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東岳的車在療養院門口已經停了將近二十分鐘, 一向雷厲風行英明果決的封總，竟然因為一頓飯要吃什麽糾結起來。

雖然口口聲聲“可以、都行、我隨意”，但允夢澤提出的每一個方案都被他否決了, 不是擔心這個就是擔心那個, 好像全世界的食材都受了汙染，吃一口就要死人。

允夢澤看了看時間，已經七點多了：“封總, 今晚還吃嗎？”

“當然要吃。”封東岳握著他的手, 神情柔和地說，“今天可是我們第一次在療養院之外約會, 我不想敷衍了事。抱歉讓你陪我幹坐了這麽久，我只是希望，可以給你最好的。”

允夢澤很感動，但還是希望他能敷衍一下, 畢竟挺餓的。

封東岳溫柔地註視著允夢澤, 柔軟的內心帶著一絲心疼。他那擁有世界上最為純凈血液的小血奴, 該怎麽餵養才能在保證血液不受汙染的情況下, 變得更健康強壯呢？

允夢澤覺得他的眼神可疑：“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 ”封東岳臉上綻放出充滿魅力的優雅笑容, 幫允夢澤整理了一下衣領，輕聲說, “我對美的事物, 總是無法抗拒。”

允夢澤：“咳咳。”

司機：“……”救命！

作為血族最尊貴最強大的王者, 封東岳已經在世間活了幾千年。不死不滅的軀體歷經滄海桑田, 見證世事變遷，早已對一切感到乏味。

永恒的生命註定了孤獨和空虛，這也是血族雖然自詡高於一切生命的貴族，行為舉止卻絲毫不矜持，骨子裏都是放浪形骸，腦子裏都是尋歡作樂的原因。

然而在其他血族沈溺於糜爛香艷的夜生活時，封東岳往往都是在自斟自酌，獨享安靜怡然的夜晚，連對血液的渴望都降至谷底。

除了乏味，還有一個主要原因：由於幾百年來吸血鬼對人類的濫殺、以及各族各派之間的爭鬥，人類的血液或主動或被動受到汙染，導致世界產生了血荒。

一向極度註重品質的血族之王，根本無法咽下變質的血液，那汙濁的口感和腐爛的氣味令他作嘔。

作為既非生亦非死的不朽怪物，封東岳感到一切都是那麽蒼白匱乏，直到某次誕辰宴會上，一位親王向他獻上了一份特殊的禮物。

親王命人將兩米高的、蓋著黑色天鵝絨罩的禮物推進來擺在金碧輝煌的大廳中央，當他揭開天鵝絨罩的一刻，大廳中一片吸氣聲，都被那特殊的禮物迷住了。

碩大的水晶立方體折射著大廳吊燈投射下的璀璨光斑，裏面是一個可愛纖弱的人類，皮膚白皙得宛如初雪，又不似血族那種死亡的蒼白；眼睛純美得仿佛星辰，閃動著迷離誘人的光芒。他纖長的手指按在冰涼的水晶上，面對包圍著自己的一群怪物顯得那麽無辜、那麽脆弱。

這是那位親王為了向血族之王示好，特意培育的擁有純凈血的血奴。他自出生起就被置放在水晶立方體中，用最為純凈的水和食物餵養長大，幾乎只吃水果，沒有受到過任何汙染，也沒有接觸過外界，心靈和身體同樣純凈，在這個滿是汙濁的世界裏，是那麽彌足珍貴。

即便只是聽到親王的介紹，吸血鬼們已經可以想到，眼前的血奴柔嫩的皮膚是如何吹彈可破，他那漂亮的青色血管裏流淌的血液是如何甘美醉人，將他抱在懷裏，在讓他享受到人間至高無上的快感那一刻咬破他的喉嚨，那種快感僅是想象就已經讓他們快要失控。

血族之王也為之驚艷，愉快地收下了這份禮物，迫不及待想要享用久違的美食。可是到了午夜，獨自在房間裏欣賞他的血奴時，他又覺得就這麽吃掉，有點暴殄天物。畢竟他漫長的生命中，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麽美的事物了。

在日日夜夜的相處之中，他愛上了可愛的血奴，對一貫視作低等生物以及食物的人類也有改觀。他開始猶豫要不要把心愛的小血奴變成吸血鬼，讓他擁有無限的生命，成為自己永遠的伴侶。可是這樣一來，單純的血奴就要失去溫暖可貴的人性，他那令人著迷的溫柔胸腔裏的心臟，也將不再跳動。

