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歌的口吻十分輕松，眼睛更是專註地盯著眼前的火堆，好像真的僅僅在聽一個有趣的夢境而已。

“唉……”顧辰生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嘆息，又像是一聲讚嘆，“……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那都是好景色啊，你應該是做了個美夢。”傅長歌心頭猛地一震，他想到了一個可以說是極好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也是他一直試探著追尋的，但到了此時，傅長歌的口吻依然是平淡中帶著兩分嬉笑。

顧辰生卻道：“也不全是，我好像，還夢見了很大的一場風暴……你曾說過，我們在去淩雲城的路上，遇到了風暴。”傅長歌側身對著顧辰生，好像連餘光都吝惜給予，但顧辰生的雙眼卻是緊緊地盯在傅長歌身上。

“嗯，是遇到了一場風暴。”傅長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是這幅模樣，好像內心中有一股力量驅使著，讓他在逃避某些事情，“夢這種東西最是奇怪，說不得不經意間聽到的東西，某一天就會突然闖進你的夢境。不過……既然夢到了風暴，那便是噩夢了，若是噩夢，大可以……不必去回想。”

“不，那絕不是噩夢。”顧辰生說得斬釘截鐵，傅長歌卻沒給他回應。

半晌，顧辰生又道：“你昨日在山洞中對我說，說這次不會再有什麽迷惑我們的感覺。是不是，我們曾遇到過被迷惑感官的困境？是，遇到風暴之後麽？”

“是啊。”傅長歌依舊答得輕松，“我不是告訴過你麽？因為風暴咱們掉入了一個機關密布之地，就是在那裏。”

“沒有什麽別的了麽？”顧辰生猶豫著問道。

“什麽別的？”傅長歌終於回過頭與顧辰生對視，“或者說，想聽哪樣的故事？”

顧辰生搖搖頭，頓了一會兒，終只是說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其實傅長歌隱約能猜到顧辰生這“大夢”是什麽事，又由何而來——總是和顧辰生這十幾日來睡得第一個好覺脫不了幹系。

記憶這種事，比夢還要玄妙，記不完全，卻也忘不徹底，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偷偷溜個尾巴出來。顧辰生當日治好腦內頑疾之後便一直沒有徹底休息過，或許是這一覺他終於徹底放松了下來，又或許是本身就需要睡眠才能恢覆徹底，總之，在這昏睡的一天一夜中，有些事偷偷在顧辰生的腦海裏溜了一圈。

若是在淩雲城的時候，甚至早上那麽幾日，傅長歌想到這一層，必然是會欣喜若狂的。可事到如今，他卻抗拒，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抗拒著什麽。

“夢這種東西啊……奇怪，而且，沒個準數。”傅長歌又低頭擺弄起那條已經被烤焦了的魚，“虛虛晃晃的，醒來基本就都忘幹凈了。”傅長歌看似輕松地說著，但渾身都已經緊繃了起來——他突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利刃，一次次狠辣地紮在他自己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我說啊，你那般在意一個夢做什麽。”這句話出口，傅長歌心頭像是被生生剜了一刀，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呼吸，方才接著說下去，“總不過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放下來一會兒便過去了，沒必要徒增煩惱。”

傅長歌沒回頭，手確實準確地指向了顧辰生的手中，“你再不吃，魚就要涼透了。天也黑了，吃完就睡會吧，你十幾天沒睡，之前那怕是也不夠歇的。”傅長歌看了看手中烏七八黑的魚，撇了撇嘴，頗為嫌棄地扔到一邊，“休息好了，咱們明早就出發，回碧華山。”

說罷，傅長歌往後一躺，右手墊在頭下，還扭了扭，尋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方才閉上眼睛。

兩人之間又一次陷入了沈默，傅長歌閉目聽著耳邊火花“劈啪”的響聲，其中夾著顧辰生啃烤魚的聲音。

“嘖嘖，吃的這麽急。”嘴上不說，傅長歌卻不忘在心中點評一番，倒也有兩分苦中作樂的意思，“還真是餓壞了。”

過一會兒，聲響都漸漸平息，傅長歌也有些昏沈，很快便要睡去。

就在這時，傅長歌的耳邊突然傳來了顧辰生的聲音——

“寤言不寐……”

傅長歌瞬間就反應過來這話出自何處，他睜開雙眼——今夜的夜色雖深，但星空似乎格外耀眼，讓傅長歌頭暈目眩。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傅長歌開口了：“阿蟠啊，我之前還心想，你不光是武功厲害，學識也好。但你今天這句詩……不太合時宜吧。”

“有什麽不合時宜的。”顧辰生笑了，“我的確是滿腦子心思，怎麽都睡不著，和這詩寫的不是恰恰相合麽。”

傅長歌竟覺得有點心煩意亂，“你又不是思婦。”

“啊，這倒也對，是有點不合適。可是，我也不是‘狡童’啊。”顧辰生的話中依然含著笑意。

傅長歌楞住了，他雖然心中早已有所預料，可此時顧辰生明說出自己聽見了日的那句詩，於傅長歌好似一記重擊。

顧辰生接著說道：“寤言不寐，願言則懷……你心中，又是不是如我所願，在想……”

“你清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什麽。”傅長歌打斷了顧辰生的話，他坐起身看著顧辰生的雙眼，眼底是道不盡的覆雜，這種情緒難免會讓另一方下意識避開，但顧辰生卻是直直迎上了傅長歌的目光。

“當然清楚。”顧辰生收斂了笑意，十分嚴肅，他的眼神更是堅定，“我只知道，那總不會是虛無縹緲，不是麽？”

“或者說……”顧辰生緩緩說道，“你又在害怕什麽？”

#####謝謝讀到這裏的你。

終於收到回應的傅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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