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濛從車裏下來，看了看時間，四點，不早不晚剛剛好。她沿著醫院前寬闊的樓梯一級一級地走上去，心裏也跟著一下下地打著鼓。

她父親已經仙逝二十年了，母親雖說沒有改嫁，畢竟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比她還不堪一擊。至於哥哥，更多時候是競爭對手，而甚少有什麽兄妹情。雖然這並不是她的意願，但現實就是如此。

潘多拉娛樂是哥哥接手父親的公司後進行更名後重新發展的，比“TOP STAR”要老牌，成熟，藝人的層次也更豐富。她也不知道，占著優勢的哥哥為什麽就要視她為“眼中釘”，也許不至於是“眼中釘”，反正他們的關系就親密不起來，連同和侄子侄女的感情也很淡。

她曾經結過一次婚，但因對方出軌而離婚了。

出軌是直接原因，但背後還隱藏著種種婚姻問題，諸如生育矛盾、其他家庭成員的矛盾、性格矛盾，總之她覺得自己不適合當人家老婆，離婚之後，也很自覺地沒有再婚。

她沒有生育，五十四歲，孑然一身。

工作是她的全部寄托。

她一直以為，自己會永遠在徐杉綺的信任和幫助下，得心應手地經營自己的公司，就像培育自己小小的家一樣。她以為，她們倆都是不計成本、不求回報的，她以為，她倆是夢想共同體。但原來並不是的，至少走到這一步，並不是這樣的。

她們是兩個個體。

杉綺成立了自己的家庭，她覺醒了自己的野心，她想要更多的錢，她想要她自己。

她並不是想直接提出抽股走人，她想淩濛抽股走人。

她在逼她。

但是她絕不會抽股走人。

她一無所有，只有她小小的公司了。

特別是投票大會這一鬧，她看著小助理遞給她的資料，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幕。

她不知道如果她不在，公司會變成怎樣。

但是她的意志在，身體卻有可能支持不了。

就像小助理給她敲響的警鐘那樣。

“想不到你居然會來咨詢我手術的事。”張醫生坐在她面前笑瞇瞇地說道，“我以為你要逃避到最後一刻呢。”

淩濛也微微一笑：“我也只是咨詢一下。”

解下來張醫生說的，都讓淩濛眉頭緊皺。

“手術成功率在90%左右，但是失敗就恐怕……”張醫生臉色嚴峻，“就算成功了，也有可能進入昏迷狀態，無法預計是否能醒來和脫離危險，全靠後續的醫療手段和個人的身體素質、意志力了。”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來咨詢、傾聽，最後心事重重地走出了醫院。

在回家的路上，她在經過某個街口時，看見麥當勞的落地玻璃前，一個姑娘正在啃漢堡包、喝可樂。

是那叫杜芷桑的姑娘。

時間已經超過七點，估計姑娘已經饑腸轆轆。

她讓司機把車停在附近，又看了一陣這個吃得生氣勃勃的姑娘。

她想起她說要當導演，有捷徑也不走，要從底層幹起。她覺得她有情懷，有理想，她跟自己一樣。

她雖然已經五十多了，但那顆赤子之心和這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如出一轍。

她不由得笑了起來。

“繼續開車吧。”她對司機說，車子又重新啟動，駛入繁華路段，把那樸素的姑娘甩在了背後。

周一的例會上，徐杉綺又現身參加了。

自從這個夏季以來，她一直堅持與會，還時不時提出自己的議題。諸如財政問題、人事問題、法律問題、公司資源整合問題、藝人的發展走向和上升空間問題等等，常常很尖銳，有悖淩濛一向溫吞、溫和的風格。

淩濛常常想，自己之所以能當社長這麽多年，全賴於徐杉綺手下留情。

自從投票大會後公司簽了蕭嘉譽後，徐杉綺就一直咬著這個孩子要怎麽發展，能不能盡快給公司創造利潤不放，藝人達不到收支平衡就質疑藝人的價值，讓人輕易陷入她制造的恐慌之中。而今天，她又提出了一個新問題：“張皓倫的合約期滿，此人從來沒有主演過一部電影或電視劇，簽約十年以來長期拿著最低工資，建議不再續約。”

淩濛一聽到“不再續約”四個字，心裏的火就蹭地冒起來。

“在前兩次續約時我已經強調過，這孩子的價值不在於此，不在於我們報表上的數字！”她把桌子一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軌跡，更何況他拿的最低工資，但他還在堅持，我們就不能先抹殺他的路！”

“給他的那些角色，說不定給了別人，就能紅起來，就能帶動效益。既然做不活，為什麽不把機會讓給別人！”徐杉綺也不示弱，站起身來說。

“那些角色就是他的，別人拿不走。”淩濛哼一聲說。

“笑話，天大的笑話，演員是要把角色演活，而不是等著被角色養活！這些年就足以證明，他沒有天賦！”