那是封東岳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人類的生命是如此可貴。

血族之王陷入糾結之中，在他飽受內心反覆思量的煎熬時，他的血奴生病了。因為自幼生活在封閉的環境裏，他的抵抗力和免疫力幾乎為0，在被某個意圖謀反的叛逆者的陰謀中，水晶立方體被破壞了，小血奴暴露在未經過濾處理過的空氣中，染上了疾病，身體迅速衰弱枯竭下去。

在他生命垂危之際，封東岳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咬了他，並給了他自己的血液。可是他的身體太過虛弱，沒能撐過初擁的痛苦。

他青灰色的皮膚散發出死亡的氣息，眼底的光芒正逐漸熄滅。可即使是最後一刻，他依然微笑著，看著封東岳的眼神純凈得一如初見。

在他離去後，血族之王統一了分裂已久的血族各派勢力，制定了一系列嚴格的條約，制約著他們彼此之間、與人類之間的平衡，恢覆了血族王朝昔日的繁榮。

他把權力分給五位親王，讓他們在自己沈睡期間輪流執政。隨後他便躺進了暗黑的棺材之中，抽幹自己的血液，將棺蓋用白樺木牢牢封死，沈入暗無邊際的地底，等待著在夢中與愛人重逢。

現在他的夢醒了，愛人就在眼前。封東岳不會再如當初一般猶豫，他已經下定決心要給愛人初擁，結下永不毀滅的血盟誓言，永生永世再不分開。

但鑒於之前的經驗，封東岳自然不會冒險，在初擁之前他要先把愛人的身體調理好，讓愛人變得足夠強壯以迎接永恒的生命。

想到這裏，封東岳終於做好決定，對司機吩咐一聲，讓他開去某處。允夢澤聽到那個地名，疑惑地說：“那裏有飯店嗎？”

“外面的東西不幹凈，對身體不好。”封東岳解釋說，“我在那裏有套別墅，聘請了頂級餐廳的法國廚師，他選的食材、烹調的食物我信得過。”

允夢澤沒想到封東岳對於飲食健康如此註重，而且他好不容易做出決定，實在不想再讓他糾結下去，就沒有提出異議。

封東岳的這套別墅位於郊外，環境很美，而且很安靜。由於之前糾結了很長時間，避過了下班高峰期，加上走的是外環高速，一路上暢通無阻，沒用多久就到了。

車子停好後允夢澤正要下車，封東岳拍拍他的腿示意他等一下。在允夢澤茫然的目光中，封總率先下車繞到他這邊，風度翩翩地打開車門並向他伸出一只手：“請吧。”

司機一陣肉麻，快要受不了了。他就是瞎子也看出允夢澤對封東岳來說是十分重要的人，他只是沒想到面癱臉機器人談起戀愛來這麽溫柔體貼。

允夢澤笑著搖搖頭，很配合地把手交給他。封東岳握住愛人的手，微笑著帶他走進別墅，吩咐管家招待客人。他自己則徑直去了廚房，不過很快又回來了。

“我親自通知廚師，一定要精心烹制晚餐。”封東岳愉快地走到酒櫃前，親手挑選了一瓶價值不菲的收藏品，“這瓶紅酒口感清甜，你一定會喜歡的。”

說著，他交給管家拿去醒酒。

允夢澤沒註意聽他說什麽，正環顧別墅的大廳。郊外的獨棟別墅面積往往很大，封東岳這套更是如此。裝修風格很有格調，只是顯得空蕩蕩的。

封東岳看出允夢澤在想什麽，主動說：“我平時很少過來這邊，一個人呆在這麽大的房子裏很無趣。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允夢澤看向他：“有什麽不一樣？”

“現在我有你了。平時工作忙，無法去太遠的地方，周末的時候我們可以過來這邊，遠離都市的喧鬧，就我們兩個……”封東岳攔著允夢澤的背，帶他去餐廳，途中忍不住在他耳鬢輕輕吻了一下，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僅僅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封東岳已經滿心迷醉，面對這世上最甘美純凈的血液，即便強大如他，自制力也受到了極強的挑戰。

但是為了能夠跟允夢澤享受永恒的愛情，他能克制體內的饑渴，忍到初擁的那一刻。

到了餐廳，封東岳體貼地為允夢澤拉開椅子，展開餐巾鋪在他腿上，隨後才在他對面坐下，專註地看著他。管家過來為他們倒上紅酒，很快就端上了開胃湯。

允夢澤拿起湯羹在裏面撈了一下，看著那個可疑的食材問：“這是………豬腰子嗎？”

