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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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和圖片在網上掛了一天,夏桃李也頂了一整天大寫的尷尬,把工作的洽談進行到底。剛結束時,收到了後輩江辰暉的信息:“哥,今晚喝一杯吧,放松一下心情。”

他苦笑一聲,回覆了一個“好”。

他雖然不想應付任何人,但這個時候憋著,會把自己憋壞。

到了約定的地點,江辰暉已經等上了。這家夥最近又換發型了,一會長一會短,一會柔順一會爆炸,赤橙黃青藍紫都染遍了,就差綠了。自己和他,在這方面還真是相差千裏,他頭上那規矩的短黑毛,已經是很多年沒變了,每天都可以到地鐵站裏冒充工薪族。

夏桃李走進去,和擡起頭的江辰暉打了個招呼。

“來,先請你喝杯生啤潤潤喉。”江辰暉端給他滿滿一杯冒著泡泡黃色液體。

他也乖乖地喝了幾大口,抹著嘴巴說:“怎麽了?你靈敏的嗅覺又嗅到了什麽?”

“這次不需要靈敏的嗅覺也都嗅到了吧。”江辰暉打趣道,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只抿了一小口。

他酒量不好。

說到這裏,夏桃李愁上心頭,又仰頭喝了半杯,嘆了口氣說:“做個自然人,怎麽這麽難呢?”

“自然人?”

“遵循大自然的法則活著的人啊。”夏桃李自嘲地笑了笑,“自然法則中,動物都有同性相吸,人類也有,這有什麽出奇呢?”

!!!

江辰暉秒懂了他的意思,此刻他想起的,是杜總在樓梯間那張“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臉。

他沒想到這麽快就得到了答案,他很感謝眼前穩重可靠的前輩這麽輕易就把一切傾訴了給他。

“少數派就是沒有話語權啊。”他深表同情地說,“還好咱們不是偶像派,不然連談個戀愛都要被處理掉呢!”

“也好不了哪裏去,公眾人物,還是要過關斬將。”夏桃李笑出了更多的苦澀。

江辰暉想著,自己又不是前輩的那一派,要問更多細節問題,就顯得很冒犯了。於是他坦白地說:“今天杜總……咳咳,就是咱們這個代任社長,找我打聽,想知道更具體的情況。”

夏桃李想了想:“公司出的官宣也是說什麽正在調查,壓後再給交代……交什麽代,我為什麽非要交代不可!?”

看吧,果然會有抵觸的。

“杜總的意思是,你無需隱藏,如果你不想。”江辰暉深吸一口氣說,“你缺錢嗎?你缺戲嗎?你缺榮耀嗎?你什麽都不缺,你怕什麽?”

夏桃李看著後輩那張因年輕氣盛而顯得拔地參天的臉,內心一陣收縮。隨後他又喝了更多的酒,把臉喝紅了,頭發也喝亂了,眼喝花了,腿喝軟了,兩個人就互相架著,到了江辰暉的家裏,倒在地板上,夏桃李突然嘩啦啦地哭了起來。

江辰暉此時已經完全醉了,只聽見地動山搖的哭泣聲,心裏酸澀難忍。

夏桃李說,對方已經受不了壓力,提出分手了。

江辰暉翻過身,看到眼淚像小溪一樣沿著夏桃李那張小麥色的俊臉流淌下來,他嗚哇一聲,居然也跟著哭了起來。

前輩你失戀了,失戀真他媽慘啊,全宇宙最他媽慘了!

……

第二天,江辰暉到中午才起得來,起來時看見夏桃李留了一張寫著漂亮字體的字條:“開工了,再聊。”

那家夥清醒不的咯?開工不會咬舌頭吃螺絲吧?

回到公司,他就看到了同樣疲憊得有些蒼白的杜芷桑。杜芷桑一把又把他拉到會議室,嗯,這次是會議室了,總算光明正大些了。

他發現杜總今天之所以蒼白,是因為沒有塗口紅,頭發也散溜溜地披著。

眼睛裏也布著紅血絲。

“怎麽樣?都招了嗎?”杜芷桑心急如焚地問,“我整個早上都給你打電話,你咋不聽啊?”

江辰暉掏出電話一看,果然有七八個相同數字組合的號碼。

這就是這丫頭的電話號碼了啊?

他有些出神。

“你……酒味有些重……”杜芷桑捏了捏鼻子說。

“昨晚我可是舍命陪君子了。”江辰暉無精打采地說,“他都招了,但是沒有什麽屁用。”

“為什麽?”

“據說他們要分手了。”

“!!!”這句話信息量有點大啊。

接下來,江辰暉就把昨晚聽到的所有細節都拼湊起來,向杜芷桑娓娓道來:夏桃李是四年前因工作的機緣巧合,認識了寫小說的時嘉運,認識的時候,時嘉運還是個大學生,是個氣質出眾、獨來獨往的大四學生。那時時嘉運已經有些名氣,年紀輕輕就能寫出優秀的推理小說,並且獲得了一些獎項,大四那年已經有人約談把他小說影視化的事情了。

四年前的夏桃李已經二十七歲了。

二十七歲的夏桃李一直活在痛苦之中。從青春期開始他就已經壓制著自己心裏的那團異火,迎合世俗地努力而艱辛地活著,但是在和時嘉運的相處中,他發現他自己無法不在這個人面前展現真我,對方真的太細膩、縝密又可愛、可親了。最讓他驚喜的是,在他的暗示之下,對方並沒有逃之夭夭,反而表現出欣喜。

於是這段見光死的地下情就這樣開始了。

到了今天,本來已經到了如膠似漆的程度,結果……

杜芷桑陷入了沈思。

這個故事不僅沈重,結尾還很悲愴。她的腦海裏不斷閃現的,是下班會在人很少的面館裏獨自吃一碗素面的夏桃李,像個高中生一樣,眼神閃縮卻又閃著亮光地,偷偷看向某人。

她想,也許提出分手,並不是戀人的本意。

“怎麽辦?”她憂心忡忡地對江辰暉說,“阿夏能撐住嗎?”

