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乖孫，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哪裏難受？”盛老爺子粗糙的手放在喬璟臉上，不斷地摩挲著。

這倒是讓喬璟的神智清醒了些，他慢慢的轉動眼珠子，不太明白自己目前的處境。

“爺爺……”

“誒！乖孫，你需要什麽？告訴爺爺。”

“我怎麽在……這裏？”

“醫生說你需要換個環境，總待在病床上也不好。所以我們就趁你睡著的時候，把你挪到這裏來曬太陽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是不是渾身上下暖洋洋的？”

“謝……謝……”喬璟勉強說了幾個字之後，就又閉上了眼睛。他現在精力不濟，支撐不了多久。

所以兩個人看到他這個樣子，倒也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一個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另一個則把暖手袋裏的水換了，重新塞到他手下，以為他很快又會睡去，就都把動靜弄到最小。

不料喬璟只是單純的閉目養神，他一直撐到顧銘思送走盛老爺子回來之後，才突然出聲，“他走了。”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顧銘思楞了楞，才回答道，“……是。”

然後喬璟就再也沒有動靜了，等到顧銘思以為他只是問問，並不會發脾氣的時候，他卻突然擡手，拉下固定在鼻下的氧氣管，扔到一邊，“我不要這勞什子玩意！”

因為突然中斷了氧氣的供給，所以他的身體立刻就拉響了警報。他整個人癱在躺椅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表情猙獰，脖子上青筋凸起，甚至還伴隨著輕微抽搐。

顧銘思嚇壞了，他趕緊撿起被他扔到一旁的鼻氧管，手忙腳亂地就要給他重新固定。

但是有多少次，就被他揮掉多少次。

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

顧銘思漸漸地不去再做無謂的事了，而是慢慢地松開他的手，直起身冷靜地觀察躺椅上的這個男人。

他不夠了解他，卻也知道，他不是無理取鬧只會發洩的人。他這麽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他明白了……

他現在所做的，和醫生希望的一樣，想擺脫對氧氣的依賴。

他果然是最堅強的男人，只是，對自己太狠了……

想通了這一節之後，顧銘思慢慢地走過去，毅然決然地在躺椅邊上蹲了下來，然後伸手環住了這個微微顫抖的男人，“我陪你，你別怕。”

喬璟在他懷裏，雖然依舊沒有止住顫抖，但是喘息聲卻漸漸不那麽急促了。

顧銘思雙手抱著他的頭，在他耳邊低聲安慰，“沒事的，很快就好的。自己調整呼吸頻率，跟著我的節拍走……1，2……是不是感覺好多了？你很厲害，喬璟，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喬璟勉強從他懷裏擡起頭來，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勉強勾了勾嘴角，就又倒了回去。

“我不是……喬璟。”

“好，從今天起，你就做盛明暄。”

“我也不是……”後面的話，他已經沒有力氣說出來了。

他徹底倒在顧銘思的懷裏，虛脫了，渾身都是汗，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顧銘思趕緊把他扶回躺椅上，讓他躺著，自己則去廁所打了熱水過來給他擦身。

喬璟的呼吸雖然微弱，卻很平穩。顧銘思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的一場勝利。他想，還是一會兒叫醫生過來看看吧。

面前這個又把自己折騰到失去意識的男人，他實在是太拼了。就像之前明明吃不下飯，卻硬要塞進去一樣。

他應該是受不了的。

受不了自己下半輩子就這麽孱弱的活著。

顧銘思曾經有一次，翻看過自己送給喬璟的《權游》第一冊 ，發現扉頁上用英文默寫著幾行詩。

“我相信自己

死時如同靜美的秋日落葉

不盛不亂，姿態如煙

即便枯萎也保留豐肌清骨的傲然

玄之又玄。”

顧銘思相信，這就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即便是枯萎，也要保留最美好的姿態，不露出一絲狼狽，因為這是他最後的驕傲。

他現在幾乎可以想象，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喬璟一定不會放任自己，像個廢人一樣躺在病床上，渾身上下被插滿管子，沒有尊嚴的死去。他一定會突然清醒過來，然後吩咐別人幫他換上最帥氣的西裝，體面地進入長眠。

……

喬璟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病床上，但是沒貼電極，也沒有插鼻氧管，只是在打點滴，估計還只是補充營養的液體而已。

四周很昏暗，看來他們已經把窗簾拉上了。喬璟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發現現在竟然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

所以自己又睡了差不多一個白天了嗎？

怪不得身上的骨頭很酥，頭也昏昏沈沈的，幾乎擡不起來，不過胸口的憋悶倒是已經消失了。

自己是成功了嗎？

門外隱隱約約傳來說話的聲音，應該是在討論自己的病情。不過不久之後，討論聲就停止了，然後病房的門就被推開，兩個人走了進來，從聲音和腳步聲可以判斷，此二人正是他的主治醫生和顧銘思。

這個人不是要去比賽嗎？怎麽還沒走？

喬璟一邊恍恍惚惚地想著，一邊閉上眼睛裝作昏迷未醒的樣子。

“醫生，你不是說他下午就該醒了嗎？怎麽到現在還沒醒？”

“你放心，今天肯定會醒，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盛先生，是我接受過的最有主見的病人，他勇於跟自己的身體做鬥爭，並且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以後，他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謝謝您的吉言。”

“不用道謝。其實大部分治療都有賴於病人本身的意志力，身體素質，以及肯配合的程度，醫生只是起到輔助作用。顧先生，我看過病人的得病以來的所有醫療記錄，發現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的活著，本身就創造了一個奇跡。我只希望，他能把這份奇跡，繼續保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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