了。

但她卻始終沒有在他面前流一滴眼淚。

他的悔意更深了，嘆了口氣，把酒杯倒滿，仰面喝了下去。

杜芷桑回到車上時，那臉繃得嚇人。司機一眼就看出氣氛不對，啥也不問，啥也不說，立馬啟動引擎往社長的住址駛去。

後座那個一直都不算太精神氣，卻一直化著頗有攻擊型的妝容的姑娘咬緊牙關，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她想起了決定要捧江辰暉作為公司的王牌的那個晚上，她覺得這個男孩子渾身是光芒。即使他出身普通，相貌也不是萬人迷的那種，卻很清澈，充滿活力和爆點。事實上她沒有看錯，他真的爆了，他接下了最難的角色，把它演繹的富於血肉和人情。他越來越游刃有餘，拿捏這各個層次的角色。他玩游戲，是個最佳隊長；他上綜藝，是個綜藝咖；他主持電臺節目，就跟個資深單口相聲演員一樣；他唱歌，被最受歡迎的鬼才器重……

這些成長，全部都在她眼皮底下完成的。

她以為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勇士。

但在他眼中，她只不過是個唯利是圖、同流合汙的俗女。

這些其實都不重要。

要命的是此刻她的腦海裏反覆浮現著他的臉，他給她的問候，他為她擋的風雨，他拍著胸口說“我來我來”，他在熠熠生輝的舞臺上的那深深的一鞠躬，最後他哭了，說你壓榨我，你不保護我。

是啊，我不保護你，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她捂著嘴巴，突然就哭了起來。

果然還是不該總是去想某一個人的，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還是這樣。

只能落得萬劫不覆，只能落得悲劇收場。

她一邊哭著，又一邊調整呼吸。

哭能怎麽辦呢？

司機是知道她今天晚上是和江辰暉吃飯的。這飯局還沒開始多久，她就繃著臉出來，上了車還兀自哭著。他會怎麽想？萬一被公司的人知道了會怎麽樣？娛樂經紀公司本來就是個是非之地，流言先從自家散開這可怎麽辦？

她趕緊把眼淚擦幹了，裝模做樣地彎腰捂著肚子對司機說：“哎呀，我胃疼得要命啦，能不能找個藥店停停幫我買點胃藥？”

“社長……你咋胃疼得都哭了啦？”司機驚恐。

“所以剛飯我也吃不下，快去買藥……”

……

這司機是信好，還是不信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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