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過眼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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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流野把祈明心丟給身後的手下背著,嫌棄的看了一眼,原本他還想指望這人幫他找人,這下也指望不上了。

他現在毫無頭緒,現在想起來,方才朦朧中聽到的那句對不起,真的就是平珺說的了。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這人到底對不起自己什麽。

他心情煩躁,根本平靜不下來,別的事情他可以在門內等消息,唯獨平珺,他只覺連這半夜的風都分外擾人。

他和平珺是十六年前碰到的,那時候他十一歲。

在他九歲的時候,家中突逢巨變,雙親皆被奸人所害……

自此他孑然一身流落街頭,無依無靠,支撐他活下去的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報仇。現在的他已經記不清那段日子是怎麽熬過來的,唯一記得的就是平珺和婷姨。

初相遇時,平珺才十歲,婷姨也還在……

記得那天天氣不是很好,陰著的,也沒有風,他照例在大街上逡巡,物色下一個偷盜的目標——他沒有別的辦法,想要報仇,首先得活下去。

他看中了一個稍顯瘦弱的女子,這女子身旁還有個小孩。故意急匆匆的朝她跑了過去,假意撞了她一下,手準確地抓住她的荷包,這些動作他早就在別人身上操練了百遍,早已是輕車熟路。就在他準備扯了荷包逃之夭夭時,卻發現這荷包扯不動,那女子這下也反應過來,連忙護在自己的腰間。

計劃失敗,他撒手就想逃,誰知道這女子卻反手拉住了他,一雙杏眼瞪的圓圓的,擡起頭,他發現這女子的模樣和他娘很像,他恍惚了一下,突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楞楞的看著這女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淚是什麽時候滑下來的,像是兩年裏所有憤怒、委屈、無依無靠都找到了出口,瞬間就哭的歇斯底裏,口中還不住的喊道:“娘,娘……”

這女子怕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能哭的小偷,聽到他喊自己娘也楞住了,直到周圍的人都開始對她指指點點……

但是她沒有辯解,也沒有拉開他,反而是輕輕的拍著他的背……

兩年了,七百多個日日夜夜,多少個夜裏,他從夢中醒來,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場景,而是陌生冰冷的破廟;白天看到的不再是爹娘慈愛的臉,而是一張張疏離又冷漠的面孔……

而這女子的懷抱,怕是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所感受到的唯一的溫暖了。

連他自己都記不得自己哭了多久,最後放開女子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眼皮都腫了,當時他想的就是一走了之,可誰知跟在這女子身旁的小孩卻開口了,自己比他高上不少,小孩只能揚起頭,他看到小孩露出天真的表情朝他說道:“你是碰到什麽難過的事情了嗎?給你吃糖好不好?可甜了~”

說完朝他伸出手,露出手心的冰糖核桃。

他看著小孩手心的糖,半天沒有說話,最終還是拿了一顆放進嘴裏,半晌才說道:“騙人,一點都不甜。”

後來,女子硬生生的把他拖到自己家,是真的是用拖的,他原本是不願意去的,直到現在他也想不明白,一個弱質纖纖的女子,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

她將他帶到一個幹凈潔凈的院落,就是她們的家了。

後來他才得知,原來她們母子也是被人收留在此的。

這天晚上,女子貼心的為他準備了換洗衣物,洗澡水,他終於如願睡在了床上,同那小孩一起,睡前還聽到這女子溫柔的囑托:不要打架哦,要好好睡覺才能長高……

她讓他叫她婷姨,她會在太陽都爬的老高後才叫他們起床,會準備可口的飯菜放在桌上,會為他縫補衣裳……

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呆了五天,最終他還是走了,在一個下雨的清晨。

越溫暖的東西擁有的時間越長,就越舍不得放手。而父母大仇未報,他還不配擁有這麽美好的東西。

之後他便投入萬法門門下,短短十年,就坐上了掌門之位,如今再也沒有人能魚肉他了,他終於可以報仇,可還沒等他找到兇手,卻又碰到平珺了,再次重逢時,平珺見到自己有些詫異。

十年了,兩人都變了不少,可在他眼中,這人還是當年那個給自己冰糖核桃的小孩。

他出現在平珺面前時,這人有些錯愕,手中買的菜都掉了一地,於是他便伸手幫這人撿了起來,默默的跟在這人身後,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後來跟著到了這人的住處,是一間小屋子,他看了許久,也沒有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婷姨呢,怎麽沒見他?”他在屋裏頭疑惑地問道。

“……她過世啦,已經五年了。”

說這話時平珺面容平靜,他便知道,怕是從此以後,這人臉上再也不會露出當年的那抹天真的表情了。

“怎麽回事?”他記得自己問這句話時聲音都在抖。

平珺搖了搖頭,半天才說出三個字:“……病死的。”

“下葬了麽?屍身在哪?”他問的有些急切,也有些奇怪。

平珺看著他楞了會才答道:“我娘喜歡幹凈,是冰葬的,義父給了我一塊冰玉蟬,放在她口中,可以保她屍身不腐。”

