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這句話被傅長歌說得一字一頓，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可卻飽含了覆雜的情感，連帶著讓這短短十個字都給周圍的空氣染上一絲異樣，還是久久不能散去的異樣。

傅長歌說完這句話，也不去看什麽朦朧的天空了，他索性閉上了眼睛，什麽也不去看、什麽也不去想，只專心地做一件事——聽顧辰生沈穩的呼吸。

一息、兩息……傅長歌剛開始還計著數，後來便不計了，或者說，他也計不清了。總之，大約有那麽幾十個呼吸吧，他一直側耳傾聽著，期待那呼吸聲發生一絲變化。

可惜，沒有。

“變一下啊。”傅長歌心想，“哪怕是一剎那的停頓，又或是一個微微的顫抖，怎樣都好，只要，作一點反應。”但事實註定是要讓傅長歌失望的，顧辰生的呼吸聲那樣沈穩、那樣有力、那樣規律，也那樣——一成不變。

顧辰生就和剛睡著的時候一樣，他察覺不到外界的變化，無論是時間上的，又或是聲音上的。傅長歌這絮絮叨叨的一番話，好似沒給沈睡中的顧辰生帶來一丁點影響，甚至都沒讓他感覺到這一點“噪音”，從而翻個身什麽的。

“看來是……真的睡著了啊，還睡得挺沈。”

傅長歌猛地睜開眼睛，縱然眼前漆黑的夜色，與閉上雙目時所看到的並無二致，可傅長歌依舊適應了好一會兒，方才偏頭向顧辰生看去。

顧辰生背對著傅長歌側躺著，身體還微微蜷縮，看起來睡得那麽熟，應當就像傅長歌所說的，做了個再好不過的夢吧。

可傅長歌靜靜地看著顧辰生，心情卻是十分覆雜。顧辰生是真的睡著了——這個消息既讓傅長歌感到一絲慶幸，可他心中更多的卻是遺憾。傅長歌心中十分期待顧辰生聽到了這句話，同時他又有點希望顧辰生不要知道，讓這一切都消失在這個夜晚，無痕地過去便好。

“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這句詩看似是無意之舉，但其實是傅長歌深思熟慮的結果。

傅長歌直到數到前十個呼吸的時候還在懷疑，自己這句明顯的“暗示”是否隱晦了一點，以至於讓顧辰生反應不過來。可他手中那封被來回摩挲的信卻提醒著傅長歌，不說措辭文采，就說能寫這樣一筆字的人，那一定是正經讀過書的，四書五經也一定是背過的。

而之前一路同行，就說在豐北城閑聊時的引經據典，也讓傅長歌心知，自己這麽個識得些字的半吊子，在文字功夫上，也是比不上他顧辰生的。

既然如此，那顧辰生必然知道這句話的出處，而一首情詩，寫著那樣愛慕和追求的情詩……難道還不夠明顯麽——是的，傅長歌猶豫了那般長的時間，終於還是沒有直抒心意，而選擇了一個其實也不怎麽含蓄，但至少含蓄上一些的表達方式。

可就是這樣在傅長歌腦中精挑細選過的一句話，依然沒能讓傅長歌得到回應，誰讓他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時機呢。

慶幸和遺憾過後，湧上傅長歌心頭的是懊惱，他懊惱自己為何會認為顧辰生是裝睡，就因為自己之前那故意的奇怪態度，還有之後連續不斷“小幹擾”麽。

傅長歌覺得自己是何其自負，才能認為顧辰生會根據自己的舉動而作出反應——那些裝模作樣的“睡個好覺”也就罷了，後面什麽打水添柴的噪聲——那實在是笑話，顧辰生暈的時候多大的動靜都吵不醒，自己怎麽就確定，到了這時候習武人的警覺就在顧辰生身上能發揮作用了……

懊惱，或者說懊悔了不知多長時間後，困倦也找上了傅長歌，讓他連連打了幾個哈欠。

或許是初時的激動情緒隨著時間漸漸退去，也或許是身體的疲憊讓傅長歌不得不放松下來，總之現在他是前所未有的輕松——“表白”失敗嘛，又有夜色的掩飾，便大可由著傅長歌破罐子破摔了。

不知為什麽，或許是認為睡前的自言自語有助眠功效吧，到了這個時候，傅長歌的話匣子倒是打開了。

“……有時候，我總覺得，碰上你是老天爺的安排……也是，除了那總和我過不去的老天爺，誰還能操縱這麽一樁事呢……”既然不再關心聽眾的問題，傅長歌在措辭之上便也十分隨意，事情東一件西一件的說著，“這安排也說不上好不好的，反正現在還不錯。”說到這，傅長歌不由得又笑了。

“不過嘛，反正我在這世上，算是無牽無掛，也不對，現在應該算……有牽掛吧。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有句詩怎麽說的來的，‘不知其所起’，對吧。”

話一說出口，傅長歌還頓了頓，但他隨即反應過來此時並未有人傾聽，便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哦，還說牽掛的事，我是孑然一身，‘獨行俠’嘛，當然現在結伴了。不過，我其實從未有什麽要顧慮的，但我知道……你身邊父兄朋友，有許多人的陪伴，自然也要顧慮許多事情。”

傅長歌呼出一口氣，定了定心神，才接著說道：“我不會什麽讀心妙法，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麽情……總不會是沒有的，對吧。但你具體想些什麽，我哪裏知道呢。我只是私心裏，總很自私的想，想你不會顧慮那許多。”

“總不過那些蒙騙自己的話，想你是個什麽‘赤子之心’，單純嘛、直來直去嘛，應該是個不會顧忌許多的人，或許到了事情前面，沒準事態緊急，你也顧不上顧慮什麽了，那樣的話……”傅長歌搖了搖頭，還是沒說下去，“……實在卑鄙。”這句話應該是他在罵自己了。

到了這會兒，傅長歌之前輕松的心情再次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心裏比念情詩的時候都沈重許多了。總之，他現在是徹底睡不著了。

傅長歌自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可懊惱懊惱過了，後悔也不是什麽新戲碼，他是當真不想一晚上嘗兩次不好受的滋味，關鍵這滋味還是一模一樣的。

傅長歌心中不快，可喃喃說的話卻沒停，“若是江湖上的事，隨便什麽別的事，這般想就這般想了。可是這種事上……我自己都有點不齒。”

“不過，”傅長歌猛地坐起身來，胸側的疼痛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反正想都想了，卑鄙也卑鄙過了……現在，也算就我一人，也沒什麽，不是嘛。”

傅長歌說著靠近顧辰生，他伸手撐在顧辰生身體的另一側。

又猶豫了半晌，傅長歌心一橫，他低下頭湊上顧辰生的臉，湊近那人的雙唇，“我不如……再卑鄙一次吧。”

今晚的事情大多都在傅長歌的掌控之中，除了他這次心中不快所造成的臨時起意。但不知道是不是這“臨時”帶來了連鎖反應，出乎傅長歌意料的事情再次發生了——

傅長歌看到了一雙明亮的眼眸，和兩個月前，在豐北城外客棧那一晚的如出一轍。

#####謝謝讀到這裏的你。

傅長歌：偷親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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