“沒有天賦？誰敢說他沒有天賦？”淩濛把問題拋給其他與會人員，瞧那些臉逐一看過去。

大家都不敢說話，悄悄地低下頭或避開視線。

“總之這個孩子我是不會放棄的。”淩濛咬咬牙說。

“孩子？他已經超過30歲了。”徐杉綺冷笑一聲，“還有，續約書是必須有你和我的簽名，而不是你一個人。”

淩濛心裏一寒，仿佛眼前的徐杉綺，已經不是她認識那個徐杉綺了。

原來一個人可以改變得如此徹底。

周一的例會結束，杜芷桑又豎起耳朵打聽會議八卦。

彼此郭雯汐已經幫她安排好，星星影業下個月就招她過去跟導演組幹活，現在她可以做好離職和交接了。

原本她可以不再關心“TOP STAR”的事了，但好奇心害死了她。

當聽到張皓倫續約之爭時，她努力回想了一下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這事是以張皓倫解約結束的，但張皓倫很快就被“A社”簽走了，對的，就是那個專門“撿”其他公司的藝人，工資低得出奇，愛打感情牌的“A社”。

偏偏“A社”簽了張皓倫不久，張皓倫就大紅了！

原因是他接了一部年代劇，是講大學生80年代創業的，在裏頭飾演一個軟萌帥哥。雖然戲份不多，但軟萌人設融化了萬千少女，30歲“高齡”卻顏值秒殺一眾小鮮肉，讓人印象深刻。

以此為契機，他努力家、老戲骨的形象開始深入人心。

而且他還很會跳舞和唱歌，歌舞劇、迪士尼配音都找上了他。

這個人不能棄啊！

棄了就白費了公司這十年來對他的栽培，是要被同行看笑話的！

這話，一定要傳達給大社長聽才行！

於是杜芷桑看了看還在手上的請辭信，這信是需不需要社長來審閱的呢？不過就算需要，也不會成為社長“召見”她的理由。如果她又出入社長室，她怕被二社長的眼線盯上，把事情搞黃。

轉念一想，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通訊什麽時候退化了嗎？於是她又翻資料，又向梅姐打聽，問到了社長室的電話，立馬撥了過去，是阿梓秘書甜美的聲音，因為是內線電話，阿梓應對比較親切。

電話是從雯汐姐的辦公室打出去的，雯汐就坐在她對面，饒有興味地看著她撥電話。

“淩總，您早，我是杜芷桑呢。”杜芷桑在雯汐面前不敢放肆，低著頭壓低聲音。

雖然心裏想，既然工作都是雯汐姐幫忙搞定的，還有什麽是雯汐不能知道的呢？但自己這麽明目張膽，難免心裏還是有些疙瘩。

我也不想的啊，我是出於好意，我也是被逼的啊！

她在心裏吶喊。

“小姑娘，你說。”大社長的聲音不知何故是啞著的。

“淩總，張皓倫前輩的約你一定要繼續簽！”杜芷桑雖然說得很小聲，卻很有力。

雯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我知道。”大社長平靜地說，“我跟他溝通了，他也表示務必要留他在公司。”

他現在當然了，他現在一文不值。

“所以，你一定要頂住！不能失去張皓倫前輩啊！”杜芷桑說。

“可是……他的數據確實太難看了，杉綺拒絕簽字。”

“和杉綺姐談妥吧。”

“談不妥了。”

“……”杜芷桑也不知說啥了，這樣拖著，藝人會覺得很難看，很快就會申請離巢。

“小姑娘，你很有魄力，也很有想法。”淩濛嘆了口氣說，她喪氣地想，我連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我還能保誰呢？目光在諾大的辦公室掃視了一圈，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支持自己的人，背後是空蕩蕩的。都怪自己，都怪自己平時什麽都不經營，家庭不經營，友情不經營，才會落得如此地步。

“小姑娘，如果你是社長，你能打贏嗎？”她突然問道。

“我……”杜芷桑吃了一驚，“呵呵呵，淩總別開玩笑了。”

淩濛突然就不說話了。

等等，現在不是在說張皓倫的事嗎？為什麽矛頭指向她了？

杜芷桑蔫蔫地握著話筒，無意間看向對面的郭雯汐，郭雯汐那張“亞洲最美的面孔之一”正正對著她，顯得有些捉摸不定。

仿佛在說“你什麽時候和大社長這般要好了？我咋不知道”。

她這是震驚和讚賞呢？還是惱怒和不屑呢？

杜芷桑覺得危險。

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大社長會這麽無助，公司裏都是領工資做事的人，利益決定態度和立場。從前她縱容你，是因為你只是個小嘍嘍，現在她追隨你，是因為你有利可圖，將來她吞噬你，是因為你已經在她之下。

她後怕地咽了咽口水。

“淩總，你頂住啊。”最後她幹巴巴地說道。

“小姑娘，謝謝你。”對方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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