他聽了心裏存著一絲僥幸,頓時便想到了那關於清蓮的手劄,但是他沒有立刻告訴平珺,現在一切都沒有頭緒,說什麽都是空談。

他拉著這人去了萬法門,告訴這人,現在換自己來保護他了……

一晃又是一個六年,兩人自此都在一處,他也記不清是什麽時候,自己對平珺的心思就變了,一切似乎發生的那麽自然,平珺性情溫順,也沒有拒絕,於是兩人便順理成章的在一起了,他最愛帶平珺去那湖心亭,只有在亭內,他才能真正放松片刻。

可現在在這個節骨眼上,平珺居然消失了,這怎麽能讓他不憂心。

正當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突然聽到一絲模糊的聲音,打斷了他,卻是祁明心發出來的,鳳流野遠遠的看了他一眼,發現這人額頭上都是汗,那眉頭皺的簡直能夾死蒼蠅,他馬上過去毫不客氣的拍了拍這人的臉,說道:“醒醒,醒醒,你姘頭來了!”

祁明心掙紮著睜開眼,短短一會的功夫,他腦中就出現了許多紛亂的場景,一會感覺自己在極速往下墜,還有漫天的雪花;一會又他看到前世那少年的臉,這會仔細再看時,他更覺得少年的動作神態都與自己無二;後來又不知怎麽的出現在一片竹林面前;後來他竟然還看到了現在的自己的臉,熟睡後的……

原來先前的那些夢,和現在他所看到的,全都是卞昱清的……

他揉了揉方才被鳳流野劈過的地方,臉色難看地說道:“你還真是不客氣啊,對了,你知道哪裏有那種很大的佛像嗎?差不多是等身大的。”

“你問這個幹什麽,難不成你方才夢到了什麽?”風流野隨口問道。

“我方才好像做了個夢,應該是他的,隱約記得他面前是個巨大的佛像……”

風流野聞言,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說道:“你說的是那種和真人差不多高的佛像嗎?就比我矮一點的那種?”

祁明心點了點頭。

“那我知道有一處,棲鳳樓那客棧裏就有一尊,放在一樓最顯眼的地方,說是前些年收藏過一個,用來吸引客人的,這種大佛像可不是尋常人能買的起的……”

他話音還未落下,卻見一個侍衛急沖沖的跑了過來,說道:“前面似乎有打鬥的痕跡。”

祁明心馬上運起輕功,朝那侍衛說的位置飛了過去,只見這林間地上腳步淩亂,不過沒有血跡,他順著腳印走了一會,前方卻是看不到了,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他又朝前方走了一會,大約半柱香的光景,隱約瞧見地上有個紅色的東西,他上前兩步,果然是卞昱清的拾月鞭……

他面色冷的似乎結了霜,拾起鞭子,回頭對風流野說道:“這是他的鞭子,你還記得那客棧的佛像是什麽樣的麽?”

“彌勒佛,耳朵那裏有些殘缺……”這時鳳流野身邊的一個侍衛說話了,說完還看了一眼鳳流野。

“我知道,還用你說嗎?”鳳流野現在不樂意了,當下瞪了他一眼,那侍衛便後退一步,不吱聲了。

“那你再把我打暈一次,我看看還能不能再看真切點。”他現在迫不及待的想確定卞昱清的位置,已經到了不計代價的地步。

鳳流野從睡醒到現在,一口氣始終沒順過來,正愁沒有人給他出氣,於是痛快的故技重施,對著祁明心又是一個手刀……

這下祁明心在有準備的情況下,看的比方才清楚一點了,可以確定卞昱清是真的不太好。早前做的幾次夢那都是連貫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支離破碎,全是片段。

想到卞昱清現在很可能是昏迷不醒的狀態,他心如刀絞。

他一心想確定那佛像的位置模樣,可是現在這人迷糊的夢境中一直沒有再出現那佛像的影子——這人的夢境裏想的全都是和他有關的事情,他看到他們二人在方雨家分別的場景了,那人遞給他一只荷花木簪……

突然,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這人像是在喊卞昱清……

在下一刻,祁明心便睜開眼,依舊是在那個侍衛背上,他從懷中取出這簪子,仔細打量了片刻,便將那荷花輕輕的捏碎了,裏面竟然藏著一顆綠色的藥丸。

卞昱清從那雪山底出來後就和他在一起,後來便將這簪子給了自己,想來這人當年能在返魂草下撐一炷香,靠的其實是這顆藥丸,應該就是當年江天決費勁心思尋找的清蓮了……

祁明心還記得,當時給師傅解毒的藥丸也是這個模樣,通體青碧,暗藏流光。

他拍了拍這侍衛的肩膀,自己站起身,平靜地朝鳳流野的背影說了一句話:“那叫平珺的,今日可是穿著一身白衣?我好像看著他了,我要去那棲鳳樓了,你去嗎?”

作者有話要說: “冰葬”在此文裏指的只是在低溫保持屍身不腐,小天使們不要考究。

天熱,註意避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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