“沒錯，是豬腰湯。”封東岳滿意地回答。這個湯的功效很不錯，補腎助陽，強腰益氣。初擁是個體力活，他可不想讓愛人在那個癲狂的過程中昏死過去。

允夢澤：？？？法國廚師還做這個？

喝過湯後，封東岳舉起酒杯說：“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值得紀念。”不僅要紀念，還要銘刻於心，以後他們每一年都要在這一天慶祝一下。

允夢澤舉杯向他示意了一下，喝了一口，口感的確不是平時喝的紅酒可以比擬的。放下酒杯後，正餐逐一端了上來。允夢澤越看越不對勁，起初還出於禮貌沒有問，後面實在忍不住了：“為什麽都是……血啊？”

蒸血腸、清炒鴨血、韭菜炒豬血、毛血旺、豬血糕……這是什麽鬼的法國廚師！

“今天的主題就是血，廚師的手藝很好，嘗嘗吧。”封東岳從容地回答。

允夢澤狐疑地說：“這都是你特意讓廚師準備的吧，你很喜歡吃動物血嗎？”

“動物血？”封東岳失笑，他身為尊貴的血族之王，連尋常的人血都不屑一酌，怎麽會喜歡吃這種東西。這都是為了給允夢澤補血的，還有韭菜和羊肉是壯陽補腎的。肝藏血，腎藏精，精血同源，所以不僅要補血，還要養精，這一切都是為了初擁做準備。

包括紅酒，也是活血的。

“這些都是為你準備的，你平時工作那麽累，需要補補氣血。”封東岳裝傻水平一流，一句話帶過，轉移話題說，“明天休息嗎？”

允夢澤咬了一口豬血糕，口感像年糕，談不上好不好吃，好在廚師處理食材的水平很高，吃下去沒有腥味，不至於讓人難以忍受，也真是難為法國廚師了。他點點頭說：“嗯，明天輪休。”

“那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在一起消磨了。”封東岳笑著，用餐刀切開一塊血腸，用叉子送進嘴裏，動作優雅得像是切開了一塊五分熟的神戶牛排。

允夢澤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好奇地問道：“你現在，是什麽身份？”

封東岳用餐巾沾了沾嘴角，彎起眼睛說：“我過去，現在，未來的身份，永遠只有一個——你的愛人。”

【永遠】兩個字從尋常人口中說出，並不具有真實的意義。人類的生命是那麽短暫，根本體會不到什麽是“永遠”。但作為不死族，“永遠”二字是真實而具體的。在封東岳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就意味著認真虔誠的承諾。

允夢澤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吃下了這頓莫名其妙的血豆腐盛宴。好在飯後甜點很正常，是紅絲絨蛋糕。他剛吃了一口，封東岳繞過長長的餐桌過來坐下，擎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

“你自己不是有嗎？”允夢澤揶揄地看著他。

封東岳笑了笑：“我就是想嘗嘗你喝過的酒的味道。”

允夢澤吃著紅絲絨，好笑地說：“那有什麽不同？”

“滋味更為曼妙，不過……”封東岳一邊回味，一邊湊過去吻了吻允夢澤的嘴唇，“現在更好了。”

允夢澤不好意思地瞄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管家，發現這位身姿挺拔的中年人面無表情，始終保持著“我什麽都聽不見也看不見”的姿態高冷地立在一旁。

真是太專業了。

封東岳握著允夢澤的手，用小勺子切了一塊紅絲絨蛋糕送進自己嘴裏，淺笑著說：“今晚，就住在這裏吧。”

允夢澤的手停在空中，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封東岳看著他的眼神宛如深邃沈靜的海洋，他沈溺在飽含深情與□□的汪洋之中不知所措。

他們已經確定了關系，之前又有著那麽深厚的過往，等了那麽久的人想要彼此之間的關系更進一步，提出這樣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允夢澤放下勺子，在沈默中思考著。封東岳非常有耐心，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時間的確不早了，”允夢澤看了一下時間，其實什麽都沒看清，“如果方便的話，那我就……打擾了。”

封東岳笑容更甚，又吻了一下允夢澤的嘴唇：“你永遠不會打擾我。”

