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仲夏，辛州徹底陷入了悶熱之中，即使是夜半時分也毫不例外。察覺到如火爐一般變化的不光是睡到一半被熱醒的人們，還有微弱卻一刻不停的蟬聲。

傅長歌手中拎著水囊，擡頭望著屋檐看了一會兒。接著他退後幾步，都沒有把水囊別到腰間就足下輕點，一躍而起——這普普通通臥房的高度，對於傅長歌來說，實在是小菜一碟。他甚至不怎麽需要提氣，輕輕松松便跳到了瓦片上。

但傅長歌依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狀況，他還未站定，便感覺腳下傳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緊接著力瓦片的碎裂讓傅長歌腳下落空，不得不搖晃著向一邊滑去。

這對傅長歌來說也沒什麽，他只需要腰上用力，整個人借力一轉，再稍微平衡下力道，便又可以站得穩穩當當的了——假若傅長歌沒受內傷，左臂沒斷，腰上也沒挨上一鉤，右手裏更沒有好巧不巧地提著個水囊的話，他是不會有什麽“馬失前蹄”的時候的。

忽略自己傷勢地情況讓他陷入了點麻煩，傅長歌當機立斷，便要拋出手裏的水囊，整個人向右側低伏，然後用右手支住自己的身體。

今夜傅長歌遇上的第二個“意外”就這麽出現了，他手中的水囊還沒拋出去，便被人給拽走了，接著那人握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拉，便讓傅長歌倒在了某個還算堅實的胸膛裏。

“嘶——”倒下的力道被卸去了，可傅長歌仍是感覺到自己腰側一疼，他不由得一邊輕嘶出聲，一邊低頭看去，“阿蟠，你什麽時候有在腰帶上用玉扣的習慣了？”

顧辰生沒搭傅長歌的話，他拉著傅長歌走到屋脊處坐下，掂了掂手中的水囊，然後把它塞回了傅長歌的手裏。

“等等……”傅長歌看著顧辰生身上的衣服，瞇了瞇眼睛，“錦袍、暗繡，明日出席你表妹的婚事送親時要穿的。”

“是今日。”顧辰生擡起自己的袖子看了一眼，終是輕笑了一聲，“已經快四更了……安家山莊是前朝宅院改建的，難免有修繕不當的地方。失了輕重，就會……”說著，顧辰生看了看傅長歌踩碎的那片瓦片。

“嗯，四更天。”傅長歌提起水囊，自己喝了一口，“讓你這個‘玉山魁首’四更在屋頂上坐著。‘天下第四’更是和安縣伯連著下了三個晚上的棋——這就是顧掌門商量出的，如何保護安家的計策？”

傅長歌邊問，邊挑了挑眉。

……

事情還得從三天前說起。

三天前的清晨，傅長歌與碧華劍派一行人同行去往安家，碧華劍派領頭的是穆逸塵，帶著他的徒弟陳錦如、師侄顧辰生，還有其餘幾個碧華弟子。

傅長歌一路上騎著逐昏走在顧辰生的身旁，有意無意地找話閑聊、逗悶子、狀似無意的道歉示弱……他的嘴幾乎沒停過。可就是這樣，他也只是將將讓顧辰生露出了笑容——路途實在是太近了，他們看見安家門口的匾額的時候，還未及晌午時分。

安家不在辛州城內，但也絕對算不上遠——那是個占地及廣的宅院，背靠著不高的山坡，姑且可以稱之為山莊。宅院不在辛州任何一個縣鎮，那周圍是大片的良田，加上周圍農人成排的房屋，安家自己就像個鎮子了。

看著周圍耕種的豐饒景象，傅長歌幾乎不相信這裏是大名鼎鼎的江湖世家如意刀安家所在的地方，反而更像是某個普通的鄉紳富豪，家族龐大，富裕清閑。

但這種“清閑”的地方，這幾日過得可一點都不清閑，無論對傅長歌、顧辰生，還是對其他碧華劍派同行的人來說。

對傅長歌來說，即使安縣伯安夫人和安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副熱情好客的模樣，在安家“作客”實在是件無聊透頂的事情——對他來說稱得上作客，可對碧華劍派的人來說可就不去完全是了，於是，這無聊的作客於傅長歌也不得不緊張了起來——

顧辰生到了安家之後，就如慣常一般的，來往拜訪不失禮節，剩下的時間幾乎都耗在院子裏練武。但傅長歌知道，顧辰生的精神幾乎就沒有一刻放松下來過，不然也不至於好像一心撲在武學之上，與傅長歌連一句閑聊都欠奉——在傅長歌幾次三番確認他們的關系確確實實已經緩和的時候，顧辰生的心上就好像繃著一根弦一樣，好像他這廂走片刻神說上半句話，那廂安縣伯就會立馬出事一樣。

“阿蟠，喝一點。”傅長歌看著顧辰生皺起的眉頭，還有時不時側耳往某一方向傾聽的動作，遞出了手中的水囊。

顧辰生反應有點慢，他用了半息低頭看了傅長歌手中的水囊一眼，才緩緩搖頭道：“不了，你也還是別喝個酩酊大醉的好。”

“酩酊大醉？我什麽時候大醉過……你以為這裏面是酒？”傅長歌擰開蓋子，把水囊湊到顧辰生嘴邊，“酪漿，大約有安神的功效，緊張局促只會壞事。”

顧辰生盯著水囊嘴兒看了一會兒，終還是點點頭，接過來一口。

這一口酪漿還沒被顧辰生咽到肚子裏去，傅長歌又說話了，“你連著三個通宵都在打坐，片刻都沒睡。”沒有詢問，他十分之肯定。

顧辰生被這句話震了一下，差點嗆著，他定定地看著傅長歌，有些心虛。

“……現在我算是明白你那天怎麽想的了。”傅長歌從楞住的顧辰生手中把水囊搶過來，猛灌了一通，抹了抹嘴，“的確不太好受。”

“你應該解釋點什麽，或許就會……”顧辰生搖了搖頭，沒有接著說下去。

傅長歌看著顧辰生，把水囊丟到一旁，整個人往後仰去，躺在了屋檐上，“得了吧，阿蟠，你確定你真想聽我解釋？那我就不會……連著躲在屋檐後面看了你五天，連一點反應都沒收到。可別說你沒發現我……我做了多大動靜我自己知道——沒輕沒重的，對吧。”

這一段話讓顧辰生徹底啞口無言了，好一會兒，傅長歌只聽到了斷斷續續的，“的確……沒看到……”

顧辰生明顯的怔楞無措讓傅長歌有些心軟，他幾乎就要坐起身來，安慰上兩句了。但還沒待他坐起來，便感覺有個東西砸了自己胸口一下。

傅長歌抓起來看了一眼，是個裝藥的小瓷瓶，“這是？”

“那天晚上，你包袱裏掉了一包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無論是治內傷還是防七日風，煎個五六天的藥吃，總是不夠的。”顧辰生沒動手，但他的話就把傅長歌給拽起來了，“在城內藥鋪多配了些時日的藥丸……下山巡視的時候去的，出發前一天才制好。”

傅長歌手中捏著藥瓶，盯著顧辰生，目光灼灼，“……一點反應？”

顧辰生也目光灼灼地看過來，但傅長歌隨即發現不對——顧辰生不是看向自己，而是看向自己身後。

傅長歌隨著顧辰生的目光回頭看去，只見院內某一處的燈火陡然多了起來——

出事了！

#####謝謝讀到這裏的你。

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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