江辰暉也陷入了沈思。

杜芷桑兀自嘆了口氣,看著天花板說:“搞到我也很混亂了。”

“你不和當事人談談嗎?”江辰暉建議道,“畢竟你是可以左右決策的人。”

杜芷桑聽到這番話,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她可以左右決策,她真的可以嗎?她想起了徐杉綺的話,雖然徐杉綺總是咄咄逼人,但是,她說的都是一條條的真理。

這確是件不可能兩全其美的事。

她一直沒有說話,回過神來時,發現江辰暉正緊緊盯著自己看。

他勾起的眼角,他由窄逐漸變寬的雙眼皮,他長長的睫毛,他稍淺的眸子。

而他看到的,是她稍顯毛躁的黑發下裏藏著的那張白色的臉龐,透著不屬於她的煩惱和憂愁,那雙彎彎的桃花眼裏稍顯游離,她的嘴角是往下的。

他多麽想手動幫它重新揚起來。

他低頭把手機打開,摁出那串號碼,覆制,發送,然後說:“我把阿夏前輩的號碼發給你了。”

杜芷桑點點頭,把兩個人的號碼都作了標記。

“每一件事都會有它的發展方向,你不需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江辰暉突然開口安慰道,“就算是淩總在,也不一定處理得比你好。”

杜芷桑接受了他的安慰,看進他的眼睛裏,勉強地笑了笑。

她笑起來始終是很好看的。

“我前幾天去看了淩總。”他繼續用那柔柔的聲音說,“醫生說得很樂觀,但我看見的淩總是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睜開。就算能睜開,也需要一定的時間來做康覆治療吧?畢竟她的年齡擺在那裏了。”

杜芷桑想不到江辰暉突然願意和她聊這些話題,她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松下來,聽到江辰暉很體己地說:“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和淩總達成了什麽協議,也不知道背後有什麽故事,不過……你一直都太緊張了。”

她擡起眼睛,感覺自己被看透了。

“你是社長,而不是媽媽。”江辰暉暖暖一笑,說,“資源啊,機會啊,確實都很重要,但並不是藝人們等著你來分配的,而也要他們自己去爭取的。”

“我明白。”杜芷桑把他的話一句句全都聽進去了,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有一股魔力,讓她性平氣和了很多。

“我居然在教訓社長,我真是吃了豹子膽了。”江辰暉笑得爛漫。

“我不擔心藝人們,他們都走出自己的路了,我擔心杉綺姐,我不知道她下一步會怎麽做。”杜芷桑如實地說。

她居然在向他傾訴秘密。

這些話,她連阿梓都不說的,她那麽怕暴露自己的軟弱,她怕徐杉綺的事,一定要掩飾得天衣無縫才行。

現在她居然告訴了江辰暉。

“我聽說了很多杉綺姐舉動很異常的事,但我不知道這些事的起因和動機是什麽。”江辰暉似乎決定了屁股粘著板凳,和杜芷桑曲膝長談。

“淩總和我都是在揣測階段,沒有攤牌。照我們的估計,是她成家立室後,胃口變大了,不滿足於公司的50%的股份分紅,這是起因。至於動機……她既然不是想拆夥——你知道,拆夥其實很簡單,兌現股份她走人就可以了,沒有必要搞到滿城風雨。她怕是想把淩總的股份收購了,或許是結婚後夫妻共同財產足以支撐她這個野心,也許……是背後有始作俑者。反正,身為藝人的她的經營方式,跟淩總已經相差十萬八千裏了。但是不管怎樣,淩總都不會出讓股份的,所以她就是不斷地搞事請,架空淩總的權力。我為什麽總是這麽緊張?因為這本來就不是我的公司,而我卻要在杉綺姐手裏捍衛它。我本來已經做好了跳槽的準備,我根本就不想當什麽社長……”

說到這裏,杜芷桑覺得自己說出了過分軟弱的話,便停下來說不下去了。

江辰暉的眼睛卻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她。

而那目光裏就像鎮靜劑一樣,註射到了她的心臟裏。

“你覺得公司裏的人,隨時都會倒戈到杉綺姐那邊?”他一語中的地說。

她被揭穿,差點了哭了鼻子。

“笨蛋,沒有這回事。”江辰暉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說,“你要相信我們,相信淩總。”

他的雙手就像整骨師一樣能把她的骨頭拆開又重新拼好,她咬咬牙,姑且點了點頭。

江辰暉原本還想說些什麽的,金子一個電話卻把他召走了。江辰暉臨走前像激勵將士一樣讓她手臂上用力拍了拍,她覺得被拼好的骨頭又被拍散了,只得繼續無奈地笑著。

只剩下她一個人在會議室,她緩了緩,給阿夏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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