吃過飯後，封東岳陪允夢澤在別墅裏轉了一圈，帶他看了看樓上樓下的各個房間，最後帶他來到一間臥室。封東岳推開門，在他耳旁輕聲說：“洗個澡嗎？”

允夢澤看到床上已經準備好了睡衣，抿了抿嘴唇說：“好。”

封東岳指了一下浴室說：“我在外面等你。”

好在他沒有說要一起洗，否則允夢澤可能會石化。關上浴室房門，允夢澤站在花灑下閉上眼睛，捫心自問到底在緊張忐忑些什麽。

確認自己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之後，他試著開始接受封東岳，接受自己的確愛上了封東岳的事實。這種體驗在現實之中對他來說太陌生、太強烈，一時之間很難保持平常心，尤其是每當他們的關系更加親密，他都會感到內心深處的不安。

他清楚這是他自己的問題，心理的創傷需要的不僅是心理治療和藥物，更需要時間去撫平，需要一遍遍得到確認才敢向前踏出一步又一步。

溫熱的水流輕撫著戰栗的皮膚，嘩嘩作響的水聲安撫躁動的內心。允夢澤用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他能確定自己對封東岳的心意，更不想讓自己的不安影響到對方。對於感情升溫，他決定坦然接受。

用浴巾擦幹身體之後，他換上了睡衣離開浴室。封東岳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裏正在處理文件，聽到響動擡起頭，對他微微一笑，眉眼好看得令人心跳加速。

“過來，我幫你吹幹頭發。”封東岳讓允夢澤坐下，拿來吹風機給他吹頭發，手指溫柔地在他發絲間撥弄，令他心裏有一種毛絨絨的溫暖。

允夢澤還從沒享受過這樣的感覺，他瞇起眼睛，更為放松下來，不自覺地仰起頭靠在封東岳身上，突然意識到這種親密的感覺無比美好，無比令他心安。身後的男人有著他無法想象也無法估量的深情，他覺得自己可以信任依賴封東岳，可以相信封東岳的愛是真實純粹的。

封東岳把他的頭發吹幹之後，輕輕揉了揉：“可以了。”

允夢澤站了起來，腦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種種回憶。封東岳看著他在臺燈下柔和的輪廓，低頭在他額上長長地吻了一下：“好好睡吧，明早見。”

“啊？”允夢澤怔了一下，擡眼看著他，“明早……見？”

封東岳點頭笑了笑，捏著他的下巴說：“嗯，明早我會親手給你做早餐。”

允夢澤：“……你就這麽走了？”

“怎麽會呢。”封東岳給了他一個柔情似水的纏綿熱吻，“晚安。”

封東岳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矜持，說過晚安之後真的急匆匆地離開了。允夢澤扶額失笑，心說這是什麽情況，怎麽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而且剛剛接吻的時候封東岳的反應明明很強烈，走的時候褲子還有個紮眼的輪廓，他竟然就這麽平和地走了？！

允夢澤實在摸不透封東岳在想什麽，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出神。這時彈出一條微信——

封東岳：【想你。】

允夢澤試探地問道：【都在同一個屋檐下還發什麽微信？你可以過來我這邊。】

封東岳：【早點睡吧。充足的睡眠是保證精神和身體健康的第一要素。】

允夢澤：“……”

想起晚上詭異的幾道菜，又是豬腰子、又是羊肉、又是韭菜，允夢澤心裏一驚，該不會封東岳和星推理的制作人黃瑜彬一樣，某方面有什麽問題吧？

難怪封東岳走得那麽急……這對男人來說實在是難以啟齒的事。而且這可能是因為自己過去的行為，給封東岳留下的心理陰影，他面對自己怎麽說得出口呢。

允夢澤帶著幾分心疼和歉疚，抱著被子在胡思亂想中睡了過去。午夜時分，正是沈眠之際，他房間的門把手輕輕轉動，房門隨之開了一條縫隙。封東岳趴在門縫上暗中觀察了十幾秒，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手裏還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碗。

漫漫長夜，想到流淌著甘美血液的寶貝就睡在隔壁，他快要憋瘋了！可現在允夢澤的體質還不夠強大，會承受不住他的索取和給予，他只能暫時忍耐。

可這麽忍著太過難捱，思來想去，猶豫再三，封東岳還是從床上爬起來，去廚房弄了一大碗鴨血粉絲湯。他站在床邊看著允夢澤的睡顏，如癡如醉地捧起碗，望梅止渴般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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